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那把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马上要冲上梁山泊的豪气。
沈清秋听到这九个字的瞬间。
那两道好看的柳叶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作为星辰中文网有名的冰山洁癖主编。她平时的应酬不是在铺着地毯的高级西餐厅，就是在带着熏香的日料包厢。
夜市？大排档？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满地流淌的油污、缺了一角的塑料凳子，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混合了劣质香水和二手烟的浑浊味道。
沈清秋的胃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去。”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地沟油的味道。
“那种地方卫生根本不达标。小龙虾寄生虫多，如果没洗干净或者没煮熟，极容易引发急性肠胃炎。”
沈清秋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开始罗列医学常识。
“林知言，你才刚退烧。作为你的责任编辑，我绝对不允许你在全渠道推荐的节骨眼上，去吃那种随时会让你在马桶上蹲一晚上的生化武器。”
“你看你这人。”
林知言根本不接这茬。
他端着那个空托盘，凑近了些。故意把那张因为刚退烧而显得有些苍白、透着几分虚弱的脸，怼到沈清秋面前。
“我这大病初愈，身体正虚着呢，急需高蛋白的食物来补充营养。”
他眨巴着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竟然用那把破锣嗓子，硬生生拗出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撒娇意味。
“再说了。那可是江城夜市的扛把子，我吃了三年都没拉过肚子。你就陪我去一次嘛。”
林知言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虚汗，叹了口气。
“唉。我这孤家寡人的，好不容易想吃顿好的庆祝一下病好了，还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挤大排档。万一半路要是又晕倒了……”
他在那儿演得声泪俱下。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没脸没皮的赖皮样，咬着牙。
她当然知道这咸鱼是在演戏。
但是。
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还有刚才吃她熬的那碗夹生皮蛋瘦肉粥时，红着眼眶说“最好吃”的傻样。
沈清秋那颗被防弹玻璃包裹着的心脏，像是被人偷偷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
“只准吃一斤。不许喝酒。”
她别过头，冷冷地抛下底线。然后踩着拖鞋，快步走进了那间充斥着林知言洗衣液味道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林知言端着托盘站在原地。
“Yes！”
他暗自握拳挥了一下，端着托盘走向厨房。
……
傍晚七点。
江城的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街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被秋风吹落的法国梧桐叶上。
两人走出老旧家属院的大门。
林知言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卫衣，下面套着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踩着那双熟悉的开胶帆布鞋。
褪去了相亲时的刻意装扮，这身行头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散发着咸鱼气息的邻家大男孩。
而走在他身边的沈清秋。
竟然也破天荒地，脱下了那一成不变的风衣和职业套装。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搭配着简单的白T恤。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的浅蓝色水洗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小白鞋。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冷白皮的脸颊旁。
没有了高跟鞋的加持。
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主编。反而多了一股子属于大学校园里、那种清冷系校花特有的清新和生活气息。
“你别说。”
林知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她。
“你穿这身，比你平时穿那身黑压压的职业装好看多了。走在夜市里，至少不会让人以为你是去收购摊位的。”
“闭嘴。”
沈清秋瞪了他一眼。
她还有些不习惯这种过于放松的穿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针织衫的衣角。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夜市的人行道上。
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明显的凉意，吹过街角的包子铺，卷起一阵白色的蒸汽。
“滴滴——！”
一阵刺耳的电瓶车喇叭声，突然在两人身后尖锐地响起。
一辆为了赶时间的外卖电瓶车，为了避开马路上的积水坑，猛地拐上了人行道。
车速极快，擦着马路边缘，直直地朝着走在外侧的沈清秋冲了过来。
风声夹杂着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沈清秋还没反应过来。
“小心！”
林知言眼疾手快。
他甚至没顾上去看那辆电瓶车，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沈清秋针织衫的袖口。
肌肉瞬间发力。
借着这股力道，他将沈清秋整个人用力往人行道内侧一拽。
同时，自己的身体顺势往外跨出半步。
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地挡在了沈清秋和那辆疾驰而过的电瓶车之间。
“嗖——”
电瓶车擦着林知言卫衣的下摆，呼啸而过。溅起的几滴泥水，落在了他的运动裤上。
“这送外卖的赶着投胎啊！”
林知言转过头，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骂骂咧咧了一句。
然后，他回过身。
那张还带着点病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撞到没？有没有溅到泥水？”
他低着头，视线在沈清秋那身干净的米白色衣服和小白鞋上快速扫视了一圈。
沈清秋站稳了身子。
她看着林知言那张近在咫尺、因为紧张而微微皱起眉头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那种近乎本能的、将她护在身后的下意识反应，比他在任何一本小说里写出来的深情桥段，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江城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沈清秋只觉得心底深处，像是有一股暖流，慢慢地、无可阻挡地洇散开来。
那层厚厚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她没有出声回答林知言的问题。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在林知言有些错愕的目光中。
沈清秋将那只白皙、微凉的手，轻轻地放落在了林知言那头因为刚睡醒而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上。
手指顺着他发丝的纹理，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地。
揉了两下。
这动作。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为了保护主人而冲着坏人吠叫的大金毛。
“没撞到。”
沈清秋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威压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看在你这几天表现不错，刚才又舍身护主的份上。”
她收回手，红唇微微上扬。
“赏你的。”
林知言像是一根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头桩子，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股子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头顶。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清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像是有个炸弹“轰”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情况？
这冷血女魔头……刚才是在摸他的头？！
还特么说赏他的？！
这是把他当狗撸了吗！
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林知言却悲哀地发现。
他不仅不反感，反而觉得这股子突然降临的“摸头杀”，让他那两只耳朵，不受控制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红得像两只刚煮熟的虾饺。
“咳咳……走走走，赶紧吃虾去，我快饿死了！”
为了掩饰这种要命的慌乱。
林知言胡乱地扒拉了两下被揉乱的头发，转过身，同手同脚、步履僵硬地朝着夜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沈清秋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踩着小白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十五分钟后。
两人来到了人声鼎沸的江城夜市。
五颜六色的招牌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烤孜然味、蒜蓉生蚝的鲜香，以及各种市井的喧嚣和叫卖声。
这里是属于江城独居青年们的深夜食堂。
充满了最纯粹、最热烈的烟火气。
林知言轻车熟路地带着沈清秋穿过拥挤的人潮。
在一处用红白蓝塑料布搭起的巨大棚子前停下脚步。
“胖哥龙虾馆”。
这是夜市里生意最火爆的一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油腻腻的红底黄字招牌下，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空气中全是诱人的麻辣鲜香。
“就这家。”
林知言转过头，对沈清秋挑了挑眉，“保证你吃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走上前，刚准备对着正在颠勺的胖老板喊点菜。
就在这时。
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米远的一张折叠桌旁。
突然传来一声熟悉、且夹杂着巨大震惊的破锣嗓子惊呼。
“卧槽！”
这声惊呼，穿透了夜市的喧嚣，清晰地砸在两人的鼓膜上。
“老林！”
紧接着。
那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见鬼般的颤抖。
“主编？！”
林知言的心跳猛地一漏。
他僵硬地转过头。
视线穿过升腾的白气。
只见死党顾泽。
正手里举着一串烤羊肉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旁边坐着他那个网红脸女朋友，两人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
死死地、不可思议地盯着站在龙虾摊前、并肩而立的林知言和沈清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