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那声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沙哑呢喃,很快就被江城初秋夜里偶尔驶过的汽车胎噪声打散。
红色的出租车尾灯,像两颗渐行渐远的红宝石,彻底融化在了这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尽头。
直到那辆车连个排气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林知言一直紧紧贴着路灯柱子的后背,才像被抽了骨头似地滑脱下来。
他抬起手。
毫不在意那件高定西装是否会起皱,直接用袖口在额头上胡乱地抹了一把。一层细细密密的、被那“明年五一结婚”的恐怖提案生生逼出来的冷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我这条命,今天算是交代在你们沈家那张饭桌上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团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秋风中迅速消散。
林知言转过头,看着身边依然维持着那副端庄、冷艳姿态的沈清秋。
“沈大主编。”
他那张刚从死里逃生边缘拉回来的脸上,迅速爬上了一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欠揍痞笑。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职场压迫’和‘资本威胁’的话术,用在对付长辈催婚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级别的核武器啊!”
林知言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
他大喇喇地去抓沈清秋那只垂在墨绿色丝绒长裙边、因为刚才在父母面前强行发飙而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手指钻进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没有了刚才在饭桌底下的那种偷偷摸摸和惊心动魄,这一次,握得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沈清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挣开。
指尖在林知言带着些许粗糙薄茧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任由他握着。
“那三千六百万的违约金,你真以为我是随口编出来吓唬他们的?”
沈清秋没有看他。
两人并肩沿着安静的沿江步道往回走。
江面上传来一阵汽笛的低鸣,带着点水草的腥气。
“光华影业那帮人是吃素的吗?合同第三页第四款第二条,明确写了核心剧情节点不能无故断更。”
她踩着高跟鞋的步子放得很慢。
“我只不过是把你平时用来敷衍我的那些借口,换了一种他们能听懂、并且会被吓到的方式说出来而已。”
沈清秋微微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
“谁让你刚才在饭桌上,被我妈那几句好话哄得连北都找不着了?要不是我搬出断更这把刀,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考虑伴郎请顾泽还是老王了?”
“冤枉啊!”
林知言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叫起撞天屈来。
“我那叫战略性妥协!你没看阿姨连黄历都掏出来了吗?我要是敢说个‘不’字,你信不信叔叔能直接把那瓶飞天茅台砸我脑袋上?”
他凑近了些。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薄荷味和刚才饭局上残留的淡淡酒气的呼吸,拂过沈清秋的耳廓。
“不过话说回来。”
林知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带着点老谋深算的狡黠。
“这招‘催更当挡箭牌’,简直是屡试不爽的绝世神功啊。”
他像是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以后要是阿姨再催婚,我就说卡文了。要是叔叔催我们买房,我就说光华影业要开剧本研讨会。”
林知言越说越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甚至以后要是催生……”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沈清秋,挑了挑眉。
“我就直接把键盘一摔,说这本悬疑大作写不完大结局,我这辈子绝不生孩子!”
“林知言。”
沈清秋停下脚步。
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冷冷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责编是个摆设?”
她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戳在林知言西装的胸口上。
“你以为你拿催更当挡箭牌,我就会顺水推舟放过你?”
沈清秋红唇微启,吐出比秋风还要冷酷的话语。
“你信不信。如果你敢拿生孩子这种事来威胁我,我明天就能让星辰网的技术部,把你的作者后台直接锁死在日更一万字的最低底线上。”
“少一个字,你连全勤都拿不到。”
林知言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
刚才那点得意忘形瞬间被冻得结结实实。
这女人。
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真要收拾他,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别别别,主编大人,我开玩笑的。”
林知言赶紧重新去拉她的手,厚着脸皮在她的手背上讨好地捏了两下。
“我这不是觉得,咱们俩这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雌雄双煞嘛。长辈那关算是彻底稳了,以后咱们这小日子,还不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心里那股子因为父母催婚而带来的烦躁和压抑,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也没有再用那些冷冰冰的职场术语去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