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晨的阳光,像是个不懂看人脸色的愣头青,大喇喇地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直接晃在林知言的眼皮上。
昨夜那场暴雨带来的阴霾被洗劫一空。
头顶的吸顶灯闪烁了两下,伴随着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嗡嗡”声,老旧小区的电力终于恢复了。
林知言从那个咯吱作响的真皮沙发上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眼睛下面挂着两坨硕大的黑眼圈。
昨晚那半宿的傻笑,加上沙发上难以舒展的睡姿,让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被榨干了精力的网瘾少年。
但他没觉得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个意外擦吻留下的微凉触感和玫瑰香气。
“咔哒。”
就在这时。
那扇被反锁了一整夜的卧室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林知言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把手从嘴唇上拿下来,胡乱地扒拉了两下头发,正襟危坐。
门被推开。
沈清秋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那套平时在星辰网里大杀四方的黑色职业套装。
内搭的白色真丝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试图用这种武装到牙齿的精英感,来掩盖昨晚的慌乱。
但当她的视线越过客厅,和坐在沙发上的林知言碰上的那一刻。
那层精心构筑的冰山防御,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就像是两根裸露的电线突然碰在一起,“噼啪”一声,火花四溅。
几乎是同时。
两人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林知言低头死死盯着茶几上那滴昨晚留下的红蜡烛油。
沈清秋则偏过头,假装去看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那股子名叫“尴尬”的粉色泡泡,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迅速膨胀,几乎要挤走所有的氧气。
昨晚那个带着雷声、雨声和心跳声的擦吻。
记忆实在太清晰了。
清晰到沈清秋现在回想起来,耳根子还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咳。”
沈清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金牌主编的场子。
“我去洗漱。”
她扔下冷冰冰的四个字,快步走向洗手间。背影看起来有多从容,那有些顺拐的步伐就有多心虚。
二十分钟后。
餐桌上。
两碗热腾腾的白粥,配着一碟林知言早上刚从楼下买来的腌萝卜条。
林知言坐在左边,沈清秋坐在右边。
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两人各自低头,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粥。
只听见瓷勺碰到碗壁的清脆响声。
谁也没有抬头。
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这顿早饭吃得,比上次在沈家面对老丈人的“政审”还要让人如坐针毡。
林知言是个受不了冷场的人。
他嚼着一根嘎嘣脆的萝卜条,心里疯狂琢磨着该找个什么话题,把这要命的气氛给打破。
谈天气?太假。
谈那份【相亲试用期契约】?那不是找死吗。
对,谈工作!谈小说!这是他们俩之间最安全、也最能让这女魔头恢复理智的话题。
林知言咽下粥,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秋那因为低头喝粥而露出的白皙后颈。
“沈主编,关于今天更新的内容。我昨天晚上构思了一下,我觉得男女主在废弃工厂里的那场对手戏,情感张力还不够。”
沈清秋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
林知言一看有戏,赶紧顺着往下说。
“为了突出他们在生死关头的那种羁绊。我觉得,在反派炸毁工厂前的那一刻……”
他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又闪过了昨晚阳台外那个轰然倒塌的晾衣架,以及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玫瑰香气的脸庞。
语言中枢系统在这一瞬间,和记忆画面发生了致命的短路。
“他们俩,应该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
林知言本想说“剧情转折”。
但他那张漏风的嘴,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结结实实地瓢了一下。
“亲亲。”
两个字。
清清楚楚,字正腔圆。
在安静的餐桌上方,像是一颗拉开了引信的手雷,轰然炸响。
沈清秋正把一勺粥送进嘴里。
听到这两个字。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猛地睁大。
“噗——咳咳咳!”
那口粥还没咽下去,直接卡在了气管里。
沈清秋捂着嘴,偏过头,咳得惊天动地。那张冷白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脑门。红得像是一只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熟虾。
“咳咳……林知言!你……咳咳!”
她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
林知言也傻眼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那张破嘴来上两巴掌。
“不是不是!我嘴瓢了!”
他赶紧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是说剧情!剧情转折!谁特么要在悬疑小说里加什么亲亲啊!我又不是写女频小甜文的!”
沈清秋一把夺过纸巾,捂着嘴猛咳了好几下,才把那口气喘匀。
她眼角因为咳嗽泛着一圈红晕。
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林知言。
解释?
这咸鱼脑子里要是没想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在这个时候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沈清秋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半个月里丢尽了。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我不吃了!”
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通勤包。
踩着高跟鞋,像逃难一样,快步走向玄关。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想要杀人灭口的羞愤。
林知言坐在餐桌前,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沈清秋走到门口。
手搭在防盗门的门把手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快要溢出胸腔的慌乱压下去。
转过头。
那张脸已经重新板了起来,试图找回金牌主编的最后一点尊严。
“林知言。”
她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加了冰块。
“昨晚的事。那只是因为雷声太大导致的一个物理性意外。”
她咬着重音强调“意外”两个字。
“你要是敢因为这种意外,就产生什么骄傲自满的情绪,以此为借口断更或者水字数。”
沈清秋扬了扬下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后果自负!”
说完。
“砰!”
防盗门被她重重地摔上。震得鞋柜上的几串钥匙都跟着跳了两下。
门外传来高跟鞋急促下楼的声音,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林知言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他没有因为这句冷冰冰的警告而感到害怕。
相反。
他摸了摸下巴。
回味着刚才沈清秋那红得滴血的耳朵,还有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外”。
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创作欲望,在胸腔里疯狂涌动。
意外是吧?
行。
那他就把这个意外,写进今天的小说里,让全网的读者来评评理。看看这种“意外”,到底算不算得上是生死关头的极致浪漫!
林知言站起身。
他没去洗那两只还没吃完的粥碗。
而是直接冲进了卧室。
一屁股砸进那把人体工学椅里。
双手放上那张熟悉的青轴机械键盘。
“噼里啪啦——”
密集的敲击声,像是一场暴雨,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