那道目光犹如实质。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刚开刃的铡刀，架在脖子上，透着一股不讲情面的寒气。
林知言手里还虚握着那只空掉的高脚杯杯柄。
嘴角那抹刚才喝“交杯酒”时扬起的痞笑，像被速冻了一样，硬生生地僵死在脸上。
沈清秋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接触到徐海视线的那零点一秒，她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条刚从林知言臂弯里穿过的手臂，“嗖”地一下，触电般地抽了回来。
动作之大，带起了一阵风。甚至把她那件墨绿色丝绒长裙的下摆都甩出了一个略显慌乱的弧度。
她迅速坐直身子。
脊背绷得像一块钢板。
那张冷白皮的脸庞上，刚才因为微醺而泛起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桃花眼里的那种冰冷和端庄，已经被她强行拉满。
整个主桌，乃至靠近主桌的两三桌星辰网核心层。
死寂。
上百号人，仿佛连呼吸都按下了暂停键。
前天在办公室，总编徐海刚因为绯闻的事，把沈清秋叫去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全公司都在传，再有越界行为，沈主编的年终奖和林知言的全渠道推荐都得打水漂。
结果。
这才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两位，当着全公司高管和所有大神作者的面，在庆功宴的主桌上。
喝交杯酒？！
这特么是把总编的警告当耳旁风，直接在老虎头上蹦迪啊！
“咳咳。”
坐在主位的徐海，那张圆润的、像弥勒佛一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把手里那个高脚杯，“叮”地一声，稳稳地搁在玻璃转盘上。
这个笑容，落在一旁的副总编眼里，比他骂人还要让人发毛。
“大家别愣着啊。”
徐海挥了挥手，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寂静。
“吃菜吃菜，这澳龙凉了就腥了。今天可是咱们星辰网的大喜日子，大家都放开点。”
他笑呵呵地说着，仿佛刚才那道杀人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周围的同事们如蒙大赦。
赶紧低下头，扒饭的扒饭，喝酒的喝酒，谁也不敢再去触这个霉头。
但就在林知言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放下手里的杯子时。
徐海转过身。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背后的老狐狸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
“小林啊，清秋。”
徐海敲了敲桌面。
“你们俩，跟我出来一下。光华影业那边版权后续跟进的事儿，咱们去外面单独聊聊。”
说完，徐海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宴会厅外走去。
咯噔。
林知言的心跳漏了一大拍。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秋。
沈清秋已经拿起那个黑色的通勤包。她没看林知言，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踩着高跟鞋，步履平稳地跟了上去。
林知言扯了扯勒着脖子的领带。
头皮发麻。
聊版权后续？
在这种饭局中途，把项目的主力编辑和原着作者单独叫出去？
这简直就是职场黑话里的“我要找你们秋后算账”！
林知言硬着头皮，迈开长腿，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了宴会厅。
……
江城君悦大酒店，顶层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
这里是一处半开放的吸烟区，外面是一个小型的露天露台。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驱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
没有闲杂人等。
徐海站在露台边缘，点燃了一根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林知言和沈清秋并肩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两人中间默契地隔开了一个身位的“职场安全距离”。
“徐总，光华那边……”
沈清秋刚想开口，用准备好的版权流程汇报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行了，清秋。”
徐海转过身。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拿什么公司的规章制度来敲打。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他们俩。那双平时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洞若观火的锐利。
“别跟我打马虎眼。”
徐海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庞。
他盯着林知言，又看了看沈清秋。
语气平静，却像是在审问两个负隅顽抗的嫌疑犯。
“你们俩，是不是在搞对象？”
直球。
没有任何掩饰的、直白到让人连找借口都觉得苍白的质问。
林知言喉结剧烈地滚动。
脑子里那台平时能构思出一百种杀人手法的悬疑马达，在此刻疯狂卡壳。
“徐总，您误会了……”林知言强撑着公鸭嗓，试图用干笑来缓解气氛。
“误会？”
徐海冷笑一声。
他走到两人面前，弹了弹烟灰。
“小林，你以为我老眼昏花了？还是觉得我这几十年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连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
他指着林知言的右手。
“刚才在桌上，你给清秋挑鱼肉里的姜丝。那熟练度，那肌肉记忆。没有个大半个月的朝夕相处、甚至同桌吃饭，你能把她那点不吃姜的挑食毛病记得那么清？连挑带夹，一气呵成，你当是在表演杂技吗？”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还有你，清秋。”
徐海转头看向沈清秋，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你是有洁癖的。平时在公司，别的编辑碰一下你的文件你都要皱眉头。刚才小林手上沾了酒，你拿纸巾去给他擦？”
徐海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灭烟处。
“那动作里的自然和护短，你敢说你们俩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最离谱的是你们刚才那个交杯酒！”
徐海一提到这个，火气又上来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手臂交叉着喝酒！你们俩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总编在主位上坐着是个摆设？！”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
像是一发发炮弹，精准无误地炸毁了两人所有狡辩的掩体。
林知言心跳如鼓。
他看着徐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知道，星辰网虽然不反对办公室恋爱，但那是建立在不影响公司利益的前提下。
现在光华影业的千万版权刚签完字，首付款还没打过来。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责任编辑和作者有不正当关系。法务部和资方一旦介入调查，沈清秋这个金牌主编的饭碗，绝对保不住。
她拼了命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为了保他，她已经在群里立过军令状了。
绝对不能让她再因为他背锅。
林知言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平时总是被他藏在咸鱼外表下的、属于大男主的血性，在这一刻占领了高地。
“徐总。”
林知言往前跨出半步。
他挡在了沈清秋的前面，迎着徐海审视的目光。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儿跟沈主编没关系。”
他张开嘴，准备把所有的锅，哪怕是用最烂的“死缠烂打”这种借口，也要全揽到自己身上。
就在林知言的第一个音节即将吐出来的瞬间。
“唰。”
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
站在他侧后方的沈清秋。
动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他身后，也没有因为被领导抓包而露出任何退缩的怯懦。
她踩着高跟鞋，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
直接越过了林知言的肩膀，和他并肩而立，甚至微微挡在了他身侧。
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刚才的慌乱和红晕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星辰网第一冰山美人的绝对气场。
她从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副平时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用来增加威压感的无度数银边眼镜。
慢条斯理地戴在脸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镜片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沈清秋直视着徐海那双老狐狸般的眼睛。
红唇轻启。
声音平稳、清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