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倔强。
林知言脚下那双原本就打滑的开胶帆布鞋,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猛地一个踉跄。
他大半个身子失去平衡,被硬生生地拽进了那把廉价透明伞有限的遮蔽空间里。
“砰。”
两人的身体,在暴雨如注的江城街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偶像剧里那种慢动作回放的唯美。只有湿漉漉的布料摩擦,和骨头撞击的闷痛。
但林知言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
太挤了。
这把二十块钱买来的长柄伞,本来就小得可怜。现在两个人像夹心饼干一样被强行塞在伞骨下面,距离被压缩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林知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
沈清秋那件卡其色风衣的布料,贴着他被雨水打透、冰凉刺骨的短袖T恤。而在那层布料之下,属于她身体的温软和惊人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你……”
林知言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圈,那把公鸭嗓此刻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
“伞太小,你不进来,是想明天高烧四十度,然后用苦肉计骗我给你减更吗?”
沈清秋打断了他。
她没有抬头。
脑袋低垂着,半边脸埋在怀里那个一半柴犬一半白猫的绝版抱枕里。
但那双搂在林知言腰间的手,却像是一对铁钳,死死地扣着他的卫衣布料,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甚至。
林知言能看到,那截露在黑发外的耳垂,在昏黄路灯和雨幕的掩映下,红得像是一颗快要滴血的红玛瑙。
这女人。
明明害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嘴里还要强撑着主编的威压。
这种傲娇到骨子里的护短。
比她平时在微信群里为了他大杀四方,还要让人心尖发颤。
林知言没再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从她肩膀上收紧了半分,右手将那把透明伞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段从夜市回老旧家属院的路,平时林知言一个人走,顶多也就十分钟。
但今晚。
在漫天的大雨中。
这十分钟,变得无比漫长。
伞外的世界是狂风暴雨,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震耳欲聋。
但在伞下这不到一平米的逼仄空间里,却诡异地安静。
安静到,林知言能清楚地听到沈清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两人脚步踩在水洼里“吧嗒、吧嗒”的同频回响。
风一吹。
沈清秋发丝上那股熟悉的、带着冷杉和雪松调的洗发水香气,混杂着初秋雨水特有的泥土腥味。
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钻进林知言的鼻腔。
这味道。
对于一个常年和泡面、烟草为伍的单身狗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林知言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粉色废料。
那些在悬疑小说里被压抑的荷尔蒙,在这一刻迎来了报复性反弹。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破胸腔。
连带着走路的姿势都开始不对劲了。
左脚。左手。
右脚。右手。
“林知言。”
沈清秋低着头,声音在雨声中闷闷地传来。
“你悬疑大神的人设,是不是把你脑子里的运动神经给献祭了?你走路顺拐了。”
“我乐意。”
林知言咬着牙,强行把手脚的节奏调整过来,耳根子烫得像烙铁。
“我这是在模仿丧尸的步伐,找找下本书的灵感。你懂什么。”
沈清秋被他这拙劣的借口逗得嘴角微扬。
她没有去拆穿他。
搂在他腰间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又收紧了半分。
这种无声的默契和靠近。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肉麻的情话。
就在这把破旧的透明伞下,在两个为了生活和底线各自死撑的独居青年之间,产生了一种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让人心动的化学反应。
……
十五分钟后。
两人终于像两只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一深一浅地走到了老旧家属院的楼道口。
林知言收起伞,随手扔在楼梯拐角的空地上。
“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同样浑身湿透、风衣下摆滴着水的沈清秋。
“沈大主编,今天这顿小龙虾吃得,代价有点大啊。”
林知言一边吐槽,一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代价大?”
沈清秋抱着那个被林知言用衣服保护得滴水未沾的抱枕,挑了挑眉。
“我这可是为了挽救你那可怜的交际圈,被迫在路边摊吸收了两个小时的致癌物。你还有脸说代价大?”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顺着昏暗的声控灯,爬上了三楼。
到了门口。
林知言在湿透的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串挂着海绵宝宝钥匙扣的钥匙。
金属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两下,扭开防盗门的暗锁。
“赶紧进去。”
林知言推开门,侧过身子给沈清秋让路。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厨房柜子里有姜,我等下给你熬碗姜汤。要是你因为跟我出去吃顿饭冻感冒了,回头老王那帮人指不定怎么编排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声音,在踏进玄关的那一刻。
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平时推开门,客厅里那盏总是留着待机的落地灯,此刻毫无动静。
就连路由器上那个微弱的绿色指示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子里。
漆黑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的雷声刚好在这时“轰隆”一声滚过,把这间老旧的出租屋衬托得像个阴森的鬼屋。
林知言伸手在墙壁上的开关上连按了两下。
“啪、啪。”
毫无反应。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老旧小区的线路,非常应景地,再次罢工了。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