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台老旧电脑机箱里，风扇因为刚才高强度运转而发出的“嗡嗡”声。
阳光越过窗台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斑。
林知言躺在床上。
他呆呆地看着坐在电脑椅上的沈清秋。
看着她因为战斗而微微喘息的背影，看着她侧脸那一抹还没褪去的潮红。
那股子心悸的感觉，不像平时写惊悚剧情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
它更像是一条长满了倒刺的青藤。
悄无声息地，却又蛮横不讲理地，顺着他的血管一路往上爬。最后，死死地、密不透风地缠住了他那颗跳动的心脏。
越勒越紧。
林知言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这三年。
他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面对过拒签，面对过卡文，面对过扑街时的自我怀疑。
他习惯了用“咸鱼”的外衣包裹自己，习惯了用插科打诨去应对一切催更和压力。
他以为自己能一辈子这么混下去。
直到这个女人。
这个提着菜刀砸他门、逼着他签下不平等条约的女魔头主编。
闯进他的生活。
她会在他被同行嘲讽时，用千万级的版权费狠狠打烂对方的脸。
她会在他发烧烧得满地打滚时，系着Hello Kitty的围裙，笨拙地给他熬一碗皮蛋瘦肉粥。
现在。
她甚至披上了马甲，像个女战神一样，在网络上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林知言看着她搭在键盘上的右手。
食指关节处，那个透明的防水创可贴，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去他妈的试用期契约。
去他妈的各取所需。
林知言在这一刻，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事实。
他，林知言。
一个写大男主无后宫悬疑爽文的钢铁直男。
彻彻底底地，毫无保留地。
沦陷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不是因为她那张长得能让全城男人侧目的冷艳脸蛋。
而是因为她藏在那层坚硬冰冷的主编铠甲下，那股子比谁都护短、比谁都真实的烟火气。
林知言一把掀开身上那床厚重的蚕丝被。
初秋早晨的凉空气接触到皮肤，但他却没觉得冷。
他没有穿拖鞋。
光着脚，踩在有些发凉的木地板上。
大病初愈的身体还有些发飘，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力气。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
两步。
林知言走到那把人体工学椅的后面。
沈清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里缓过劲来。
林知言站在她身后。
他低下头。
那股熟悉的、带着冷杉和雪松味道的清香，混着她洗发水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林知言没有像平时那样扯着破铜锣嗓子调侃。
他慢慢地弯下腰。
伸出双手。
他没敢直接搂上去，怕这女人本能反应给他一个过肩摔。
他只是虚虚地，双臂环在沈清秋两侧的椅背边缘。
就像是将她整个人，虚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
林知言把自己的下巴，轻轻地，虚搭在了沈清秋头顶上方那一点点的椅背上。
“沈清秋。”
公鸭嗓因为高烧的余威，沙哑得厉害。
但此刻，这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防备、痞气和伪装。
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温柔。
沈清秋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林知言的靠近，就像是一张突然收拢的网。他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甚至能拂动她耳边的碎发。
“你干嘛……”
沈清秋没有躲开。
她咬着下唇，强行压抑着胸腔里再次乱了节奏的心跳。
她转过头。
想要用平时那种训斥作者的冷酷眼神，把这个突然发神经的男人瞪回去。
但。
她低估了林知言靠得有多近。
转过头的瞬间。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公分。
沈清秋的鼻尖，堪堪擦过林知言的脸颊。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能看清他深邃瞳孔里，那个有些慌乱的自己。
“你……”
沈清秋的呼吸停滞了。
那句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林知言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错愕的脸庞。
他不想再拉扯了。
也不想再去试探什么“如果我不是作者”的鬼话。
“沈清秋，我……”
林知言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张开嘴，那句在心里翻滚了一万遍、甚至比构思完美犯罪还要让他紧张的表白，马上就要顺着舌尖滚落出来。
就在这气氛暧昧到几乎要拉出丝、连空气都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瞬间。
“咕噜噜噜——！”
一声如雷鸣般巨大、且拖着长长尾音的肠胃蠕动声。
毫无预兆地。
从林知言那饿了一天一夜的肚皮底下，破空而出。
这声音。
在安静的卧室里，简直比楼下过大卡车还要响亮。甚至还带着一种空谷回音般的悲鸣感。
暧昧的粉红泡泡。
被这声粗暴的“咕噜”声，直接一巴掌扇得粉碎。连个渣都没剩下。
林知言张到一半的嘴，卡壳了。
他那张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巴一路红到了脑门。
沈清秋愣了一秒。
她看着林知言那副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
看着他那僵在半空的双臂。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轻笑，从沈清秋的唇边漏了出来。
这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身上那层冰冷的枷锁。
她没有再端着主编的架子。
而是靠在椅背上，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那双桃花眼里，笑意如同春水般化开，甚至眼角都笑出了点泪花。
“林大作家。”
沈清秋转回身，避开了那危险的五公分距离。
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笑意。
“病才刚好退烧，就想在这儿耍流氓？”
她站起身。
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在林知言的胸口，把他推开了半步。
“表白这种事，你还是先把你那个饿得打鼓的肚子填饱了，再来考虑吧。”
沈清秋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留给林知言一个潇洒的背影。
“连饭都吃不饱的白菜，我是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