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声音,冷得能在这初秋刚被雨水洗刷过的卧室里,直接结出一层冰霜。
林知言梗着脖子。
下巴微扬,那双因为熬夜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就这么硬生生地迎着沈清秋那股子压迫感极强的冷杉香气。
他双手依然死死地抱在胸前,像是个护卫领地的倔强地主。手心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女魔头每次用这种拖长音的停顿,准没好话。
他倒要听听,她还能从他这三万字里,挑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骨头来。
“重要的是。”
沈清秋没有退让。
她那双原本清冷、看合同能一目十行的桃花眼,此刻像是一把毫无感情的X光扫描仪,上上下下、寸寸剔骨般地将林知言打量了一遍。
然后。
红唇轻启,字字句句,宛如凌迟。
“你这感情戏,写得太干了。”
她伸出那根葱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食指。不偏不倚,带着一丝羞辱意味地戳在林知言胸口那件海绵宝宝睡衣的笑脸上。
力道不大,却像是有穿透力。
“干得就像是便利店货架上放了半个月、连流浪狗都懒得啃一口的隔夜法棍。”
“字里行间,不仅没有半点你所谓的‘男频爽点’。”
沈清秋看着他,眼底的嘲弄像是在看一份错漏百出的实习生报告。
“反而透着一股子,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母胎单身的尴尬味。”
轰。
林知言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一面承重墙轰然倒塌了。
但沈清秋的输出显然还没结束。
她收回手,指尖在电脑屏幕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脆响。
“林大作家,我们来看看你这堪称‘灾难’的行文逻辑。”
沈清秋的手指握住鼠标,把那段文档高亮显示。
“男主在经历了生死搏斗,刚从废弃工厂的冲天火光里死里逃生。他现在的身体机能应该是极度透支的,心理状态应该是紧绷且带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的。”
她语速极快,像是一台精密的分析仪。
“结果你让他干什么了?你让他一转头,连呼吸都没喘匀,就用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地摊文学里霸道总裁的油腻语气去撩女主?”
沈清秋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溢于言表。
“没有眼神交汇的极限拉扯,没有劫后余生、呼吸交错的情感铺垫,甚至连个最基本的、试探性的肢体接触都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地拉过去,然后说一句‘女人你安全了’?”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林知言。
“这不叫霸道总裁宣誓主权。这在现实生活里,如果男方长得丑点,这叫耍流氓的变态。如果长得帅点,那也是个毫无情商的莽夫。”
沈清秋顿了顿。
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灵魂拷问。
“林知言。”
她看着他那张已经憋成了酱紫色的脸,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这辈子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式牵过?完全没有任何恋爱经验,全靠你在那个只装了键盘和外卖盒的脑子里瞎补,在这儿硬写?”
死寂。
十平米的卧室里,安静得连林知言磨后槽牙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窗外偶尔有车轮碾过路面水坑的“哗啦”声,更显得屋内的气氛凝滞。
侮辱。
这是对一个网文作者、尤其是写出过百万字大男主小说的白金大神,最高级别的人身加职业双重侮辱!
林知言那张老脸。
“唰”地一下,红得比昨晚吃的麻辣小龙虾还要彻底。热度从脖子根直接烧到了头顶,连带着耳朵尖都在发烫。
“母胎单身”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结结实实、滋啦作响地烫在了他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心上。
更要命的是。
他特么还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这三年,他除了码字就是打游戏。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下楼倒垃圾和跟顾泽那孙子去大排档撸串。他连个女读者的私信都懒得回,哪里来的实战经验?
他这辈子唯一的“恋爱经验”。
还是前几天在这间破屋子里,跟眼前这个女魔头在爆米花桶底偷偷摸摸地牵了个手,以及那个该死的、停电雷雨夜的意外擦吻!
但这能说吗?
能拿这个当论据吗?
说出来岂不是证实了她的话,自己就是个靠脑补写文、稍微被碰一下就心跳加速的纯情老处男?!
“你……”
林知言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睡衣下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羞耻而紧绷着。
那股子被精准戳中软肋的羞愤,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胜负欲。
“沈清秋,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猛地从那把赫曼米勒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椅子底下的静音轮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一米八五的个头,瞬间逆转了刚才那种被俯视的压迫感。
林知言双手撑在电脑桌的边缘。
身体前倾。
一步步逼近,将沈清秋逼得不得不后退了半步,后背“砰”地一声抵在了旁边衣柜的门板上。
“我没经验?”
林知言盯着她那张强装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冷艳面孔。
公鸭嗓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咬牙切齿,喷洒出来的气息甚至拂动了沈清秋额前的碎发。
“说得好像你这位高高在上的星辰网金牌主编,恋爱经验有多丰富一样!”
林知言毫不留情地开始揭底,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你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着她那件永远扣得严严实实的真丝睡袍。
“一天到晚,除了盯着电脑屏幕看那些冷冰冰的后台数据,就是拿着小皮鞭盯着我这种苦逼作者催更。你的人生乐趣除了KPI还有什么?”
林知言冷笑一声。
“这大半个月。你住在我这里,我连一个男人的电话都没见你接过。唯一给你打电话的,除了工作,就是你那个成天变着法子催你相亲、结婚的老妈。”
他逼近到距离她鼻尖只有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沈大主编。”
林知言看着那双微微放大的桃花眼,看着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被拆穿后的慌乱。
“纸上谈兵谁不会啊?对着我敲出来的几行字挑挑拣拣,站在道德和专业的制高点上指点江山,是个人都能做到。”
他扬起下巴。
那股子属于江城街头小痞子的劲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攻击性。
“你说我写的没铺垫?你说我不懂什么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拉扯?”
林知言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
眼神像是一把钩子。
“你行。”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你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