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像是一阵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顺着林知言的后脖颈子,一路凉到了尾椎骨。
他那只还搭在鼠标上、被沈清秋捏得有些发酸的右手。
像触了高压电一样,“嗖”地一下缩了回来。
屏幕上。
那句被沈清秋亲手敲下回车键发出去的装杯言论,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星辰网作者群的最下方。
【鸽子林】:【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女人。在江城这地界,想动我,先问问我家主编大人手里的那把双立人菜刀答不答应。】
群里瞬间炸出一排排代表着“瑟瑟发抖”和“膜拜大佬”的表情包。
但林知言现在,连看一眼这泼天流量的心情都没有了。
装杯一时爽,催更火葬场啊!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样,僵硬地转过来。
“那什么……”
林知言看着站在自己身侧、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盯着他的沈清秋。那张刚洗完澡、透着水润光泽的冷白皮脸颊上,挂着一副“不交稿就交命”的铁血面孔。
“我这不是……刚才吃火锅吃得太撑了嘛。”
他心虚地摸了摸肚子,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垂死挣扎的哀嚎。
“科学研究表明,人在吃饱饭之后,血液都会集中在胃部进行消化。大脑处于缺血缺氧状态,这种时候强行创作,写出来的东西不仅没有灵魂,还会严重损害脑细胞!”
林知言越编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还试图站起来。
“要不,我先去阳台抽根烟,吹吹风,让大脑重新充血?”
“坐下。”
沈清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伸出那只纤长白皙的手指,在林知言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林知言就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乖乖地跌回了那把价值过万的赫曼米勒椅子里。
沈清秋没有离开。
她转身,走到卧室的角落,单手拖过那把平时用来放衣服的木头椅子。
“刺啦。”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她把椅子拉到林知言的电脑桌旁,挨着他坐了下来。
双腿优雅地交叠。
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下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白得晃眼的小腿。但林知言此刻,连偷瞄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大脑缺血是吧?”
沈清秋端起桌上那杯热牛奶,吹了吹表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就一边喝着热牛奶促进血液循环,一边敲键盘。”
她转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倒映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
“今天晚上的八千字,少一个标点符号。你那个在群里吹出去的‘双立人菜刀’,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你的脖子上。”
林知言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监工做派。
绝望地叹了口气。
他把双手重新放回那张冰冷的青轴机械键盘上。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十字路口,沈清秋挡在他面前,把那个绿茶前女友怼得哭爹喊娘的霸气画面。
他眼珠子转了转,决定换个策略。
“主编大人。”
林知言一边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打出几行废话,一边转过头,冲着沈清秋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其实吧,我这会儿没灵感,主要是因为……我还沉浸在您刚才手撕绿茶的英勇事迹里,无法自拔。”
他故意往沈清秋那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
“您刚才在那马路牙子上,那气场!那台词!简直是降维打击!把那个嫌贫爱富的女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林知言竖起大拇指。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护短的女朋友。您看,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今晚这八千字,咱们能不能……打个八折?就当是给白菜放个假?”
他眨巴着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试图用这种“反差萌”的撒娇战术,攻破这座冰山。
沈清秋听完这番声情并茂的马屁。
她拿着牛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冷白皮的耳根处,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绯色。刚才在街头那种不顾一切护着他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超出了她平时理智克制的职场人设。
但。
金牌主编的素养,在星辰网是出了名的铁壁防守。
“林先生。”
沈清秋放下杯子,收敛了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知言。那张冷艳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在年会上做年度总结时的专业和冷酷。
“你是不是对我的行为逻辑,有什么浪漫主义的误解?”
她红唇微启,吐字清晰,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切碎了林知言所有的幻想。
“我刚才赶走那个女人。纯粹是从风险控制的角度出发。”
沈清秋双手环抱在胸前。
“作为一个合格的责编,我必须保证我的核心资产——也就是你,在创作期间,处于一个绝对稳定的情绪状态中。”
“前女友这种生物,往往携带着大量的不确定性和负能量。如果因为她的纠缠,导致你陷入过去的情感纠葛,从而影响了你今晚构思大纲的逻辑严密性,甚至导致断更。”
她看着他,眼底闪烁着资本家般的精明光芒。
“那光华影业的千万版权尾款,就会面临违约风险。”
沈清秋微微倾身,那股子冷杉香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逼林知言的面门。
“所以,我那不叫护短。那叫清理影响KPI的障碍物。”
“万物皆可KPI。”
“现在,你的障碍物已经清理干净了。如果今晚你交不出八千字……”
她冷笑一声。
“我不介意亲自把你变成障碍物。”
死寂。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林知言张开的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半天合不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护犊子”包装成“资产维护”、把“吃醋”解释为“风控管理”的女人。
彻彻底底地绝望了。
这特么。
这女人的嘴,不仅是用来亲的,更是用来气死人的。
“行。你狠。”
林知言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转回身,面对着电脑屏幕。
那点因为被护短而产生的粉红泡泡,被这番冰冷的KPI理论砸得连个沫都没剩下。
他把双手重重地砸在键盘上。
既然讲理讲不过,撒娇也行不通。
那他只能把这满腔的憋屈和被压榨的怨气,全都发泄在《午夜水箱》里那个即将登场的新反派身上了。
“噼里啪啦——”
键盘声像是一阵狂风骤雨,在安静的出租屋里疯狂作响。
林知言在键盘上运指如飞。
他决定给新反派安排一个极度悲惨的结局:一个总是拿着各种数据和考核指标折磨下属的冷血资本家,最后被自己设下的陷阱困死在一个没有窗户、只有键盘的地下室里,活活饿死!
沈清秋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那副把键盘当仇人一样敲击的疯魔状态。
她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默默地拿起手边的一本《犯罪心理学》实体书,翻开一页,安静地看了起来。
嘴角,却在林知言看不到的阴影里,一点点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度放松、甚至带着几分娇憨的弧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半。
林知言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屏幕上,八千字的更新和下一卷的大纲草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刚准备转头向沈清秋交差。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段关于反派的设定时。
林知言脑子里,突然像是划过了一道闪电。
一个大胆、甚至带着点作死意味的灵感,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没有点保存。
而是慢慢地转过头。
看着坐在旁边、正低头翻书的沈清秋。
灯光打在她那张精致冷艳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公鸭嗓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什么……主编大人。”
沈清秋翻书的手没有停,“写完了就发。别废话。”
“不是,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知言转动椅子,面向她。
“你看啊。咱们俩这半个多月,从相亲被抓包,到同居抢螺蛳粉,再到今天你手撕绿茶。”
他越说眼睛越亮,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这剧情,跌宕起伏,反转不断。简直比我写悬疑小说还要刺激!”
林知言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个绝妙主意”的蛊惑。
“如果。”
他盯着沈清秋。
“我把咱们俩这事儿,加点艺术加工,作为一条支线剧情,写进新书里。”
“一个高冷毒舌、天天拿着大菜刀催更的女法医,和一个咸鱼但智商爆表的男侦探。”
林知言挑了挑眉。
“你觉得,怎么样?读者绝对爱看这种相爱相杀的戏码!”
“哗啦。”
沈清秋翻书的手,猛地顿住了。
纸页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摩擦声。
她缓缓地转过头。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柔和的脸上,此刻,冰霜瞬间覆盖。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眼神里。
透着一种让林知言瞬间头皮发麻、甚至感觉周围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以下的极度危险。
“林知言。”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冰刀。
“你敢拿我,赚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