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破了音的公鸭嗓。
在这间充斥着泡面味和冷杉香气交织的十平米卧室里，像是一颗拉响了引信的手雷，轰然炸开。
余音撞在老旧的衣柜和电脑屏幕上，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沈清秋那只还拍在桌面上的手，僵住了。
那双因为愤怒而泛着一层薄薄水雾的桃花眼，此刻满是错愕地盯着眼前这个脖子红得像煮熟的大虾、甚至连青筋都暴起来的男人。
“看他不爽？”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林知言，你脑子是不是真的被发烧烧坏了？”
她收回手，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高亮标红的“陆明”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法理解的荒谬。
“陆明是你自己键盘上敲出来的人物！是你自己赋予了他高智商和深情的人设！”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他是你创造的虚拟角色。你有什么好不爽的？难道他半夜从屏幕里爬出来，偷吃了你的夜宵吗？”
“对！”
林知言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不仅没有因为沈清秋的质问而感到羞愧，反而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且极度护食的恶犬。
他指着屏幕。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咸鱼痞气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活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正在无理取闹的三岁小男孩。
“他就是偷吃了老子的东西！”
林知言咬着牙，眼珠子瞪得溜圆。
“沈清秋，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他开始大声宣泄他那积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幼稚到了极点、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占有欲。
“上个星期三！交第八十五章初稿的时候。你给男主，也就是我的原型，就批了三个字：‘有点油’。”
林知言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在虚空中。
“但是陆明呢？”
他声音拔高了两个八度。
“你在这孙子的第一次出场剧情旁边，加了整整三百字的侧写批注！三百字啊！你不仅夸他‘克制、隐忍’，你还说他身上有一种像月光一样的迷人气质！”
他越说越委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月光？他特么一个纸片人，他会发光吗？”
沈清秋被他这番毫无逻辑的控诉，直接给听懵了。
“我那是……那是从读者的角度，在分析人物的商业价值。这种白月光人设现在很吃香……”
她试图用编辑的专业素养来解释这件荒唐事。
但林知言根本不听。
“你少拿商业价值来忽悠我！”
林知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双手叉腰。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还没上传的存稿，眼眶竟然都被自己给气得有些发红。
“在第九十章！陆明和那个冷面女法医，也就是以你为原型的角色。他们俩被困在地下室的那场戏。”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酸味。
“我专门去字数统计里查了。”
“他跟女法医说话的字数，一共是五百三十二个字。而男主跟女法医说话的字数，只有三百二十个字！”
他盯着沈清秋，就像是在审问一个红杏出墙的妻子。
“他凭什么比男主多两百多个字？！凭什么女法医在黑暗中，第一反应是去抓他的衣角？！”
“在老子自己的书里。老子就是绝对的主宰！”
林知言拍着自己的胸脯，像个宣布领土主权的霸王。
“女主角，只能跟男主有火花！别的男人，哪怕是个连实体都没有的虚拟代码。只要敢跟女主角多说一句话，多看一眼。”
他看着沈清秋那张已经彻底呆滞的脸。
理直气壮地，毫无羞耻心地，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吃醋了不行吗？！”
“我就是吃醋了！所以我就要把他写死！”
林知言咬牙切齿地指着屏幕。
“一枪爆头算轻的！我不仅要让他死，我还要让他掉进硫酸池，让他灰飞烟灭，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看他还怎么当白月光！”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空前绝后的“吃纸片人醋”言论。
像是一记重磅炸弹。
在十平米的卧室里，轰然炸响。
空气。
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只剩下电脑机箱里风扇的嗡嗡声，和林知言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沈清秋站在原地。
她那张冷艳绝伦、平时连在几百人的大会上演讲都不会有丝毫波动的脸。
此刻。
彻底裂开了。
她瞪大了那双桃花眼，微张着红唇，像看外星生物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米八五的个头，穿着休闲卫衣。
平时在网文圈里呼风唤雨、能把黑粉喷到退网、能跟光华影业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白金大神。
此刻。
竟然因为一个自己创造出来的、只存在于Word文档里的虚拟角色。
吃飞醋吃到脸红脖子粗？
甚至为了这几百个字的对话，吃醋到直接把一条好好的剧情线给拦腰斩断，非要把人家挫骨扬灰？
荒唐。
滑稽。
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但。
就在这荒诞的表面之下。
沈清秋那颗被包裹在厚厚理智铠甲下的心脏。
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线，猛地牵扯了一下。
她看着林知言那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输、却又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护食模样的脸。
这个男人。
他吃醋的，并不是什么男二号。
他吃醋的。
是那个以她沈清秋为原型的女主角，在虚幻的世界里，把那一丝丝原本只属于他的偏爱，分给了别人。
哪怕是在小说里，哪怕对方只是一堆文字。
他也不允许。
这种蛮不讲理的、幼稚到了极点的独占欲。
就像是一把野火，直接烧穿了沈清秋所有的逻辑和防备。
死寂。
卧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阳光越过窗台，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沈清秋看着林知言。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那一抹原本因为愤怒而泛起的红晕，不仅没有消退。
反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得更深了几分，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