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
林知言那双搭在青轴键盘上的手，指尖飞快地跳跃着。键盘发出的“咔哒咔哒”声，就像是一场密集的暴雨，在安静的卧室里肆虐。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主显示器上的Word文档里，一行行文字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
但。
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总往右侧那块作为监视器的副屏上瞟。
那里。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弹幕像是一场彻底失控的雪崩，白茫茫的一片，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刷新。
【实锤了！这哪里是什么暴躁表妹！谁家表妹能一口咬出‘反转逻辑不对’这种内行话？】
【破案了兄弟们！这声音，这压迫感，这降维打击的口吻！绝对是传说中的星辰网第一冷面女魔头——沈主编本尊！】
【我滴个乖乖！所以林神那天在直播间里装死拔网线，根本不是什么金屋藏娇，而是被顶头上司抓了个现行？！】
【不对啊！你们没发现盲点吗？如果是单纯的上下级，大半夜的，主编怎么会穿着居家服，在他家里端茶倒水做监工？！】
【卧槽！细思极恐！难道林神真的把这棵高岭之花给拱了？！】
【这手太好看了吧！这冷白皮，这骨相！嫂子好美！】
这帮男频读者，平时在书评区里为了剧情能吵得脸红脖子粗。但此刻，在八卦和“嗑CP”这种人类原始本能的驱使下，他们展现出了福尔摩斯般的推理能力。
之前那个“暴躁表妹”的脆弱谎言，在沈清秋刚才那句冰冷、专业、且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重写”面前。
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窗户，被读者们无情地戳破，撕得连个渣都不剩。
林知言看着副屏上那些疯狂刷屏的“嫂子好”。
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在心里苦笑。
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表妹”的马甲掉了，“地下恋”的保密协议也成了一张废纸。他林知言和星辰网金牌主编半夜共处一室的“丑闻”，现在可是三十万人在同时见证。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偷偷转过头。
看向坐在摄像头死角处的沈清秋。
沈清秋正戴着防蓝光眼镜，手里端着那杯他刚泡好的咖啡。她低着头，视线专注地盯着自己腿上的轻薄笔记本屏幕。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没有因为弹幕上的调侃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那个被三十万人叫“嫂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嫂子！林神这老小子前天说生病断更，结果有人在三亚的沙滩上看到他了！他还抱着个抱枕在那笑！替我们揍他！】
【对！嫂子！他昨天还欠了我们三更！拿你手里的咖啡泼他！或者用你那把双立人菜刀，给他松松筋骨！】
弹幕上的风向，从八卦迅速转变成了对林知言的“联合讨伐”。
读者们像是找到了一个比他们更有权威、更能拿捏林知言的靠山。纷纷在弹幕里告状，请求这位“硬核监工”对鸽子林进行物理制裁。
林知言看着这些弹幕。
嘴角抽搐了两下，公鸭嗓在直播间里响了起来，试图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那什么……兄弟们，别乱喊啊。这就是我主编，纯粹的工作关系。”
他一边敲字，一边大言不惭地狡辩。
“再说了，去三亚那叫实地采风！悬疑小说不需要生活体验吗？我那是为了给你们写出更真实的沙滩碎尸案！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居然联合外人来讨伐我？”
“啪！”
林知言的话音刚落。
一本厚厚的《法医学图谱》，从死角处飞了过来。
不偏不倚地。
砸在了林知言的后脑勺上，然后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掉在电脑桌上。
虽然没用多大劲，但这一下，清脆响亮。
“废话太多。”
沈清秋冷冷的声音，在画外音里响起，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你的手速降到一分钟八十字了。再有废话，明天你的推荐位就会换成老王手下的那本玄幻爽文。”
直播间里，瞬间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
弹幕以一种比刚才还要疯狂十倍的姿态，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打得好！嫂子威武！】
【林神你别装了！这清脆的打击声，这教科书级别的训狗语气！你要说你们俩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老子倒立洗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吗？堂堂白金大神，被一本书砸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哪是直播码字啊，这分明是大型公费秀恩爱现场！这狗粮我吃撑了！】
林知言摸着被砸的后脑勺。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那双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贱兮兮的笑意。
这种被她在全网面前护短、管教的感觉。
他娘的。
真刺激。
林知言收回心神，不再看弹幕。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键盘上。
既然她想用这种方式，帮他平息那场因为断更而引发的舆论风暴，顺便为接下来的全站PK造势。
那他，就不能让她失望。
“噼里啪啦——”
青轴键盘的敲击声，像是一场永不疲倦的交响乐，在直播间里回荡。
林知言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态。
他的手指在键帽上飞舞，脑海里的那些杀人诡计、逻辑推理，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
两千字。
五千字。
八千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直播间里的三十万观众，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隔着屏幕，看着那个只露出半个后背和一双手的男人。看着他在键盘上，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将那个扣人心弦的悬疑故事，一点点地敲打出来。
那种专注，那种近乎自虐般的高强度输出。
让所有的怨言和黑粉的节奏，都不攻自破。
【服了，我是真的服了。这手速，这质量，难怪他能拿千万版权。】
【林神牛逼！这剧情张力绝了，我特么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嫂子辛苦了，大半夜的还在陪着熬夜。】
十一点四十五分。
“啪。”
林知言重重地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按下了【保存并上传】。
一万字。
整整一万字的高质量更新，被他一口气发了出去。
“呼——”
林知言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咸鱼，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倒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卫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颈椎和手腕酸痛得像是要断掉一样。
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写完了。”
林知言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完成任务后的解脱感。
“今天就播到这儿吧。兄弟们，咱们全站PK见。”
他伸出那只因为过度疲劳而微微发抖的右手，准备去抓桌角那个早就空掉的马克杯，喝口水润润嗓子，然后关掉直播。
就在这时。
因为视线模糊，加上动作有些虚浮无力。
他的手并没有抓到杯柄。
而是。
手背一滑，重重地撞在了马克杯旁边、那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法医学彩色图谱》和案卷资料上。
“哗啦——！”
十几本厚重的资料，在这一撞之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像是一面倒塌的墙，朝着电脑桌的右侧边缘，也就是沈清秋坐着的方向，稀里哗啦地砸了下去。
“小心！”
林知言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但因为脱力，动作慢了半拍。
而在死角处。
一直低着头看数据的沈清秋。
听到动静，她没有去躲避那些砸过来的资料。
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探出上半身。
伸出双手，想要去扶住那摞即将砸落在地上的书籍，防止它们砸坏林知言放在旁边的那几块移动硬盘。
这一个动作。
这一个下意识的、极度护短的动作。
让她那原本隐藏在死角里的大半个身体，瞬间失去了掩护。
“啪嗒。”
两本厚厚的书掉在了地上。
而沈清秋。
她那张冷艳绝伦、因为刚才的急切而眉头微蹙的侧脸。
那头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冷白皮脖颈上的长发。
以及，她身上那件原本严丝合缝、此刻却因为前倾动作而领口微敞的黑色丝质衬衫。
在这一瞬间。
毫无遮掩地。
结结实实地。
暴露在了那个装在显示器上方、高清度极高的直播摄像头面前！
空气。
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在这个拥有三十万在线人数的直播间里。
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