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拔高音量的歇斯底里。
却像是在腊月寒冬里,迎头泼下的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冻得陈曼那只悬在半空、涂着夸张法式美甲的手,猛地僵住了。
指尖甚至还保留着想要去抓林知言衣服的弯曲姿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曼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久别重逢的深情”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这才慢慢地,把视线从林知言身上移开。
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以及那种习惯性审视同性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起挡在面前的这个女人。
只一眼。
陈曼眼底的那丝不悦,瞬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嫉妒和危机感所取代。
眼前的女人,未施粉黛。
没有像她那样用厚厚的粉底和高光去掩饰岁月的痕迹。那张冷白皮的脸颊在路灯下透着健康的光泽,眉眼清冷深邃,美得甚至带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攻击性。
最让她觉得刺眼的。
是这个女人身上,正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甚至有些老土的灰色男士夹克。
那件夹克,陈曼认识。那是林知言常穿的牌子,此时却带着男人的体温,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这个女人纤细的肩膀。
一种领地被侵占的恼怒,混杂着对沈清秋那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的嫉妒,在陈曼心底疯狂发酵。
但她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聪明人,知道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
陈曼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了一层水雾,眼眶微红,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白莲花模样。
“这位小姐。”
陈曼收回手,双手交握在胸前,声音夹得更加娇弱,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太久没见到知言了,有些激动。”
她刻意咬重了“知言”两个字,试图在沈清秋面前彰显自己那段“不可替代”的过去。
陈曼微微偏过头,越过沈清秋的肩膀,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躲在后面的林知言。
“知言,你现在的女朋友……脾气好像有点大啊。不过没关系,我能理解。”
她叹了口气,继续施展茶艺。
“毕竟她不懂我们过去那些共同经历的日子。你还记得吗?大二那年冬天,你发着高烧,我给你织的那条灰色围巾,你还说要戴一辈子的。”
回忆杀。
试图用过去的温情,来刺痛现任,同时唤醒前任的怜悯。这招在那些三流狗血剧里,简直是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林知言站在沈清秋背后,听得直翻白眼,胃里的酸水都要往上涌了。
那条破围巾?
那特么是她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十块钱买来的残次品,还骗他说是自己织的,结果戴了不到两天脖子起了一大片红疹!
他刚准备从沈清秋背后探出头,用公鸭嗓把这女人的虚伪嘴脸撕个稀巴烂。
“是吗。”
沈清秋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她没有像陈曼期待的那样气急败坏,也没有回头去质问林知言关于“围巾”的事情。
她只是。
微微抬起手,将垂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长发,慢条斯理地别到耳后。
“这位女士。”
沈清秋看着陈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在编辑部里审阅流水线烂文时的轻蔑。
“我确实不懂你们的过去。”
她红唇微启,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碾压式的逻辑。
“但我懂市场规律和人性。”
沈清秋往前迈了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回音。逼得陈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身上这件风衣。”
沈清秋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陈曼那件卡其色风衣上扫过。
“是某品牌去年的秋季款。而且,你袖口处的缝线走位,以及面料的垂坠感,说明这不是专柜正品,而是高仿工厂出的A货。”
陈曼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试图掩盖袖口的瑕疵。
但沈清秋的降维打击才刚刚开始。
“你手里挽着的那个包。”
沈清秋的视线落在那个印满Logo的限量版包包上。
“金属扣氧化严重,皮质边缘有明显的磨损修复痕迹。在二手奢侈品市场,这种品相的包,估价不超过一万五。”
她看着陈曼那张因为被当众戳穿而开始扭曲的脸。
“一个穿着高仿风衣、拎着二手包、还试图用劣质香水掩盖焦躁的女人。”
沈清秋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手术刀般的冰冷和残忍。
“在听闻前男友发迹后,突然在街头‘偶遇’,并试图用一条十几块钱的破围巾来打感情牌。”
她微微倾身,目光死死地锁住陈曼那双慌乱的眼睛。
“你这种攀附资本失败后,企图吃回头草的低劣心理。在我每天审阅的几十本女频宅斗废稿里,连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女配都算不上。”
字字诛心。
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泼妇骂街般的嘶吼。
却用最专业的数据和逻辑,像扒皮一样,把陈曼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算计,扒得干干净净。扔在江城初冬冰冷的街道上,反复摩擦。
“你……你胡说八道!”
陈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秋的手指都在哆嗦。
她那层白莲花的面具彻底碎了,眼眶里的眼泪这下是真的因为极度的羞愤和屈辱而打转。
周围路过的人群,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不少人停下脚步,开始对着陈曼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中,陈曼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没剩下。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气场强大、眼光毒辣的女人面前,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林知言!”
陈曼气急败坏地转过头,像个泼妇一样冲着躲在沈清秋背后的男人吼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竟然找了这么一个刻薄、恶毒、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女人!”
她咬牙切齿,流下了不甘的眼泪。
“你一定会后悔的!你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吼完这句话,陈曼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像逃难一样推开人群,狼狈地冲向了街道的拐角。
江城的冷风卷着落叶。
十字路口重新恢复了通畅。
沈清秋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追,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只是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冷艳的脸上,刚才的凌厉和冰冷还未完全褪去。她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静静地看向一直躲在自己背后的林知言。
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她在等。
等这个刚才被前女友指着鼻子质问的男人,给出一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