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八个字,在这间还飘着点泡面味和冷空气的十平米出租屋里,简直比楼下大妈跳广场舞时突然炸响的音响还要吓人。
林知言本来就因为后台那铺天盖地的“寄死老鼠”威胁而心惊肉跳。
这会儿听到这三个字。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电击了的青蛙,小腿肚子一抽,差点带着那把价值过万的赫曼米勒椅子一起翻倒在木地板上。
“又直播?!”
林知言双手死死地抓住椅子扶手,公鸭嗓直接劈了叉,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瞪着沈清秋,满脸写着“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的惊恐。
“沈大主编!沈清秋!姑奶奶!”
他连称呼都乱了套。
“你是不是记性不好?上次直播玩恐怖游戏,那只粉色兔子拖鞋差点把咱们俩的底裤都给扒了!好不容易靠着你那神级声优表演装‘表妹’糊弄过去。”
林知言急得在椅子上直跺脚。
“现在这帮读者正在气头上,恨不得顺着网线过来砍我。你让我这个时候开直播?我特么拿什么播?给他们直播怎么切腹谢罪吗!”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再说了,写悬疑小说那是需要极度安静和深度思考的。我要是在几万人面前卡文,半小时憋不出一句话,我‘鸽子林’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这全渠道推荐还没开始,我人设就先崩成沫了!”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抗拒到极点的怂样。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把红木戒尺或者扣稿费来威胁他。
而是。
她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林知言的电脑桌边缘。
那张因为刚才的急切而有些冷厉的脸,慢慢地凑近了他。
那股子熟悉的冷杉香气,混合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主编威压,直逼林知言的面门。
“不露脸。”
沈清秋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冰山。
“什么?”林知言愣了一下。
“我说,这次直播,你不露脸。”
沈清秋站直身子,伸出那根葱白的手指,点在电脑屏幕上方那个高清摄像头上。
“调整摄像头的角度。”
她用一种专业、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开始布置这场“危机公关”的现场。
“只拍你的电脑屏幕和键盘,最多带上你的手。”
沈清秋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些依然在疯狂刷新的、叫嚣着要寄刀片的弹幕和评论。
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商业计算光芒。
“这帮读者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们觉得你用断更欺骗了他们的感情。任何单章解释、任何道歉,在他们看来都是在找借口。”
“既然他们想看你被关小黑屋。”
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那抹讥讽不是冲着读者,而是冲着这场舆论风暴本身。
“那我们就满足他们。”
她看着林知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我要让这几万名愤怒的读者,亲眼看着你。看着你在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地,把这几天欠下的更新,把他们日思夜想的高潮剧情,敲出来。”
“没有任何捷径,没有任何借口。”
“这就叫,沉浸式赎罪。”
沈清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二十五分。
“你还有三十五分钟。去洗把脸,换件深色的衣服。把你那个在三亚晒脱皮的脖子遮起来。”
她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八点整。必须推流。”
林知言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女人雷厉风行的背影。
他知道。
当沈清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今天晚上也必须得坐在那个键盘前,当着全网读者的面,表演这出“码字猴戏”了。
……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林知言坐在电脑桌前。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海绵宝宝睡衣,而是换上了一件纯黑色的连帽卫衣。甚至,为了防止摄像头不小心拍到他的脸,他丧心病狂地戴上了一个黑色的鸭舌帽,还拉上了卫衣的兜帽。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准备去抢银行的悍匪。或者,用沈清秋的话说,像个被押解在屏幕前服刑的犯人。
“咕咚。”
林知言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看着屏幕上已经打开的直播推流软件。手心里的冷汗,把鼠标都给捏得有些发滑。
“准备好了吗?”
沈清秋站在他身侧后方,处于摄像头的绝对死角区域。
她今天没有穿家居服,而是换回了那套压迫感极强的黑色职业套装。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冷透了的咖啡,冷冷地充当着监工的角色。
“准备好了就点。”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带着几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死就死吧。”
他咬着牙,食指在鼠标左键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
推流开启。
原本黑屏的直播间,瞬间亮了起来。
画面中。
没有主播的脸。
只有一张散发着幽蓝色背光的青轴机械键盘,和半个亮着Word空白文档的显示器屏幕。以及一双搭在键盘上、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绷直的男人的手。
几乎是在画面亮起的那一瞬间。
【卧槽!开播了!狗作者竟然还敢开播!】
【脸呢?不敢露脸了?怕我们顺着网线过去打你是吧!】
【别整这些虚的!今天就算你把键盘吃下去,老子也要退订!把老子的感情还回来!】
【鸽子林,你那富婆呢?怎么不让她出来给你刷火箭洗地了?】
【兄弟们,弹幕刷起来!刀片我已经发顺丰了,明天你必死!】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突破了十万大关!
这可是十万活人!
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得像是一条条白色的闪电在屏幕上划过。没有任何一条是善意的,全都是愤怒的嘲讽、恶毒的咒骂,和无休止的催更。
那种隔着屏幕传来的、铺天盖地的怨气。
让坐在电脑前的林知言,感觉自己像是在台风天里,独自面对着几十米高的海啸。
压力太大了。
大到他那双原本准备敲击键盘的手,僵在半空,竟然半天按不下一个字母。
大脑一片空白。
“砰砰砰。”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怎么办?
第一句话该怎么写?如果在十几万人面前卡文,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就在林知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鸭舌帽的边缘往下滴,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直播间的画面里。
在那个固定死角的镜头边缘。
突然。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了进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皮肤呈现出一种冷白色的质感,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涂任何鲜艳的指甲油,只修剪得圆润干净。
在那只白皙手腕的内侧,还戴着一块精致、透着职业女性干练气息的银色小巧腕表。
这只手。
端着一个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马克杯。
没有丝毫的慌乱。
也没有任何躲避镜头的打算。
就这么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穿过镜头。
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嗒”地一声轻响。
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林知言僵在半空的那只右手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