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那拔高了八度、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顺着听筒，在这间还飘着点泡面味的十平米出租屋里轰然炸开。
沈清秋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泛白。
她那双原本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清润和一丝慵懒的桃花眼，在听到“光华影业高层团队”这几个字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倦意被一股锋利的、属于职场猎手的寒芒瞬间替代。
来了。
终于来了。
这不仅是林知言这棵咸鱼白菜一跃成为千万级网文大神的跨栏，更是她沈清秋在星辰网堵住所有流言蜚语、坐稳金牌主编这把交椅的定海神针。
“张姐，我知道了。把具体的会议地点发到我手机上。”
沈清秋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数据报表，但胸口微微加快的起伏出卖了她此刻的亢奋。
“你让法务部把之前草拟的那份附加协议准备好。半小时后，我们直接去现场和光华的人碰头。”
挂断电话。
沈清秋转身，径直走向客厅那张被林知言霸占的破真皮沙发。
林知言还蒙在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昨晚连夜肝那本十万字的“定情甜文”，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脑细胞，现在雷打都醒不过来。
“林知言。”
沈清秋走到沙发前。没有像言情剧里那样温柔地摇醒他，而是直接抬起脚。
脚尖隔着薄被，不轻不重地踢在林知言的小腿迎面骨上。
“嘶——”
林知言倒吸一口凉气，像只受惊的青蛙一样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他顶着那头乱得像个鸟窝的短发，眼睛还没睁开，公鸭嗓里满是被吵醒的暴躁：“大清早的！沈大主编，就算你是我女朋友，也不能剥夺我睡觉的权利吧！我昨天可是……”
“光华影业的高层到江城了。”
沈清秋没理他的起床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一盆带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林知言那颗还处于休眠状态的大脑上。
“上午十点。面谈《午夜水箱》的千万级影视改编权签约。”
林知言愣住了。
他那两片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沈清秋。
足足过了五秒钟。
“卧槽！”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粗口在客厅里炸响。
林知言一把掀开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沙发。
“千万级？面谈？就在今天？！”
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原地转了两圈，刚才的困意和起床气被这四个字砸得连渣都不剩。
这可是千万级啊！
有了这笔钱，他这辈子都不用再为了全勤奖去啃冷馒头，不用再看那些黑粉的脸色。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足够的底气，站在这位冷艳高贵的金牌主编身边，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养你”。
“别转了。”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
“给你十分钟时间洗漱。把你下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茬刮干净。然后，穿上你在红毯上穿的那套高定西装。”
她转身走向卧室，去衣柜里翻找自己的“战袍”。
“今天这场仗，是一场硬仗。你给我把那些咸鱼的气质收起来，拿出点白金大神该有的排面。”
……
半小时后。
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在江城拥堵的早高峰车流中。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知言坐在副驾驶上，穿着那套剪裁极佳的纯黑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他那双手，却在膝盖上不安分地来回搓着。
他这辈子经历过最紧张的场面，也不过是和顾泽去大排档为了抢最后一个羊腰子跟别人起冲突。
这种面对顶级资本方、动辄千万级别的真金白银谈判桌。
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沈清秋坐在驾驶位上。
她今天换上了一套极具压迫感的全黑修身职业套装。长发紧紧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散落。烈焰红唇，配上那双锐利的桃花眼。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戮机器气息。
“紧张了？”
沈清秋没有转头，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林知言不断搓动的手指。
“那什么……”林知言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一想到对面坐着的是掌握生杀大权的资方大佬，我这心率就直逼一百八。万一我说错话，把这千万版权给搅黄了……”
“闭嘴。”
沈清秋冷声打断他。
“记住。今天在谈判桌上，你是内容的创造者，是这个IP的灵魂。资本方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文字有商业价值，是他们求着你卖，不是你求着他们买。”
车子驶下高架桥。
沈清秋开始进行最后的考前突击。
“光华影业这次派来的代表，肯定是他们法务部的那个老狐狸李总。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看似优厚的价格，在合同的细枝末节里挖坑。”
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节奏。
“听好。第一，买断价格不能低于一千两百万。这是底线，少一分都不签。”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清秋偏过头，那双桃花眼死死地盯住林知言。
“关于你对剧本的‘建议权’。”
“他们一定会试图用‘不干涉影视化专业创作’为由，把这条建议权弱化，甚至改成‘知情权’。”
她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寸步不让的狠劲。
“林知言，这本《午夜水箱》是你熬了无数个通宵、卡文卡到抓头发写出来的。你如果不想你的男主变成只会谈恋爱的脑残，不想你的悬疑诡计被改成小孩子过家家。”
“这条底线，就算谈崩了，也绝对不能让步。听明白了吗？”
林知言看着她那张严肃到极点的脸。
那股子萦绕在心头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有这个女人在前面顶着。
他怕个球。
“明白。”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公鸭嗓里透出一股属于男频大神的沉稳。
“我的书，我做主。他们敢魔改，我宁可这千万版权不要，也绝不签字。”
……
上午十点。
光华影业江城分公司，位于CBD最繁华地段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顶层。
这是一间足有上百平米的豪华会议室。
全景落地窗外，整个江城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
长长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前。
对面，坐着三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光华影业法务部总监，李总。
林知言和沈清秋，还有星辰网版权部的张姐，坐在他们的对面。
气氛在双方落座的那一刻，就陷入了一种暗流涌动的胶着状态。
“林先生，久仰大名。您的《午夜水箱》，我们内容团队熬夜看完了，非常精彩。”
李总率先打破沉默。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商业微笑。
“我们光华影业做悬疑剧的实力，想必沈主编和林先生都有所耳闻。这次我们也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的。”
李总微微抬手。
他身边的助理立刻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双手递到了林知言面前。
“这是我们拟定的最终版买断合同。一千五百万的保底买断费用。只要签了字，三天内，首笔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就会打入林先生的账户。”
一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比沈清秋给出的底线还要高出三百万。
在这影视寒冬的大环境下，这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天价。
林知言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看着桌面上那份合同。仿佛看到了一套江景大平层和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在向他招手。
他伸出手。
翻开了那份仿佛带着金光、厚达几十页的合同。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快速扫过。
然而。
当林知言翻到合同第三页，视线落在关于“原着作者权利与义务”的那一栏时。
他那双原本因为看到巨款而有些发热的眼睛。
瞬间，冷了下来。
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刚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条款上。
白纸黑字，用极小的五号字体，清清楚楚地写着：
【乙方（原着作者）在项目开发期间，享有对剧本改编的知情权。但为保证影视化改编的专业性和市场契合度，甲方（影视方）有权根据制作需要，对原着剧情、人物设定及核心诡计进行最终修改和调整。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阻挠甲方的正常创作，亦不得在公开平台发表不利于项目推进之言论。】
知情权。
最终修改权。
不得干涉。
这三个冷冰冰的词组，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把林知言那本《午夜水箱》的灵魂，毫不留情地剥离、切割。
这哪里是在买版权。
这分明是花一千五百万，买断了他对自己这部心血之作的生杀大权！只要签了字，他的主角，他的心血，就会彻底沦为资本手里可以随意揉捏的烂泥。
林知言握着合同纸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抬起头。
目光冰冷地越过宽大的会议桌，死死地盯住对面那个依然挂着伪善笑容的李总。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
那把公鸭嗓在奢华的会议室里，酝酿着一股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刚准备开口。
直接把这份暗藏着淬毒巨坑的合同，摔在对方那张虚伪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