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林知言那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在玄关墙壁的塑料开关上又用力按了两下。
清脆的机械声在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灯光亮起。
连平时那声老旧电器启动时的电流嗡鸣都没有。
屋子里漆黑一片,像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了江城的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得楼板都在发颤的闷雷。
借着那一瞬间劈进屋内的惨白电光。
林知言看清了客厅里熟悉的陈设,还有身旁那个紧贴着他、仿佛被雷声钉死在原地的女人。
雷声过后。
屋里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静得连门外楼道漏进来的风声,都让人觉得心底发毛。
老旧小区这脆弱的供电系统,在暴雨的摧残下,不出所料地又罢工了。
“这破小区。”
林知言低声骂了一句,手刚想从开关上收回来。
“唰。”
一只冰凉、因为沾了雨水而有些滑腻的手。
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索过来。
然后,死死地、像是一把生了锈的老虎钳,一把掐住了林知言的小臂肌肉。
“嘶——”
林知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力道,简直比上次在阳台上咬他那口还要狠。
但他没有甩开。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正在微微发着抖。不是那种被雨淋透的寒颤,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想起了那晚。
这女人也是这样,抱着个枕头站在客厅边缘,用那种带点颤音的声音跟他说:“我有点怕黑。”
今天不仅黑,还有雷。
“别慌。”
林知言反手覆上她那只冰凉的手背,没有去掰开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两下。
“这破小区的基操了。你站这儿别动,我去找手电筒。”
“别……”
沈清秋的声音很小,像是被雷声吓破了胆的猫。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半个身子都快贴在了林知言那湿透的短袖上。怀里那个绝版的柴犬猫咪抱枕,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缓冲。
“我不走远,就在鞋柜上面。”
林知言放慢了语速。公鸭嗓里褪去了平时的插科打诨,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
他拖着步子,带着这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女人,在黑暗中摸索到鞋柜前。
熟练地拉开最上层的抽屉。
一阵翻找。
“咔哒。”
一束微弱的手电筒黄光,在黑暗中亮起。光柱有些发散,显然是电池快没电了。
但这点光。
却像是驱散浓雾的灯塔,让沈清秋紧绷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半分。
“进来吧。”
林知言打着手电,用脚踢上防盗门。
两人摸黑走进客厅。
雨水顺着两人的衣服往下滴,在地板上积起了一滩滩水渍。
“你先去洗手间把这身湿衣服换了。”
林知言把手电筒放在茶几上,光柱对着天花板,靠着漫反射勉强照亮了客厅。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清秋。
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因为寒冷,她嘴唇有些发紫。
“热水器停电没法用,没法洗热水澡了。”
林知言皱了皱眉。这大病初愈的,要是用冷水洗,明天两人都得进医院。
“你去拿衣服,我去厨房烧水。用燃气灶。”
他没给沈清秋反应的时间。
转身走向厨房。
“啪。”
燃气灶的旋钮被拧开,一簇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而出。
厨房里瞬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林知言找了个最大的不锈钢汤锅,接满水,架在火上。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因为淋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此刻透着专注。
沈清秋抱着换洗的衣服,像个游魂一样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幽蓝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厨房贴着白瓷砖的墙壁上。
她的影子因为害怕而缩成一团,而他的影子,高大、宽阔,刚好将她的影子完全笼罩在里面。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伞。
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雷雨夜的冰冷。
“水烧好了。”
十五分钟后。
林知言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不锈钢盆,走出厨房。
“洗手间没窗户,太黑了。就在客厅擦吧。这屋子也没别人。”
他把水盆放在茶几上,又去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搭在盆沿。
“我去阳台抽根烟。你擦完了叫我。”
说完。
林知言转身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移门,背对着客厅,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
沈清秋站在茶几旁。
她看着盆里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个单薄的背影。
没有矫情。
她快速褪去湿透的衣服。
温热的毛巾擦过冰凉的皮肤。那股子热水带来的温度,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几分钟后。
“我好了。”
沈清秋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纯棉睡衣,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林知言推开阳台门走进来。
他没烧水,甚至连毛巾都没拿。
直接走进洗手间,就着冰凉的自来水,在黑暗中胡乱冲了个冷水澡。
冷水刺激着神经。
他脑子里,却满是刚才那股子在伞下、在屋檐下,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
“嘶……”
林知言咬着牙,快速擦干身体,换上一套灰色的家居服。
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那个快没电的手电筒已经被关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茶几正中央,一个瓷碟里点燃的一根粗红蜡烛。
烛光摇曳。
外面的雨声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掩盖了城市里所有的喧嚣。只剩下这十平米的空间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沈清秋坐在沙发的一头。
头发用干发帽包裹着。手里捧着那个绝版抱枕,正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发呆。
林知言走过去,在她对面那张塑料圆凳上坐下。
“这破天。”
他搓了搓还有些发凉的胳膊,试图用烂话打破这有些粘稠的沉默。
“昨天才退烧,今天又洗冷水澡。我这身子骨,迟早得交代在这星辰网的压榨下。”
沈清秋抬起眼皮。
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刚洗过冷水澡,他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此刻更显得苍白。嘴唇甚至透着一丝青色。那头短发还没干透,几滴水珠顺着发丝滴在灰色的家居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的眼睛,却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里面藏着那种,为了护着她,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倔强。
沈清秋的心底。
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彻底塌陷了。
她没有去接他的烂话。
也没有用主编的身份去反驳。
沈清秋慢慢放下怀里的抱枕。
她身体前倾。
在林知言错愕的目光中。
她伸出那只白皙的、因为刚擦过热水而带着微热温度的手。
越过茶几上的那根红蜡烛。
没有一丝犹豫。
轻轻地,实实地。
覆在了林知言那略显冰凉的额头上。
这动作,不是平时试探体温的那种一触即离。
而是整个掌心,贴合着他的额头。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毫无防备的亲昵。
“没发烧。”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柔软。
“如果明天真的烧起来了……”
她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林知言那张呆滞的脸。
“我带你去看医生。医药费,我报销。”
林知言僵在原地。
额头上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他的天灵盖一路窜到了脚底。
这女人。
平时连他倒杯水都要怀疑是不是下毒。
现在。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停电夜晚,在微弱的烛光下。
竟然主动伸手,摸他的额头?!
林知言那颗常年浸泡在单身狗缸里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宣告沦陷。
他没有躲开。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开玩笑的方式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暧昧。
他抬起手。
在沈清秋准备收回手的那一瞬间。
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因为刚洗过冷水澡,手心冰凉。
但握住她手腕的力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野心。
林知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移。
五指张开。
指缝挤进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而是放在了茶几的边缘。
“医药费就算了。”
林知言看着她。
目光灼灼,眼底燃烧着一种让沈清秋几乎要窒息的热度。
他那沙哑的公鸭嗓里,不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而是带着一种,足以把人融化的专注。
“沈大主编。”
林知言身体前倾。
两人的距离,在烛光下,被无限拉近。
“如果我真的病了。”
他盯着她那双微微放大的桃花眼。
“你能像刚才那样,再给我熬一碗皮蛋瘦肉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