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张花花绿绿的门票在半空中晃荡,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沈清秋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双平时看报表一目十行的桃花眼,此刻顺着林知言的手,死死地盯在那两张印着“江城欢乐谷·夜场VIP通票”的纸片上。
脑海里。
半个月前,那个名为“蓝星陨落”的垂直过山车。
那九十度自由落体的失重感,以及风把脸皮都要吹掉的恐惧。
像是电影回放一样,清晰地在视网膜上炸开。
“我不去。”
沈清秋收回视线。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回答的速度快得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
她把咖啡杯稳稳地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甚至连端起主编架子的那套说辞都省了。
“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
她红唇微启,一口气报出了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又冷又硬。
“只要有这三样东西存在的地方。林大作家,你就算是说破大天,我也绝对不会踏进去半步。”
林知言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这女人。
平时在编辑部大杀四方,连光华影业的法务总监都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结果一提起过山车,怂得连“实地取材”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接了。
“谁说要去坐那些要命的玩意儿了?”
林知言往前跨了一步。
他走到沈清秋面前,双手撑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把她半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
“沈大主编。我是去写男女主的浪漫约会,不是去写他们在天上被甩吐的灾难片。”
他低下头。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薄荷味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沈清秋的耳廓。
“今天晚上。我保证,只玩那些脚能踩在地上的。绝对不让你的心脏超负荷。”
林知言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蛊惑。
“就当是,陪我去找找灵感。不然今晚这章写不出来,你还得逼着我删大纲。”
沈清秋抬起头。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透着几分赖皮的脸。
她咬了咬下唇。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最后,视线落在旁边那只睡得四脚朝天的布偶猫身上。
“走不走?”林知言又晃了晃手里的票。
“……我去换衣服。”
沈清秋推开他撑在栏杆上的胳膊。
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走回了卧室。
……
晚上八点。
江城欢乐谷。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游乐园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把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到处都是牵着手的小情侣和拿着荧光棒乱跑的熊孩子。
林知言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兜里。
沈清秋依然是一身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搭着白T和牛仔裤。
两人并肩走在喧闹的主干道上。
“不是说不玩刺激的吗?”
沈清秋停下脚步。
她看着前方那座高耸入云、在夜空中缓慢旋转的巨大钢铁怪物。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林知言,你是不是对‘浪漫约会’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她指着那个名叫“江城之眼”的百米摩天轮。
“这种把人关在一个封闭的玻璃盒子里,吊在一百多米的高空。一旦发生机械故障,逃生概率几乎为零的特种设备。你觉得哪里浪漫了?”
林知言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这女魔头,看个摩天轮都能分析出事故逃生率来。
她那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谈恋爱的正常回路?
“姑奶奶,这叫摩天轮!是全世界公认的爱情地标好吗!”
林知言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检票口走。
“今天你就是说破大天,这摩天轮你也得跟我坐一回。不然我这章感情戏真没法交差了。”
排队,检票。
五分钟后。
两人坐进了一个狭小、四周都是透明玻璃的摩天轮座舱里。
随着大门的关上,外面的喧嚣和音乐声,瞬间被隔绝在了这层厚厚的防爆玻璃之外。
座舱里很安静。
只有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和空调送风的呼呼声。
空间不大,两人只能面对面坐在那张不宽的皮质座椅上。
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摩天轮缓缓启动。
随着高度的攀升,地面的游客变成了小黑点,江城璀璨的夜景一点点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像是一条条发光的黄金丝带。
林知言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他装模作样地翻开本子。
低着头,一副“老子现在是在实地取材、心无旁骛”的认真模样。
沈清秋坐在他对面。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看着窗外的夜景。
但在这狭小的、封闭的空间里,两人独处。加上随着高度攀升带来的那种脱离地面的轻微失重感。
沈清秋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比在地面上快了许多。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
林知言正咬着笔杆子。
但。
那本子上,半天连一个字都没写上去。
因为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纸面上。
而是越过本子的边缘,直勾勾地。
停留在沈清秋那张被窗外霓虹灯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上。
她冷白皮的肌肤在光晕下透着一种细腻的质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红唇紧紧抿着。
林知言看着她。
脑子里那些关于“凶手如何布置现场”、“男女主如何生死逃亡”的硬核逻辑,在这一刻,就像是阳光下的雪花,融化得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他甚至能闻到。
在空调的微风吹拂下,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那股冷杉香气。
这味道,在这百米高空的玻璃盒子里,像是一种带着蛊惑的迷药。
让人心猿意马。
摩天轮还在缓慢上升。
“看够了吗?”
沈清秋没有转头。
那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座舱里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
“你的实地取材,就是对着我的脸发呆?”
被抓包了。
林知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脸狡辩。
他把手里那个装模作样的小本子和笔,“啪”地一声合上,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
两人的膝盖,在这一个动作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沈清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后面就是玻璃,退无可退。
“没看够。”
林知言没有退。
那把总是透着咸鱼气息的公鸭嗓,此刻压得很低。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侵略性。
“沈清秋。”
他看着她终于转过来的、带着惊愕的桃花眼。
“你知不知道。摩天轮,有一个很老套的传说。”
林知言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滑落到那双微张的红唇上。
“传说,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
“如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双灼热的眼睛,和不断拉近的距离,已经把未尽的话语表达得清清楚楚。
沈清秋的呼吸,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像是在火上烤。那种在职场上所向披靡的理智,在这一刻,被这该死的浪漫氛围和荷尔蒙彻底粉碎。
她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说出那些冷冰冰的破坏气氛的话。
她看着林知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然后。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种默许。
一种放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投降。
林知言的心跳。
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滚动。
就在两人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不到两公分。
甚至,林知言已经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就在这浪漫到极致、即将迎来实质性突破的巅峰时刻。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一阵震耳欲聋、穿透力极强、专属于中老年广场舞霸主的狂躁手机铃声。
毫无预兆地。
从林知言那条宽松的运动裤口袋里。
以一种撕裂苍穹的姿态,疯狂地炸响了!
这声音。
在安静、狭小、粉红泡泡快要溢出来的摩天轮座舱里。
简直比过山车启动时的警报声还要恐怖一万倍!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
像触了电一样,身体向后狠狠一弹,后脑勺直接撞在了玻璃上。
林知言也吓得一个激灵。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满脸的欲求不满和被打断好事的暴怒。
他恶狠狠地盯着屏幕。
准备把那个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孙子骂得狗血淋头。
结果。
屏幕上亮起的。
不是来电显示。
而是一个日历备忘录的弹窗提醒。
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加粗的黑色大字:
【明天,七夕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