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秒。
仿佛被施了某种能够抽干氧气的高阶魔法。
原本充斥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那股子属于王强“单身三十年手速无敌”的慷慨激昂,和那种试图站在职业道德制高点上批判林知言的浓烈火药味。
在沈清秋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刹那。
“啪”地一声。
像是个被针尖戳破的廉价气球,瞬间漏了个干干净净。
王强那张因为大声宣讲“无情无欲成功学”而涨得通红的圆脸,此刻僵硬得就像是刚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来的一块猪头肉。
他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巴,大得甚至能毫不费力地塞进去一整个烤熟的鸭蛋。
厚底黑框眼镜的镜片后方。
那双平时只盯着代码和文档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那个女人。
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
在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下午阳光下,泛着一种高级且幽暗的光泽。真丝布料柔软地贴合着沈清秋的身体,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般流转,将她那让人移不开眼的曼妙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化妆。
半干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雪白的冷白皮锁骨上,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修长的天鹅颈边。
这种褪去了所有职场冰冷外壳、只剩下纯粹慵懒和居家气息的绝美。
对于一个每天在电脑前坐十二个小时、除了外卖员几乎见不到其他活人、且母胎单身了整整三十年的王强来说。
这简直比在他那本扑街玄幻小说里,突然降临了一个满级神女还要来得震撼和不真实!
沈清秋没有去看王强那副快要灵魂出窍的傻样。
她踩着那双明显大了一号的男士拖鞋,步伐轻缓。端着两杯刚用咖啡机萃取好的现磨黑咖啡,那股子浓郁的焦苦混合着果酸的香气,瞬间压过了出租屋里原本沉闷的空气。
她走到玻璃茶几旁。
微微弯下腰。
真丝睡袍的领口随着重力轻轻垂下一道危险的弧度。
“笃。”
沈清秋将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稳稳地放在了林知言的手边。
然后。
她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
那双平时在后台看数据时总是透着威压的桃花眼,此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淡淡地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已经彻底石化的王强。
“这位就是,玄幻频道的王强老师吧?”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像是一块淬了冰的薄荷糖。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经常听知言提起你。说你每天雷打不动更新两万字,是他学习的榜样。”
这句带着客套和场面话的寒暄。
如果放在平时,王强肯定会挺起胸膛,顺杆爬地再吹嘘一番自己的码字毅力。
但此刻。
在沈清秋那股子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气质,以及那声自然到极点的“知言”面前。
王强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大把干涩的沙子,连一个最基本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机械地上下点了点头。
沈清秋没再管他。
她转过身。
自然地,在林知言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
林知言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因为刚才在电脑前改了一版大纲,领口的一侧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了一小片锁骨。
沈清秋看着他那有些凌乱的衣领。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而是伸出那只刚放下咖啡杯、骨节分明白皙的手。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
越过两人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轻轻地、熟练地捏住林知言卫衣领口的边缘。
手腕翻转。
将那折进去的布料一点点拉平、理顺。然后,又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灰尘。
这个动作。
太自然了。
自然到就像是他们已经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一样。
没有那种刻意秀恩爱的做作。
只有一种属于两个人在漫长的柴米油盐、在无数次为了一碗螺蛳粉的争抢和深夜修改稿件的争吵后。
沉淀下来的、熨帖的亲昵和默契。
林知言靠在电脑椅上。
他没有躲开沈清秋的手,甚至还配合地微微仰起下巴,方便她整理衣领。
那双带着几分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刚才面对王强说教时的无聊。
只有一种。
看着自家媳妇护短时,那种藏不住的、满溢出来的温柔和得意。
“理好了,大作家。”
沈清秋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赶紧把咖啡喝了,提提神。《午夜水箱》下一卷的大纲,我只给你批到了晚上八点。”
她用余光瞥了林知言一眼,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催更压迫感。
“要是写不完,今晚你懂的。”
林知言苦着脸,端起杯子。
“知道了知道了,沈大主编。我这不是正在跟王强神请教怎么日更两万字嘛。你要是再拿那把红木戒尺吓唬我,我手一抖,连两千字都敲不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
用这种带着点抱怨、带着点威胁、却又甜得能把人牙齿酸掉的日常对话,开始了每天的“保留节目”。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王强。
此刻。
就像是被人用一柄无形的大铁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那颗引以为傲的“无情无欲”的道心上。
王强的目光。
在林知言那张虽然有些疲惫、但却透着一种被爱情滋润过的鲜活脸上。
和沈清秋那张冷艳绝伦、却会在林知言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的脸上。
来回地移动。
然后。
他低下了头。
视线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张玻璃茶几上。
那里,放着他刚才像供奉圣物一样掏出来的外星人高配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摊开着一个封面已经有些破损的黑色软抄本。
软抄本上。
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这几年来总结的“码字成功学”。
什么“断绝无效社交”、“每天强制输出十二小时”、“女人是码字路上的绊脚石”。
这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支撑着他在这冰冷的电脑前度过无数个孤寂夜晚的信条。
在这一刻。
看着眼前这对男才女貌、虽然嘴上互相嫌弃、但眼神里全都是彼此的神仙眷侣组合。
王强突然觉得。
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单身三十年手速,和那每天两万字的更新量。
在这个散发着咖啡香气和浓浓恋爱酸臭味的出租屋里。
简直可笑得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那层他用来抵御孤独、用来掩饰自己从未被爱过的“无情无欲”防线。
“轰”地一声。
彻底崩塌,化为了一地齑粉。
王强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股子一直梗在脖子里的骄傲,随着这口唾沫,被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他没有再去看那本写满成功学的破笔记本。
而是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敲击键盘而有些粗糙、发胖的手。
以一种快速、甚至带着点慌乱落荒而逃的动作。
“啪”地一声合上了外星人电脑的屏幕。
连同那个破笔记本一起。
胡乱地、一股脑地塞进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里。
拉链被他拉得“呲啦”作响。
“那个……”
王强背起双肩包。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刚才的趾高气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破了红尘、又仿佛被红尘深深重创的复杂表情。
甚至。
在厚底黑框眼镜的镜片后方,那双小眼睛里,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一层辛酸的、羡慕的热泪。
他看着林知言。
没有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口吻。
而是。
郑重地,甚至带着一丝悲壮地。
弯下他那有些肥胖的腰,对着林知言,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神。”
王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鼻音重得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熊。
“我悟了。”
他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并肩坐在一起的林知言和沈清秋。
“码字确实需要毅力。”
“但如果没有一个能在你卡文时给你煮咖啡、在你被黑粉骂时护着你的女人。”
王强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那敲出来的两万字,再多也是冰冷的。”
他转过身,走向大门。
步伐虽然沉重,但背影里却透出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决绝。
“打扰了,林神。嫂子。”
王强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拉开防盗门的把手。
“我这就回去。”
他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相亲。”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关上。
出租屋里。
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知言和沈清秋坐在沙发旁,两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足足过了五秒钟。
“噗——”
林知言率先没忍住。
他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捂着肚子,靠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卧槽,这胖子绝了!他来踢馆,结果踢出个相亲的顿悟?”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那张一直强绷着的高冷面孔,也终于彻底破功了。
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眉眼弯弯,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毫无防备的笑容。这笑容,在这初秋的午后阳光里,美得让人心醉。
两人在这间充满了咖啡香、泡面味、和各种鸡飞狗跳回忆的十平米出租屋里。
相视大笑。
第二卷的故事。
就在这场由触手怪来访引发的爆笑与甜蜜的插曲中。
在两颗越来越靠近的心跳声中。
画上了一个完美、且充满烟火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