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幽暗的隧道里疾驰,车厢因为转弯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沈清秋原本绷直的背脊,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倾了半寸。
但她抓着扶手的手指却没有收紧,那双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放大的桃花眼,依然死死地黏在手机屏幕上那张长截图里。
【字】。
这五个数字。
像是一串带着高压电的乱码,疯狂地撞击着她那颗向来以理智和数据分析着称的大脑。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
地铁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车厢里回荡。
沈清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混杂着汗水和劣质香水的浑浊空气。试图把脑子里那团快要爆炸的乱麻理出个头绪。
作为星辰中文网的悬疑频道金牌主编。
这三万字,简直就是天降的核武器。
在全渠道大推的前夕。
这样高质量、高密度的爆发式更新,不仅能把《午夜水箱》的追读数据推向一个同行难以企及的巅峰,更能直接堵死光华影业法务部在版权谈判桌上企图压价的所有借口。
她这个季度的KPI,甚至明年的年终奖,在这一刻,都稳得像焊死在保险柜里的金砖。
她应该笑。
应该立刻截图发朋友圈,甚至应该买个花篮送到林知言那破出租屋里,把他供起来。
可是。
沈清秋紧紧地咬着下唇,牙齿在柔软的唇瓣上磕出一道发白的印记。
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作为昨晚那个“意外擦吻”的女主角。
她太了解林知言这只平时敲两千字都要像难产一样哼哼唧唧的咸鱼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孙子,绝对不是因为突然良心发现,或者想冲榜单才爆肝的!
他这是在逃避!
因为昨晚那个该死的擦吻,因为他不知道今天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话语来面对她。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极端、最自虐的方式。
把自己像个机器人一样锁在电脑桌前。
用疯狂码字,来麻痹那点因为暧昧而乱掉的荷尔蒙。
用这三万字,来强行翻过昨晚那一页,试图告诉她:看,我只是一台无情的码字机器,昨晚的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林知言,你个缩头乌龟。”
沈清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股子因为三万字带来的职业狂喜,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羞恼和气愤,直接碾成了渣渣。
列车到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
沈清秋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像一阵带着杀气的风,挤出了人群。
……
晚上九点。
江城老旧家属院,三楼出租屋。
“咔哒。”
防盗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子里没开大灯。
只有电脑屏幕幽蓝色的冷光,照亮了那不到两平米的书桌区域。
沈清秋连鞋都没换。
她拎着那只黑色的通勤包,快步穿过昏暗的客厅,径直走向卧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点焦苦味的速溶咖啡味道,甚至还有一丝因为长时间未通风而产生的汗酸味。
走到卧室门口。
沈清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电脑桌前。
那个她一路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缩头乌龟”的男人。
此刻。
正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死狗一样,软趴趴地瘫在那把破旧的人体工学椅里。
林知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半张脸压在椅背边缘。
双眼紧闭。
眼窝深陷,下眼睑挂着两坨浓重得像熊猫一样的乌青。平时那张总带着点欠揍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在他手边的电脑桌上。
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四五个空掉的红牛罐子,还有两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速溶咖啡空杯。
那张磨得有些掉漆的青轴机械键盘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滴他因为长时间敲击而滴落的汗水。
这哪里是在逃避。
这简直就是在玩命。
沈清秋站在门框边。
看着他这副仿佛下一秒就会猝死的惨状。
心底那股子在地铁上燃烧了一路的怒火,像是一个被针戳破的皮球,“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酸涩得让人喉咙发紧的、密密麻麻的钝痛。
这咸鱼。
就为了一个擦吻,为了掩饰他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慌乱。
竟然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眶里那层泛起的温热水汽压了下去。
她走上前。
拿起桌角那个还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狠狠地拍在了林知言耳边的桌面上。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卧室里炸开。
“林知言。”
沈清秋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冷白皮的脸上,强行拼凑出一副金牌主编的冷酷面孔,但声音里那丝轻微的颤抖,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疼。
“你以为。”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用三万字。就能把昨晚的事,彻底翻篇吗?”
椅子里的林知言,被这声巨响震得眉头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他艰难地、缓慢地睁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聚焦。
看着近在咫尺、带着一股子冷杉香气和怒意的沈清秋。
林知言张了张嘴。
那把公鸭嗓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不是……”
他试图坐直身子,但发软的腰腹根本使不上力。
“我没想翻篇……我就是想证明一下……”
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因为那个意外就乱了阵脚的废物,证明一下自己能配得上她那句“转正”的条件。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咔哒,咔哒。”
安静的出租屋里。
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反锁的声响。
紧接着。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伴随着一阵行李箱万向轮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的“咕噜噜”声。
一个清脆、带着女大学生特有的活力和穿透力的声音。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毫无预兆地炸响。
“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来看你了!”
这声音。
就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
直接劈在了这间弥漫着暧昧、心疼和尴尬气氛的卧室里。
沈清秋撑在桌面上的手,猛地一僵。
林知言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两人几乎是同时,像触电一般转过头。
惊悚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客厅。
玄关处。
一个穿着背带牛仔裤、扎着高马尾、古灵精怪的女孩。
正拖着一个骚粉色的24寸行李箱。
站在那里。
她脸上的灿烂笑容,在看到卧室门口那一男一女、距离不到十公分、姿势诡异的画面时。
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