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CBD街头嘈杂的车流声，闷在林知言高定西装的肩膀处，慢悠悠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林知言脑子里那座刚刚搭建起来的、冒着粉红色泡泡的梦幻城堡。
“啪”地一声。
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他低下头。
看着怀里这个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的女人。
沈清秋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带着寒霜的桃花眼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眼角微微弯起，虽然眼底熬夜留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但那抹得逞的狡黠笑意，却亮得晃人眼睛。
林知言咬了咬后槽牙。
这女魔头，哪怕是刚刚确定了关系，哪怕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脑子里那根关于KPI的神经，竟然连一秒钟的假都没休。
他没有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
反而。
右臂的肌肉猛地收缩，将她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揉了一把，恨不得把她揉进那件白衬衫的布料里。
“加！”
林知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把公鸭嗓在秋风中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宠溺。
他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
“今晚就算把那块青轴键盘敲得直冒青烟，老子也给你加出来！”
……
晚上八点。
江城君悦大酒店，顶层的豪华宴会厅。
星辰中文网为了庆祝《午夜水箱》千万级影视版权的顺利落地，直接包下了半个厅。
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的味道、香槟发酵的甜香，以及澳龙和鲍鱼散发出的海鲜腥鲜味。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纤毫毕现。
林知言扯了扯勒着脖颈的真丝领带。
他坐在大厅最中央的那张巨大的红木主桌旁，感觉这身西装像是个套在身上的刑具。
作为今晚的绝对功臣，他被总编徐海强行按在了主宾的位置上。
而在他的右侧。
紧挨着坐着的，正是作为项目第一责任人的金牌主编，沈清秋。
她今天换下了一贯的职场黑白灰。
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在水晶灯的映衬下，冷艳得像是一尊散发着寒气的玉雕。
只是。
这层用来唬人的冰冷外壳。
在林知言这双刚跟她捅破窗户纸、正处于热恋期黏糊状态的眼睛里。
处处透着破绽。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海红斑稳稳地放在主桌中央的转盘上。
白嫩的鱼肉上，铺满了提鲜的葱丝和姜丝，淋着滚烫的豉油。
转盘缓缓转动。
那盘鱼刚好停在林知言面前。
他连眼皮都没抬，手里那双乌木镶银的公筷，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接伸进了盘子里。
挑起鱼腹处最肥美、刺最少的那块肉。
手腕一抖。
筷子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些沾在鱼肉上的葱丝和细如牛毛的姜丝，被他动作娴熟地一点点拨开，尽数抖落在自己的骨碟里。
然后。
他把那块干干净净、只沾着一点豉油的鱼肉，顺理成章地。
放在了旁边沈清秋的碗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和思考，仿佛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已经演练了成百上千遍。
沈清秋看着碗里那块没有一丁点姜丝的鱼肉。
她拿筷子的手指微顿。
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默默地夹起那块鱼肉，放进红唇里，细细咀嚼。
冷白皮的耳垂上，却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绯色。
坐在对面的几个其他组的编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几个人面面相觑。
平时这冷面主编在公司食堂吃饭，要是别人不小心碰了她的餐盘，那眼神能把人冻死。
今天，吃了作者夹的菜？还连个躲的动作都没有？
酒过三巡。
宴会厅里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星辰网的高管们和几个头部的白金大神，轮番端着酒杯过来给林知言敬酒。
林知言平时在家里是个连下楼买烟都嫌累的宅男，面对这种轮番轰炸的酒局阵仗，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
“林神，这杯祝你新书大卖，版权早日开机！”
玄幻组的一个作者端着满杯的香槟凑过来。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林知言端起酒杯，杯口压得很低，和对方碰了一下。
仰头喝的瞬间。
对方因为喝多了，手腕一晃。
几滴金黄色的香槟酒液飞溅出来，正好洒在林知言握着高脚杯杯柄的右手手背上。
黏糊糊的触感带着凉意。
林知言刚想在西装裤上胡乱抹一把。
“别动。”
身旁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沈清秋的柳叶眉微蹙，看着他手背上那几滴散发着酒气的液体。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
从手边的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带有淡淡玫瑰香味的纸巾。
左手自然而然地探过去。
一把拉过林知言的右手手腕。
右手拿着纸巾，在他手背的酒渍上轻轻擦拭着。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但指尖隔着纸巾传来的力道，却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知言反手一转。
在桌布那宽大下摆的掩护下，食指悄悄地在沈清秋的掌心里勾了一下。
沈清秋的手指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一眼。
林知言回了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嘴型无声地比划着。
“今晚加更。”
桌子底下。
沈清秋穿着细高跟鞋的脚尖，准确无误地踢在林知言的小腿迎面骨上。
林知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却咧得更大了。
就在两人在这种外人看不见的死角里，进行着幼稚又让人心跳加速的肢体搏杀时。
“当、当、当。”
金属汤匙敲击玻璃杯壁的清脆声响，打断了主桌上的喧闹。
坐在主位的总编徐海。
站起身。
那张圆润的、总是透着老狐狸般精明的脸上，挂满了春风得意的红光。
“来来来，大家静一静。”
徐海端起面前那杯倒得满满的红酒，目光环视全场。
“今天，是咱们星辰网的大日子。也是咱们悬疑频道的鸽子林，和清秋主编的大日子！”
他提高音量，声音在麦克风的放大下回荡。
“这杯酒，敬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敬星辰网越来越好的明天。大家，共同举杯！”
哗啦。
椅子摩擦地毯的声音连成一片。
主桌上的所有人，纷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由于这家长条形的红木主桌坐了十几个人，空间本来就有些局促。大家同时起身，动作都有些施展不开。
林知言端起面前的香槟杯。
沈清秋也跟着站起身，右手拿着高脚杯。
两人并排站着，身体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干杯！”
伴随着徐海的一声高呼。
所有人同时将手里的酒杯，朝着桌子中央的方向举了过去。
林知言的右臂往前一送。
沈清秋的右臂也同时抬起。
在这个狭小、拥挤、且充满着各种酒香和香水味的缝隙里。
两人的手臂。
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林知言的袖口擦过沈清秋丝绒长裙的袖管。
因为动作的惯性。
林知言的右小臂，直接穿过了沈清秋举杯的右手内侧。
两人的手臂，在所有人的酒杯即将碰在一起的前一秒。
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毫无缝隙的交叉。
动作，停滞了。
林知言转过头。
沈清秋也偏过脸。
两人的视线，在这交错的手臂上方，在这个喧闹的宴会厅里。
直直地撞进对方的眼睛里。
林知言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喝了点酒而泛着微红的眼尾，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水晶灯光的桃花眼。
他没有退让，没有把手臂抽回来。
沈清秋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一副咸鱼样、此刻却穿着高定西装、满眼都是她影子的男人。
她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懂的、带着点挑衅和纵容的笑意。
周围“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响成一片。
林知言手腕微微一转，将手里的香槟杯送向自己的嘴边。
沈清秋也随着他的动作，手腕轻抬。
两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
就着这个暧昧的。
只在婚礼酒席上才会出现的“交杯酒”姿势。
仰起头。
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金黄色的香槟顺着林知言的喉管滑下，带着冰凉的气泡。但他的血液，却因为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沸腾得像是要烧起来。
林知言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
他的左手，顺着桌布的边缘滑下去。
借着垂落的桌布掩护。
他慢慢地探向旁边，想要去捏一捏沈清秋那因为握杯子而有些发凉的手指。
手指刚触碰到她丝绒裙角的布料。
林知言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离开沈清秋的裙角。
环顾四周。
原本喧闹的主桌。
甚至是靠近主桌的邻桌。
几十号星辰网的高管、编辑、还有那些竖起耳朵听八卦的白金作者。
此刻，全都保持着放下酒杯的姿势。
几十双眼睛。
像是一道道探照灯的光束，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
死死地盯在林知言和沈清秋那还未完全分开的肩膀和手臂上。
没有人说话。
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知言头皮一炸。
视线顺着那一张张震惊、错愕、以及带着浓浓八卦之火的脸，缓缓移动。
最后。
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总编徐海身上。
徐海没有坐下。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高脚杯的底座，杯子里残留着一点红酒底子。
那张圆润的脸上，平时的和气生财早已不见踪影。
金丝眼镜背后。
那双老狐狸般精明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视线像是一把冰冷的刀。
在林知言的脸，和沈清秋那泛着微红的耳根之间。
来回地、带着极度压迫感地扫射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