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林知言后腰撞在玻璃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那杯放在茶几上的温水被震得晃出了几圈涟漪,几滴水珠溅在实木地板上。
他揉着被撞疼的胯骨,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搞懵了。
一秒钟前。
他还在享受着那种属于胜利者的、即将采摘胜利果实的粉红泡泡。脑子里甚至连等会儿接吻时,手该放在哪儿都规划好了。
一秒钟后。
那个脸红得像番茄、甚至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亲吻的女人。
直接化身成了一头暴怒的母狮子,一巴掌把他推开了半米远。
“这剧情,是怎么回事?!”
沈清秋的声音,拔高了足足八度。
那把在编辑部里向来以冰冷克制着称的好嗓子,此刻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几乎要破音的愤怒。
她那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食指,毫不留情地戳在显示器屏幕上。指甲与屏幕碰撞,发出“哒哒哒”的清脆抗议声。
林知言顾不上腰疼,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
他顺着沈清秋手指的方向,探头一看。
屏幕幽蓝色的背光打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
那是一份《午夜水箱》最新一卷的细纲草案。密密麻麻的五号宋体字中间,有一行被他用红色加粗、高亮显示的核心线索。
【剧情节点34:男二号陆明,在废弃工厂掩护女主撤退时,为引开反派火力,被反派一枪爆头,壮烈牺牲。尸体掉入硫酸池,尸骨无存。】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
林知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在爆发的火山口边缘疯狂试探。
“这……这不就是个剧情推进的节点嘛。男频悬疑,死个把人很正常的,对吧?”
“正常?”
沈清秋猛地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燃起的怒火,简直能把林知言的头发点着。
“你管这叫正常?!”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支红笔,指着屏幕上“男二号陆明”那几个字。
“陆明这个角色,从出场到现在,你铺垫了整整二十万字!他是男主在警局里唯一的高智商盟友,是冷面法医的青梅竹马!”
沈清秋越说语速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原本服帖的针织开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上个星期我审稿的时候还跟你说过,这个角色的人物弧光刚刚立起来,那种克制、理智、默默守护的白月光人设,在读者群里呼声极高。”
她把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还有巨大的剧情挖掘空间。结果你呢?你让他为了引开火力,就这么像个没有脑子的炮灰一样,被一枪爆头?还尸骨无存?!”
沈清秋气得冷白皮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林知言,你这叫什么?你这叫为了发刀片而强行发刀片!你这是在消费读者的感情!”
这番话。
字字句句,全是从一个金牌主编的专业视角出发。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如果换作平时,林知言在面对这种业务层面的降维打击时,多半会选择战略性认怂,然后再偷偷摸摸地改稿子。
但今天。
情况不一样了。
他那颗被爱情滋润、刚刚还在阳台上大杀四方的雄性自尊心。以及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幼稚到了极点的占有欲。
被沈清秋这番激烈地、甚至带着点“护短”意味地为另一个男人(哪怕是个纸片人)辩护的姿态。
彻底点燃了。
“消费读者感情?”
林知言直起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脸上的那点心虚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白金大神的狂傲和死鸭子嘴硬。
“沈大主编。”
他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秋。
“你是不是看多了女频那些霸道总裁和深情男配的戏码,把脑子看坏了?”
林知言公鸭嗓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这是男频硬核悬疑!不是什么过家家的玛丽苏恋爱文!”
他指着屏幕上那行红字。
开始了他那套在无数次卡文时练就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高级创作理论”。
“悬疑小说的内核是什么?是悲剧!是那种在命运的巨大齿轮面前,人类无法抗拒的无力感!”
林知言越说越来劲,甚至在卧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陆明这个角色,确实很完美,高智商,白月光。但正是因为他完美,所以他必须死!”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秋。
“只有他的死,才能最大程度地刺激男主。才能让男主彻底抛弃那点可怜的幻想,从一个只想独善其身的咸鱼,彻底觉醒成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孤狼!”
林知言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沈清秋。
“这叫什么?这叫升华男主的使命感!这叫用血与火的洗礼,完成主角的最终蜕变!”
他扬起下巴,一副“你不懂艺术”的欠揍模样。
“在我的书里,除了男主,没有人是安全的。这就是我林知言作为作者的绝对自由。我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
一长串连珠炮似的辩护。
直接把沈清秋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狗屁悲剧内核!
什么升华使命感!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就是在用一堆看似高大上的词汇,掩盖他强行写死配角的无赖行径!
两人在这间只有十平米的卧室里。
从文学创作的底层逻辑,一路吵到了人物行为的合理性。
从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吵到了现代网文的读者爽点。
互不相让,脸红脖子粗。
活像两个在菜市场里为了两毛钱葱价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妈,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少拿这套破理论来忽悠我!”
沈清秋彻底抛弃了那副冷静、理智的主编面孔。
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看到了自己喜欢的角色被恶意写死、气得想要顺着网线过去刀了作者的暴躁粉丝。
她白皙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陆明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他身上带着三件防弹插板,他凭什么会傻到站在空旷地带去吸引火力?这剧情完全不合理!”
沈清秋那双桃花眼死死地瞪着林知言,眼底因为愤怒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就是强行发刀片!你就是看他不顺眼!”
“合理个屁!”
林知言也被她这幅不依不饶、非要维护那个纸片人男二号的态度给逼急了。
他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去他妈的文学创作理论!
去他妈的悲剧内核!
林知言像是一头被抢了骨头的护食恶犬。
他不顾一切地,扯着那把沙哑的公鸭嗓,在安静的出租屋里。
吼出了那个在他心里憋了整整一个星期、幼稚到了极点、却又最真实的理由。
“我就是看他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