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随着沈清秋推开玻璃门的动作,挂在门框上方的复古黄铜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空灵声响。
林知言赶紧把脑子里那份在马路牙子上摔得粉碎的《牵手攻略》扔进太平洋。
他搓了搓因为紧张而有些冒汗的掌心。
迈步跟了进去。
这是一家很有格调的精品文具店。没有外面街头那种刺耳的流行音乐,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混合了高级墨水和牛皮纸的淡淡香味。这味道,闻起来就像是走进了一座老旧的图书馆,让人浮躁的心跳莫名地安静下来。
沈清秋站在店中央的玻璃展柜前。
她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下摆轻轻擦过实木柜台的边缘。
林知言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玻璃柜的射灯下,静静地躺着一支限量版的大班系列万宝龙钢笔。
深邃的树脂笔身透着低调的奢华,镀白金的笔夹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六角白星的标志刻在笔帽顶端,彰显着它不菲的身价。
沈清秋的视线在那支笔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那双平时看合同时一目十行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艺术品。
作为星辰网的金牌主编,签字是她日常工作中最频繁的动作。一支好笔对她来说,不仅是工具,更是职场上的战袍。
但当她的余光扫过旁边那个标着五位数字的价格标签时。
那两道好看的柳叶眉,微不可察地往中间聚拢了半寸。
虽然她收入不低,但买这么一支堪比奢侈品包包的钢笔,对于一向务实的沈清秋来说,还是显得有些过于奢靡了。
她没有叫店员拿出来试写。
而是收回视线。
转身,神色如常地走向了另一边摆放真皮手账本的货架。
林知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那双熬夜熬出来的、看似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沈清秋刚才盯着那支笔时,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渴望。也看到了她看到价格标签后,那一丝理智战胜冲动的克制。
林知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想起了那天在光华影业谈判桌上,她用自己那支笔尖已经有些磨损发涩的旧钢笔,在那份千万级意向书上签字的画面。
想起了她在编辑部群里立下军令状时,那股子一夫当关的霸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另一边翻看手账本的沈清秋。
“老板。”
林知言压低了公鸭嗓,快步走到收银台前,冲着那个正在擦拭眼镜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他指了指展柜里的那支万宝龙。
“那支笔,我要了。包起来,用最好的盒子。”
老板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林知言这身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钱的休闲打扮,眼神里透出一丝狐疑。
“小伙子,这支可是限量版……”
“我知道。”
林知言没废话。
他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支付的付款码。
那里面,躺着他上周刚从星辰网财务部收到的、用三万字爆更和无数个熬夜换来的上个月稿费。
“滴。”
扫码成功。
看着账户余额瞬间蒸发了一大半,林知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钱他赚得拼命。
但花在这个女人身上,他觉得,他娘的值透了。
……
五分钟后。
“叮铃——”
风铃声再次响起。
两人并肩走出了文具店,重新汇入初秋下午熙熙攘攘的街头。
“没看到喜欢的本子。”
沈清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在展柜前的驻足根本没有发生过。
“哦。”
林知言应了一声。
他走在她右侧。
初秋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贼眉鼠眼地寻找牵手的机会,也没有去接她的那些冷言冷语。
两人走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一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林知言停下了脚步。
“沈清秋。”
他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沈清秋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林知言没有说话。
他像变戏法一样,把一直背在身后、藏在夹克里的右手伸了出来。
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着、绑着暗金色丝带的精致长条礼盒,出现在沈清秋的视线里。
沈清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包装盒上的六角白星标志。
“你……”
她张了张嘴,平时能言善辩的红唇,此刻竟然有些发不出声音。
“我刚才看你盯着它看了半天。”
林知言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那双带着点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插科打诨,也没有那种送礼物时想要邀功的油腻。
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到让人心颤的清澈。
他没有说什么“这支笔配你的气质”、或者“送给我最爱的女朋友”这种花里胡哨、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土味情话。
作为一个骨灰级直男,一个靠悬疑逻辑吃饭的网文作者。
他的情话,带着一股子直击命门的硬核。
“我记得你那支旧钢笔,笔尖左侧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涩了。上次在谈判桌上,看你签字的时候,墨水甚至断了一点。”
林知言看着她。
公鸭嗓在秋风中,透着一股子属于男人的沉稳和护短。
“你是星辰网的金牌主编。以后不管是签光华影业那种千万级的版权合同,还是签我以后的每一本书。”
他把盒子往前送了送。
“用这支。”
“有排面。”
一阵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清秋站在原地。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没有泛起羞涩的红晕。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那层常年用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的坚硬冰霜。
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放在烈日下的雪糕。
彻底,毫无保留地融化了。
不是因为这支笔有多昂贵。
而是因为,这个平时看似没心没肺的男人。竟然把她工作中的每一个细节,连签字时笔尖的磨损这种微小到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事情。
都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这种剥去了一切浪漫外衣、直指她职业尊严和生活细节的偏爱。比一万朵玫瑰花,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具有杀伤力。
“傻子。”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像那种矫情的女人一样推辞说“太贵重了不能收”。
她伸出那双白皙的手,从他掌心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指尖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手指。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谢谢。”
沈清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明显的鼻音。
林知言看着她低头的样子。
他知道,这次约会,虽然没有按网上那个狗屁《牵手攻略》成功牵手。
但他,赢了。
……
第二天。
下午两点。
江城的天空有些阴沉,风里带着一场秋雨即将到来的湿气。
林知言坐在那把只要一往后靠,就会发出“嘎吱”惨叫的破烂电脑椅上,正在死磕今天的六千字。
“砰砰砰!”
一阵沉闷且巨大的敲门声,在出租屋里炸响。
“谁啊!”
林知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向大门。
拉开防盗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那双熬夜熬出来的无神双眼,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两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同城快递小哥。
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站在楼道里。
在他们两人中间。
横着一个巨大无比、足有半人多高、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那纸箱子的体积,几乎把这老旧家属院本就不宽的楼道给塞得满满当当。
“请问是林知言先生吗?”
领头的快递小哥抹了一把汗,拿出一张单子。
“您的同城加急件。这玩意儿死沉,电梯还坏了,我们硬是给您扛上三楼的。麻烦签个收。”
林知言懵了。
“我没买冰箱啊?”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纸箱,脑子里飞速回忆着自己最近在网购平台上的浏览记录。
他接过单子,签了字。
和两个小哥合力,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庞然大物搬进了本来就狭小的客厅。
送走快递员。
林知言拿着剪刀,围着纸箱转了两圈。
“嘶啦——”
胶带被划开。
林知言掀开厚厚的硬纸板,扒开里面的防震泡沫。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
他手里的剪刀,“吧嗒”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箱子里,赫然躺着一把还没有组装完全、但那标志性的流线型靠背和高级的网布材质,已经宣告了它尊贵身份的。
全网各大论坛被奉为程序员和码字狗终极神器、且经常断货脱销的。
赫曼米勒Aeron顶级人体工学椅!
就在林知言张着嘴,大脑彻底死机的时候。
“咔哒。”
大门被钥匙拧开。
沈清秋提前下班回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玄关。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合同的包。
她看都没看那个巨大的纸箱一眼。
一边换着拖鞋,一边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平淡语气。
“你那把破椅子,每天晚上‘嘎吱嘎吱’的,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沈清秋直起身,看着站在纸箱旁呆若木鸡的林知言。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抹理所当然的霸道和不容拒绝的关怀。
“而且,你那颈椎已经压迫神经了。别等下周版权费的尾款还没到账,人先瘫在电脑前了。”
她走过去,把包扔在沙发上。
“这是给你的回礼。别愣着了,组装起来,坐上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