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这嗓子,简直比大排档旁边那台轰鸣的旧发电机还要有穿透力。
周围几桌正在热火朝天撸串的食客,都被这声惊呼吸引,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林知言和沈清秋,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
视线穿过几桌散发着浓烈孜然味和啤酒沫子的折叠桌。
顾泽手里那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筋,还悬在半空。那张因为长期混迹夜店而有些发虚的脸,此刻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悚。
他旁边那个网红脸女友,也是捂着嘴,眼睛在林知言和沈清秋身上来回扫射。
完了。
林知言脑子里“嗡”地一声。
前几天刚在公司签了“地下恋保密条约”,今天晚上大病初愈,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女魔头来逛夜市,还被这个全江城最大的八卦喇叭抓了个正着。
这要是让顾泽这孙子出去乱说,明天星辰网的头条绝对是:《震惊!冰山主编与断更王深夜相会路边摊,同居绯闻彻底坐实!》
到时候,沈清秋的职业生涯,他那快要谈拢的光华影业千万级版权。
全得黄。
“老林,你俩这……”
顾泽咽了口唾沫,站起身,那副贱兮兮的八卦之魂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作势就要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
林知言的大脑就像是突然通了高压电。
那点因为发烧还没完全恢复的脑细胞,瞬间完成了超频运转。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清秋前面。
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和苦逼的“打工人”专属面具。
“老顾,你这嗓门能别跟杀猪似的吗?”
林知言扯着公鸭嗓,先发制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深恶痛绝的疲惫。
“我这刚退烧下楼买个病号餐,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指了指身后的沈清秋,连连叹气。
“刚好在小区门口碰见来给我送光华影业版权合同补充条款的沈主编!这资本家是真不把咱们写手当人看啊!大周末的,追着我谈合同!”
林知言演技狂飙。
“沈主编说没吃晚饭,非让我请她吃顿小龙虾,说是在这儿边吃边把合同细节敲定。我这卡里就剩几百块钱了,全搭这顿饭上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两人为何在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地点同框,完美地归结为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职场压迫。
顾泽愣住了。
他看着林知言那副仿佛被榨干了的虚弱样,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一身休闲打扮却依然气场两米八的沈清秋。
“谈……谈合同?”
顾泽狐疑地盯着两人,“谈合同来这种路边摊?你们星辰网现在这么接地气了?”
“星辰网接不接地气,需要向你汇报吗?”
没等林知言继续圆谎。
沈清秋红唇轻启。
她没有去解释,也没有露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越过林知言的肩膀,冷冷地扫向顾泽。
那股子在编辑部里历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瞬间像一阵西伯利亚的寒流,把大排档周围的孜然味都给冻住了。
“林知言的版权案关乎公司千万级的流水。如果你觉得我们在这里谈工作妨碍了你撸串,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叫法务部的人过来,陪你一起聊聊。”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锋利如刀。
“要聊吗?”
“不不不!不聊了!您忙,您忙!”
顾泽被这股气场冻得打了个寒颤。
面对这种级别的女强人,他那点海王属性瞬间归零。哪还敢再深究什么八卦,拉着旁边早已经吓呆了的网红脸女友,连桌上的烤串都顾不上拿,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夜市尽头。
林知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虚汗。
“呼——”
他转过头,冲着沈清秋竖起大拇指。
“主编大人,这演技,绝了!你刚才那个眼神,我都差点以为你真要叫法务部过来起诉他了。”
沈清秋没接他的茬。
她收敛了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崭新的小白鞋旁边,那块沾着油污的地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危机解除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吃你说的那个‘神仙美味’了吧?”
她语气平淡,但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小龙虾摊,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自然。
“得令!”
五分钟后。
两人在一张略显油腻的红色塑料圆桌旁坐下。
林知言熟练地拿纸巾把沈清秋面前的桌面擦了三遍,甚至还铺了张干净的纸巾垫在她的手肘下。
一大盆红亮诱人、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小龙虾端上了桌。
浓郁的蒜泥混合着十三香的霸道香气,混杂着热气腾腾的白烟,瞬间霸占了整个嗅觉。
沈清秋戴着透明的塑料手套,看着面前这盆红彤彤的带壳生物,有些无从下手。
她平时在公司食堂或者高级餐厅,吃的都是已经剥好的虾仁。这种需要手口并用、甚至会弄得满手油污的食物,完全超出了她的进食经验区。
林知言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嘴角一勾。
“沈大主编,这小龙虾可不是用刀叉吃的。看好了,我教你。”
他拿起一只个头饱满的小龙虾。
手指灵活地捏住虾头和虾尾。
“先吸一口头里的汤汁,这可是精华。然后,轻轻一拧,把虾尾抽出来。捏住虾尾的壳,用力一挤——”
一块白嫩紧实、裹满红油的虾肉,完好无损地弹了出来。
林知言顺手把那块剥好的虾肉,放在了沈清秋面前的塑料小碟子里。
“尝尝。”
沈清秋看着那块虾肉。
她犹豫了一下,夹起虾肉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
虾肉的Q弹、蒜泥的浓香,还有那股直冲脑门的麻辣,在味蕾上疯狂炸开。
沈清秋的眼睛,亮了。
所有的洁癖和端庄,在这极致的味觉刺激下,瞬间土崩瓦解。
她学着林知言的样子,笨拙地抓起一只小龙虾,开始和那层坚硬的虾壳做斗争。
“嘶——”
不到十分钟,沈清秋就被辣得倒吸凉气。
那张冷艳的冷白皮脸颊上,泛起了迷人的酡红。嘴唇被辣油染得红润肿胀,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被辣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她一边吸着气,一边拿起桌上的冰镇可乐灌了一大口。
但这并没有阻止她继续向下一只小龙虾伸手的速度。
夜市的喧嚣声,大排档老板的吆喝声。
在这个不到一平米的塑料圆桌上,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你知道吗?”
沈清秋放下手里的虾壳,摘下手套。
她看着对面那个正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的男人。在升腾的烟火气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和放松。
“我刚来江城做实习编辑的时候,租的房子连个窗户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装着小龙虾的铁盆,声音轻柔。
“每天加班到凌晨一点,最奢侈的晚餐,就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打折的饭团。”
林知言停下了剥虾的动作。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仿佛生来就拥有掌控一切能力的女魔头。
原来,她也曾经是一个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孤独打拼的异乡人。
“我懂。”
林知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他那把公鸭嗓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温和。
“我写第一本悬疑的时候,卡文卡得一个月没出屋。房东来催租,我连泡面都买不起。只能每天晚上去网吧,靠帮别人打游戏代练赚点饭钱。”
两颗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喧闹、充满油烟味的夜市里。
借着一盆麻辣小龙虾的辣劲,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他们就像是两只刺猬,卸下了平日里伪装坚强的硬刺,在这个角落里,向对方展示了最柔软的一面。
沈清秋辣得眼角泛红,鼻尖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看着林知言。
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放松。没有了职场上的防备,只有一种纯粹的、卸下所有重担的轻快。
林知言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娇憨模样。
心脏的某个角落,塌陷得一塌糊涂。
他抽出两张纸巾,隔着桌子递过去。
“擦擦汗。沈主编,你这吃相,要是让老王看见,估计下巴都要惊掉了。”
“闭嘴。”
沈清秋接过纸巾,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怒意。
……
吃饱喝足。
两人沿着夜市那条挂满彩灯的街道,慢慢散步消食。
晚风吹去了一身的烧烤味,带来一丝初秋的清爽。
路过一个闪烁着刺眼霓虹灯的套圈游戏摊位时。
沈清秋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林知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摊位最里面、最高、也最难套中的架子上,摆着的一个半个身子大的毛绒抱枕。
那抱枕造型奇特。
一半是一只举着菜刀、凶神恶煞的柴犬。
另一半,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神高冷、透着一股子傲娇劲儿的波斯猫。
这造型。
这反差。
简直就是“提刀柴犬”和“高冷编辑”的具象化实体!
沈清秋站在摊位前,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绝版抱枕上,连呼吸都变慢了。
林知言看着她眼底那股强烈的、想要据为己有却又拉不下脸去玩的渴望。
他嘴角一勾。
直接走到摊主面前,掏出手机。
“老板,扫五十块钱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