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短有力的两个字，带着一股子在空调房里浸泡过冰水的寒意。
像是一根突然插入高速运转的机械齿轮里的生锈钢筋，硬生生地卡停了林知言那正准备强行往下编的情节。
林知言敲击青轴键盘的双手，瞬间悬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甚至还保持着准备按压字母键的蜷缩姿势，但后背上那层薄薄的汗毛，已经本能地、像雷达捕捉到危险信号一样立了起来。
这种带着强烈职业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几十页退稿意见狠狠砸在他脸上的语气。
他简直太熟悉了。
“那什么……”
林知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试图在“男频悬疑大神”的尊严彻底崩盘前，挽回一点面子。
他干笑着偏过头，看着弯腰站在自己身侧的沈清秋。
初秋早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刚好打在她那张冷白皮的侧脸上。她没化妆，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但那种浑然天成的主编威压，却比她穿全套黑色高定职业装时还要可怕。
“这只是初稿，草稿而已嘛。”
林知言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我平时写悬疑，这种软绵绵的感情戏就是顺手铺垫、过渡一下。等会儿晚上我还得精修呢。大清早的，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吧？”
“过渡？”
沈清秋根本没去看他那张写满心虚的脸。
她把手里端着的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稳稳地放在电脑桌右上角那摞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旁。
然后，她伸脚勾过旁边那张用来放外卖的塑料小圆凳，在林知言的转椅旁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薄荷味和淡淡烟草味的男性气息，与她身上那股万年不变的冷杉混雪松的清香，在狭小的电脑桌前剧烈交织、碰撞。
但这绝不是什么粉红色的暧昧氛围。
这是星辰网金牌主编的专属审判场，是断更咸鱼的处刑地。
“如果这是你精修前的水平。”
沈清秋红唇微启，目光像是一把刚消过毒的精密手术刀，冷酷而精准地划开屏幕上那几行惨不忍睹的文字。
“那我作为你的责编，强烈建议你，把这段感情戏直接全选，删除。”
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毫不客气地越过林知言的胳膊，强行接管了鼠标的控制权。
“哒。”
鼠标左键清脆地点击下去，光标在“女人，你在玩火”这句话前疯狂闪烁，像是在嘲笑林知言的直男审美。
沈清秋开启了毫不留情的挑刺模式。
“林知言，你的男主刚刚在废弃工厂里经历了生死搏斗，刚从一场足以把人炸成碎片的爆炸中逃出生天。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应该是极度疲惫、肌肉痉挛，甚至带着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
她指着屏幕，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结果你让他干什么了？你让他一转头，连脸上的血污都不擦，就用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地摊文学里霸道总裁的语气去撩女主？”
沈清秋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他的肾上腺素是用来逃命的，还是用来谈恋爱的？这种逻辑漏洞，连现在三流的网剧编剧都不敢这么写。你是想把《午夜水箱》前九十万字建立起来的硬核口碑，全砸在这句话上吗？”
林知言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那他总得说点什么吧？”他不服气地小声反驳，“孤男寡女共历生死，这种时候不升温感情，难道让他们俩坐在废墟的瓦砾上，开始复盘凶手的作案手法？”
“可以不说。”
沈清秋手里的鼠标飞速向下滑动，调出Word的批注功能。
“微表情描写的极度匮乏，是你们这些习惯了快节奏打脸的男频作者的通病。”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直接在林知言辛苦敲出来的文字旁边，打上了一大段刺眼的红色修改意见。
“生死逃亡后的感情升温，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油腻且直白的台词。一个带着血污和劫后余生的对视，一次脱力后下意识把对方护在身后的微小动作，甚至只是安静地感受对方脉搏跳动时的庆幸。”
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转头盯着他。
“这叫文学上的留白，懂吗？”
屏幕上。
那些红色的批注，像是一片片惨烈的血海，把林知言那段自认为“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戏批得体无完肤。
林知言看着屏幕，只觉得牙花子都在疼。
作为一名在星辰网摸爬滚打了三年、好不容易熬出头白金作者。他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挑战。
他可是靠这支笔吃饭的！
在悬疑诡计和推理逻辑上，被她用高学历压一头就算了。现在连写个谈恋爱的桥段，都要被当成小学生一样，按在座位上批改作文？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沈清秋，你这纯粹是在拿着八倍镜鸡蛋里挑骨头。”
林知言猛地从人体工学椅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要跟她硬刚到底的架势。
他指着屏幕上那段被贬得一文不值的文字。
“你说的那些留白，那些细腻到头发丝的微表情。那是女频小说里，专门用来骗那些小姑娘眼泪的套路。”
林知言的公鸭嗓拔高了两个八度，开始为自己的心血进行激烈的辩护。
“我这本是男频！硬核悬疑爽文！”
他用力地敲了敲桌子，试图从气势上夺回话语权。
“男频的读者看感情戏，根本没有耐心去抠那些细腻的情节。他们讲究的就是一个直白、爽快。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林知言瞪着她，眼里燃起了一股属于码字工的不屈火苗。
“大难不死之后，男主霸气外露地宣誓主权。用最直接的话告诉女主，老子护定你了。这才是符合男性读者期待的爽点！”
他喘了口气，抛出了绝杀。
“你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看冰冷数据的主编。你懂不懂什么叫男频读者的爽点？”
这句话一出。
卧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连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似乎都被这股低气压隔绝在了窗外。
沈清秋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更严厉的词汇或者后台数据去反击他的诡辩。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刚才批改文章时的职业专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冷意。
她看着林知言那张因为据理力争而涨得有些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副誓死扞卫“直男审美”的顽固模样。
嘴角，一点点地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我懂不懂爽点。”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飞舞的刀刃。
“不重要。”
她微微前倾身子。
那股子冷杉的香气，混合着星辰网金牌主编的压倒性气场，直直地逼向林知言的面门。
“重要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