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收紧的力道,大得近乎蛮横。
林知言那件单薄的卫衣布料,和沈清秋身上那件柔软的针织衫,毫无阻隔地贴合在一起。
江城初秋夜里的江风,带着点远处的汽笛声和水草的腥气,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
却怎么也吹不透这拥抱间升腾起的滚烫温度。
沈清秋的侧脸被迫贴在林知言宽阔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种混杂着淡淡薄荷沐浴露、以及一点点烟草燃烧后的熟悉味道。
那颗在她耳畔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一下比一下沉稳,一下比一下有力。
这突如其来的、甚至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收紧,让沈清秋本能地感到一阵呼吸不畅。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抵在林知言的胸口。
指尖微曲,掌心触碰到他温热的体温。
想要用力将他推开。
但。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感受着他揽在自己腰间、那带着一层薄薄老茧的大手传来的惊人热度。
沈清秋抵在他胸口的手指,力道一点点卸了下去。
她缓缓地、试探性地张开五指。
顺着他卫衣的布料,慢慢滑向他的腰侧。最后,在这清冷的月光下,轻轻地、却又无比顺从地,回抱住了他的后背。
两人就在这人行道边的路灯下。
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安静地相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
“嗡嗡嗡!”
一阵犹如电钻般煞风景的高频震动,毫无预兆地从林知言的运动裤口袋里传了出来。
贴着大腿根,震得他半边身子一麻。
林知言闭着眼睛,后槽牙死死地咬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大半夜不睡觉、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发消息的孙子,翻来覆去凌迟了一百遍。
怀里的沈清秋也被这震动惊醒。
她像触电般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挂着一层被夜风都吹不散的胭脂色。她偏过头,抬手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看手机。”
她红唇微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强行端着平时的清冷调子。
林知言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色的光打在他那张满是不爽的脸上。
视线扫过屏幕。
锁屏界面上,赫然堆着几条来自【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的未读消息。
这群平时安静如鸡,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大伯家又买了什么新车新房时,才会活跃起来。
林知言大拇指划开屏幕,点进群聊。
最下面。
是群里那位刚刚在海鲜酒楼里,带着儿子和富家千金落荒而逃的大伯,林建军。
连着发了三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方阵。
林知言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没有戴耳机,直接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手机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了林建军那带着浓重江城口音、拿腔拿调的声音。
“哎呀,各位老兄弟老姐妹们。刚才在酒桌上,浩浩喝多了,说话有些直,大家多担待。”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汽车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条。
“不过呢,作为长辈,我还是得多说两句。知言啊,你那个女朋友拿出来的什么合同,大伯我刚才在车上仔细琢磨了一下。”
大伯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我看透了资本家把戏”的傲慢与不屑。
“现在的那些什么互联网公司、影视公司,最喜欢搞这种噱头。纸上写着几千万,那都是画大饼!是虚的!”
“真到了要掏钱的时候,各种附加条件、对赌协议,能把人扒掉一层皮。”
第三条语音无缝衔接。
“钱这东西。没落到自己银行卡里,没拿在手上,那就是一堆废纸!”
林建军的声音拔高了两度,带着明显的说教意味。
“你可别被那些小姑娘用几张A4纸给忽悠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浩浩他老丈人那可是实打实的建材城,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产业。这才是过日子的硬道理。”
语音播放完毕。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
几个平时就喜欢跟在大伯屁股后面转的远房亲戚,开始冒泡了。
【三姑父:建军哥说得对啊。现在这网上的东西,杀猪盘多得很。知言你可得长点心。】
【二舅妈:就是就是。那么多钱,哪有那么容易赚的?浩浩那个媳妇我看就挺靠谱,人家那是真金白银。】
林知言看着屏幕上这些强行挽尊、还要顺带踩他一脚的文字。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
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大伯一家,在酒桌上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脸都丢到太平洋了。现在躲在屏幕后面,又开始敲起键盘找存在感了?
没拿到手的钱都不算钱?
林知言冷笑一声,大拇指悬在九宫格键盘上方。
他正准备用自己这几年在书评区练就的毒舌功底,给这帮势利眼亲戚好好上一堂什么叫“现代版权交易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之际。
“啪。”
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横插过来。
两根手指捏住手机的边缘。
毫不费力地,直接从林知言的手里,把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抽了出去。
林知言转过头。
沈清秋拿着他的手机,站在路灯下。
那张冷艳的脸上,刚才的羞赧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没有愤怒,没有跟这种低端局辩驳的急躁。
只有一种。
仿佛在星辰网后台,处理那些涉嫌刷数据的违规作者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机械般的冰冷。
“密码。”
沈清秋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六个零。”
林知言下意识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沈清秋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跳跃。
她没有点开微信输入框。
而是直接退出微信,在林知言的手机桌面上划动了两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绿色的【某商银行】APP。
点击,打开。
“看镜头。眨眼。”
沈清秋把手机举到林知言面前。
林知言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面部识别框,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
“滴。”
人脸识别通过。
APP界面瞬间跳转,进入了账户总览的页面。
沈清秋把手机拿回自己面前。
屏幕正中央。
【活期余额(元)】的下方。
赫然躺着一串足以让普通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光华影业在下午三点加急打过来的、第一笔百分之三十的版权预付款,整整三百六十万。
加上星辰网昨天刚刚结算的上个月全勤、高额稿费、以及那波“单章效应”带来的逆天打赏分成。
总计:【4,125,800.00】。
沈清秋看着这串数字。
她没有犹豫。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并拢,在屏幕上重重地一划。
“咔嚓。”
一声清脆的系统截屏音。
紧接着。
她点开相册里的那张截图,调出马赛克工具。
动作极快、熟练地,在屏幕上涂抹。将林知言的银行卡号、开户行信息,严严实实地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只留下了中间那串刺眼的余额数字,以及最上方那条带时间戳的【转账附言:光华影业《午夜水箱》首笔版权费及星辰网稿费结算】。
做完这一切。
沈清秋切回微信,重新点开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
点击【相册】。
选中那张打好码的余额截图。
发送。
图片出现在群聊界面的最下方。
然后。
沈清秋手指悬在拼音九宫格上。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挂着一抹没有半点温度的微笑。
以一种星辰网金牌主编对付难缠资方时,那种最官方、最客气、却也最把人脸皮撕下来踩的口吻。
敲下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大伯。】
【钱下午刚到账。】
【星辰中文网和光华影业。从不画大饼。】
“啪。”
发送键被重重按下。
这条带着图片的文字消息,跟着刚才大伯的语音和那几个亲戚的附和,稳稳当当地出现在了群聊的最底端。
沈清秋按下锁屏键。
把手机屏幕朝下,递回给林知言。
“走吧。”
她拢了拢肩膀上的夹克外套,转身,踩着高跟鞋,继续沿着江边步道往前走。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袋影响市容的垃圾。
林知言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
他看着沈清秋的背影。
低头。
再次按亮屏幕。
家族群里。
从那张余额截图和那段文字发出去的这一秒开始。
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某种诡异的静音键。
刚才还在七嘴八舌、附和大伯的群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整整一百八十秒。
五十几个人的家族群,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弹出来。安静得仿佛所有人都同时断了网。
林知言站在路灯下,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咧开。
他能想象到。
此刻,在江城的各个角落。
那些亲戚们正把手机屏幕放大到了极致,瞪着眼睛,一个零一个零地数着图片上的余额。
然后在数清那是一个四百多万的现金活期账户时,倒吸冷气、手脚发麻的滑稽模样。
“嗡嗡嗡嗡——!”
死寂被打破。
三分钟后。
群里就像是引爆了成吨的炸药,消息提示音连成了持续不断的轰鸣。
【大姑:!!!!!!】
【三叔: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是四个百万?!】
【表弟:卧槽!言哥牛逼!!!言哥缺挂件吗!】
紧接着,是一连串灰色的系统提示字眼疯狂刷屏。
【三姑父撤回了一条消息】
【二舅妈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些刚才附和大伯的话,被他们以单身几十年的手速,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撤回。仿佛晚一秒钟,那几百万的现金就会化作巴掌扇在他们脸上。
而那位最先挑起话题的大伯林建军。
再也没有在群里说过半个字。
林知言看着屏幕上一片混乱的撤回提示和感叹号。
他抬起头。
看着前方那个踩着高跟鞋的背影。
林知言大步追上去,走到她身侧,对着她那张冷艳的侧脸,用力地、比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沈大主编。”
公鸭嗓里满是五体投地的叹服。
“论杀人诛心。”
“还得是你。”
话音刚落。
林知言手里的手机。
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还要狂躁的专属来电铃声。
屏幕上。
【皇太后】三个字,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林知言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划开接听键,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
“林知言!!!”
电话那头。
王秀梅的嗓门扯得劈了叉,带着明显的破音和一阵剧烈控制不住的颤抖。
震得林知言的耳膜嗡嗡作响。
老太太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你……你卡里……”
王秀梅在电话里大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卡里怎么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