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林知言那只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的手，悄悄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悬疑大纲能写出一百种杀人手法，但对于“江城哪家情侣餐厅气氛最好”这个问题，搜索结果竟然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沈清秋站在他面前。
她端着那个印着半个唇印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放下杯子，双手在胸前交叠。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子老神在在的戏谑。
她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个看着差生在黑板前解不出二元一次方程的监考老师。
“去哪？”
沈清秋红唇微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林大作家。你刚才那番豪言壮语，该不会连个目的地都没想好吧？”
林知言老脸一红。
那层好不容易用发胶和新衣服武装起来的孔雀羽毛，瞬间掉了一地。
“那什么……”
他抓了抓那头被发胶固定得硬邦邦的头发。
“我这不是平时忙着码字，响应你的号召冲刺全渠道嘛。江城这几年变化太快，我都快成出土文物了。”
林知言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坦白从宽。
“说实话。我连上次出这小区大门，都是被你拽去游乐园找灵感。”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荡。
“要不，主编大人您定个地方？只要不去鬼屋和过山车，上刀山下火海我这棵白菜都奉陪。”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嘴角那抹强压着的笑意，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地荡漾开来。
“换衣服吧。”
她转过身，走向洗手间。
“去红星创意街区。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独立书店，正好去看看最近出版市场的新风向。”
林知言在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女人。
连谈个恋爱约个会，脑子里装的都还是出版市场和工作。这特么到底是谁在跟谁谈恋爱啊。
趁着沈清秋去换衣服的空隙。
林知言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掏出手机。
解锁，打开浏览器。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
【第一次正式约会，应该怎么自然地牵手？急！在线等！】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了几十万条。
林知言点开排在最前面、点赞最高的一条所谓“情感大师”的帖子。
【兄弟们，记住！牵手讲究的就是一个自然和不经意！比如：过马路的时候拉一把；指路的时候手背不经意地摩擦；或者在她拿重物的时候顺势接过来。切忌生扑，那样像个变态。】
林知言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不经意的摩擦……顺势接过来……”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打气的手势。
理论知识已经掌握。
接下来，就是实操环节了。
……
下午两点。
江城红星创意街区。
初秋的阳光穿过街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地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手冲咖啡的焦苦味，和街边小店传来的民谣音乐。
这里是江城文艺青年和情侣们最爱打卡的圣地。
到处都是牵着手、腻歪在一起的男男女女。
林知言走在沈清秋右侧。
两人中间，隔着大概十五公分的安全距离。
他那件黑色的休闲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随着走路的步伐微微晃动。
沈清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气质清冷出尘。走在人群中，回头率极高。
林知言的脑子里。
此刻完全没有欣赏街景的心思。那篇《牵手攻略》像个跑马灯一样，在他视网膜上疯狂循环播放。
牵手。
必须得牵手！这可是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如果不把这个仪式感落实，他这个男朋友的身份总觉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那个……”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前方一个推着婴儿车走过来的大妈。
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往沈清秋那边靠近了半步。
准备用“保护她不被撞到”的理由，自然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右手刚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沈清秋风衣布料摩擦带来的静电。
“嗡嗡。”
沈清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而林知言那只准备“英雄救美”的手，扑了个空，尴尬地悬在半空。
那个推婴儿车的大妈，稳稳当当地从他们旁边绕了过去。
“老王又在群里发神经了。”
沈清秋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完全没注意到林知言那僵硬的动作。
“咳。”
林知言强行把手收回来，假装在摸后脑勺，“休假时间，别理他。”
第一次试探，失败。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卖手工冰淇淋的网红店，门口排着长龙。
林知言眼珠子一转。
攻略第二条：指路时的不经意摩擦！
他突然抬起右手，指着那家冰淇淋店的招牌。
为了制造接触，他故意把手臂挥得很低，试图用自己的手背，去“不经意”地擦过沈清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计算精准。
角度完美。
就在两人的手背即将碰上的前零点一秒。
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的熊孩子，像颗失控的炮弹一样，从旁边一家玩具店里冲了出来。
“让让！奥特曼来啦！”
熊孩子一头撞在林知言的小腿上。
林知言脚下一个趔趄。
那只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右手，不仅没有碰到沈清秋的手背，反而因为失去平衡。
“啪”地一下。
重重地拍在了一个路过的、穿着花裤衩的光头大哥的肩膀上。
光头大哥停下脚步。
转过头，满脸横肉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你小子找事是吧”的杀气。
林知言连连鞠躬道歉，脸涨得通红。
第二次试探，惨败。
且差点引发街头斗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林知言简直把“笨拙的直男”这五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试过假装看风景靠近，结果踩到了路边的水坑。试过在红绿灯路口去拉她的袖子，结果抓到了风衣的腰带，差点把沈清秋的衣服扯开。
他这一路上的小动作，频频落空。
急得他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而走在他身边的沈清秋。
真的没有察觉吗？
沈清秋看着手机里根本不重要的群消息。
眼角的余光，却将林知言这一路上所有的滑稽表演，尽数收眼底。
看着他那只总是跃跃欲试、却又在最后关头因为各种意外而退缩的手。
看着他因为计划失败而懊恼得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表情。
沈清秋紧紧抿着红唇。
她怕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这咸鱼。
平时在悬疑小说里写那些高智商犯罪，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怎么一到现实生活里，谈个恋爱竟然能笨拙成这个样子。
连个牵手都要像做贼一样，在心里盘算几百遍。
她心里觉得好笑。
但在这好笑之余，却又生出一股子无法言喻的柔软和甜意。
真正的在乎，才会让人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沈清秋没有主动去拆穿他。
也没有大发慈悲地主动把手伸过去。
她就这么端着那副清冷的面孔。故意走得快一点，或者在关键时刻低头看手机，完美地避开他所有的“不经意”。
她倒要看看。
这个平时能言善辩的鸽子精，今天到底能不能把她的手牵到。
两人就这么在这条创意街区里。
一个急得抓耳挠腮，一个心里暗爽表面不显。
上演着一出幼稚、却又烟火气十足的极限拉扯。
不知不觉。
两人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口。
路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边缘泛黄。
沈清秋的脚步，突然在一间门脸不大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林知言正满脑子规划着下一次“过马路牵手大作战”。
差点没刹住车撞在她身上。
他顺着沈清秋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一家装修复古的精品文具店。原木色的招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透过明亮的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种精美的皮质手账本和做工考究的书写工具。
沈清秋站在橱窗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展示柜中央的一样东西上。
那双总是透着理智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纯粹的喜爱和渴望。
“进去看看。”
她没有回头，轻声丢下四个字。
便推开了那扇挂着铜铃的玻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