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牌。”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从南极冰川上敲下来的万年玄冰。
不仅没有砸出半点水花。
反而把林知言脑子里那些刚刚沸腾起来的、五颜六色的粉红废料,瞬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雕。
林知言低头。
看着砸在自己胸口、连那层塑料薄膜都还没撕开的扑克牌。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特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情走向?!
孤男寡女,五星级酒店,海景蜜月套房,两米宽的圆形大床,满床的玫瑰花瓣和催情香薰。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份上了。
换作那些他曾经看过的、或者同行们写的都市恋爱小说里。
这会儿不是应该干柴烈火、水到渠成。至少也该来个充满荷尔蒙气息的推拉拥吻吗?
结果。
她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副扑克牌,跟他说:起来,打牌?!
林知言抓着那盒扑克,嘴角疯狂抽搐。
“沈清秋。”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用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
“你是不是对‘蜜月套房’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在这张床上打牌?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去那个圆形双人浴缸里冬泳!”
沈清秋没理会他的哀嚎。
那张冷艳的脸上,依然绷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面孔。
只是。
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
她那冷白皮的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晕,正欲盖弥彰地往外冒着热气。
刚才林知言在黑暗中挪动的那一寸距离。
不仅让林知言心跳加速。
同样,也让她那颗常年被理智包裹的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如果再不找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彻底扼杀这种危险的暧昧气氛。她真的怕自己会在这该死的香薰味和海浪声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越界举动。
“少废话。”
沈清秋红唇轻启。
她动作利落地从床头拽过两个硕大的、原本用来做装饰的鹅绒靠枕。
“啪。”
“啪。”
两个枕头被她毫不留情地、首尾相接地横放在了那张两米宽的大床正中间。
原本铺在床单上的那些红玫瑰花瓣,被这粗暴的动作扫得七零八落,纷纷掉到了地毯上。
“楚河汉界。”
沈清秋指着那道由枕头筑起的防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主编下达死命令的威压。
“过界者,明天的全渠道推荐直接取消。”
林知言看着那道“长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人。
真是个毫无浪漫细胞的职场暴君!
“行。”
林知言咬了咬牙。
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胜负欲,被这道“楚河汉界”给彻底激了起来。
“打牌是吧?玩什么?斗地主还是炸金花?”
他盘起腿,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衣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就两个人,玩抽牌比大小。”
沈清秋也盘腿坐好,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衣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看着林知言,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资本家般精明的光芒。
“没有彩头,打牌就失去了意义。”
她微微扬起下巴。
“作为惩罚机制。输一次,明天《午夜水箱》的更新字数,加一千字。”
“我靠!”
林知言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沈清秋!你这是在抢劫!输一次加一千?照你这规矩,打一晚上,我明天特么得写十万字!你想累死我继承我的千万版权吗!”
“玩不起?”
沈清秋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轻蔑,“玩不起就老老实实睡觉,明天照常八千字保底。”
“谁说我玩不起了!”
林知言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说不行。更何况是在这个压榨了他大半个月的女魔头面前。
“要是你输了呢?”
他盯着她,恶狠狠地反问。
“我输一次。”
沈清秋双手抱胸,“明天,允许你断更一天。”
断更一天!
这四个字。
对于一个每天被按在电脑前疯狂输出、为了全渠道推荐累得像狗一样的网文作者来说。
简直比海景套房、玫瑰花瓣还要诱人一万倍!
“成交!”
林知言一把撕开扑克牌的塑料薄膜。
哗啦啦。
扑克牌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熟练地洗成了一道绚丽的扇形。
开玩笑。
想当年在江城大学的男生宿舍里,他林知言可是号称“东区赌神”。在熄灯后的手电筒光下,赢遍了整个楼层的泡面和香肠。
就凭她一个只知道看数据报表的编辑,也想在牌桌上赢他?
“发牌。”
沈清秋伸出白皙的手,在自己的半边床铺上敲了敲。
一场惨绝人寰的、关于更新字数的拉锯战。
在这张充满蜜月氛围的圆床上,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把。
林知言抽到了一张红桃K。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把牌“啪”地一声拍在床单上。
“主编大人,承让了。看来明天的断更,我先预定……”
话还没说完。
沈清秋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牌。
黑桃A。
“一千字。”
她声音清冷,像是个无情的计件工。
林知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失误,这把是失误。再来!”
第二把。
林知言抽到了梅花10。
沈清秋翻牌:方块J。
“两千字。”
第三把。
“三千字。”
第四把。
“四千字。”
不到十分钟。
林知言明天的更新任务,已经从保底的八千字,飙升到了一万两千字。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女人的手气是开挂了吧?!
“林大作家。”
沈清秋看着手里那张黑桃Q,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看来,你明天的键盘,要敲出火星子了。”
“少废话!继续!”
林知言咬碎了后槽牙。他开始回忆当年在宿舍里练就的那些“看牌背”、“算概率”的野路子绝活。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扑克牌摩擦床单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因为紧张和较劲而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充满催情香薰味的空气。
硬生生地被这两人,变成了充满火药味的赌场。
到了下半夜。
林知言的“赌神”附体终于发威。
他连赢五把,把那要命的一万两千字,一点点地扣了回来。
“呼——”
林知言扔下手里的大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清秋,看见没?这就叫实力反杀。”
他得意地看着对面。
沈清秋的脸色有些发青。
她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也因为长时间的盘腿和较劲,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再来。”
她咬着红唇,那股子在编辑部里不服输的倔劲儿彻底上来了。
“来就来!谁怕谁!”
两人就像是两个杀红了眼的赌徒。
隔着那两道作为“楚河汉界”的枕头,在这张大圆床上,展开了一场关于尊严和更新的殊死搏斗。
窗外的海浪声,伴随着他们的抽牌声,一阵阵地拍打着沙滩。
时间。
就在这荒诞、搞笑、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妙默契的牌局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天色微明。
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啪。”
林知言将最后一张牌,软绵绵地扔在床单上。
红桃A。
沈清秋看着自己手里的黑桃3。
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疲惫。
“耶……”
林知言发出一声虚弱的欢呼。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烂泥,直接瘫倒在了自己的那半边床上。
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干得冒烟。
但他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算了一下……我赢了你……十一把……你赢了我十把……”
林知言看着天花板,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抵消之后……我以微弱的一把优势……赢了。”
他转过头。
看着同样累得瘫倒在另一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沈清秋。
“沈大主编……”
林知言笑得像个在战壕里活到最后的傻子。
“明天,不……今天。”
“老子终于可以……断更一天了。”
沈清秋闭着眼睛,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半个月来,为了这个咸鱼,她不仅陪他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撕绿茶。现在竟然还在三亚的海景套房里,陪他通宵打了一夜的抽牌比大小?!
她这个星辰网的金牌主编,算是彻底堕落了。
“闭嘴。”
沈清秋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睡觉。”
两人精疲力竭。
连中间那道“楚河汉界”都没力气去撤掉。
就这么穿着睡衣,在这张洒满残存玫瑰花瓣的圆床上。伴随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和海浪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
中午十二点半。
三亚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毒辣。
“笃笃笃。”
一阵礼貌而规律的敲门声,在1202蜜月套房的门外响起。
客房服务员推着装满干净毛巾和床单的清洁小推车,停在了门口。
“您好,客房服务。”
服务员提高音量,再次敲了敲门。
房间里。
林知言被这阵敲门声从深度睡眠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顶着一头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
眼睛都睁不开。
像个游魂一样,摇摇晃晃地从大圆床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向玄关。
“咔哒。”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