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伴随着计程车车门被用力甩上的那声闷响,在江城极地海洋馆外空旷的广场上,久久地盘旋。
冷风裹挟着江面吹来的浓重水汽,刀子似的刮在林知言那张因为丢人而有些发僵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
一边呲牙咧嘴地揉着那只被揪得红通通、热辣辣的左耳朵,一边看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像逃难似的消失在车流里。
满脸写着委屈。
“我这不也是为了工作嘛。”
林知言吸了吸鼻子,公鸭嗓在风中透着一股子辛酸。
“我不抓紧时间想剧情,怎么保证那一万字的日更?不保证日更,怎么拿到版权尾款娶媳妇?这年头,做个有上进心的男人怎么就这么难。”
但吐槽归吐槽。
回想起刚才在企鹅馆里。那个拿着的小女孩被他那句“切碎的尸体”吓得哇哇大哭、周围家长看他像看连环杀人魔一样的惊悚眼神。
林知言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确实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事实证明。
男频网文作者这种生物,脑部构造和正常人是有壁的。一旦进入了构思状态,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浪漫约会,全特么会被那些血腥暴力的诡计自动覆盖。
一心二用?
不存在的。想在保持日更万字的同时,还能扮演好一个完美贴心的二十四孝男友?
那除非他长了两个脑子。
……
晚上八点。
老旧家属院,出租屋。
林知言推开防盗门,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溜了进来。
客厅里。
沈清秋已经换上了那件米色的针织家居服。
她正盘腿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真皮沙发上。膝盖上放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戴着防蓝光眼镜,冷着一张脸,正在审核星辰网下半月的推荐排期表。
听到门响。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股子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整个客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两度。
林知言换好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旁。
他没有直接回卧室码字。
而是搓了搓手,在脑子里疯狂盘算着一个在回来路上憋出来的、堪称丧心病狂的“天才计划”。
既然平衡不了工作和恋爱的时间。
既然每次约会都会因为他卡文而演变成灾难。
那不如……
打不过,就加入!
“那个……沈主编。”
林知言清了清嗓子,凑到沙发边上,脸上堆起一个讨好且充满阴谋味道的笑。
“还生气呢?”
“离我远点。我现在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分尸、水池和血迹的词汇。”
沈清秋目光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声音冷得掉冰渣。
“不提那个,绝对不提!”
林知言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突然伸出手。
一把合上了沈清秋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
在沈清秋那双桃花眼即将喷火的瞬间。林知言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林知言!你发什么疯!”
沈清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
她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抓着她手腕的大手,不仅温热,还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强硬。
“走走走,带你去体验一下新世界。”
林知言连拖带拽。
硬生生地把这位在编辑部里高高在上的金牌主编,拉进了他那个乱得像猪窝一样的卧室。
直接把她按在了那把价值过万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上。
“你到底想干嘛?”
沈清秋坐在椅子上。
看着面前亮起的双屏显示器,以及屏幕上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光标的Word文档。
她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防备和警惕。
这咸鱼,大半夜的把她按在电脑前。该不会是想让她代写今天的更新吧?!
“沈清秋同志。”
林知言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电脑桌边缘,将沈清秋圈在椅子和桌子之间。
他低下头。
看着那张因为疑惑而微微扬起的脸庞。
那股子熟悉的、属于江城老街坊的烟火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
“你作为我的正牌女友,兼星辰网第一主编。”
林知言收起了平时的玩笑语气,公鸭嗓里带着一丝蛊惑。
“你不能只在后台看着我交稿。你得深入基层,体验一下一个顶级悬疑创作者在深夜里的孤独与激情。”
他指着屏幕上那段卡了很久的废稿。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
林知言嘴角勾起一抹“拉人下水”的得意笑容。
“咱们俩的约会地点,从海洋馆、电影院,正式转移到这张电脑桌前。”
“我要把你,拉进我的大纲里。我们一起来写这本《午夜水箱》。”
疯了。
这男人绝对是脑子里的水池还没排干。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
简直气极反笑。
“林知言。”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了那种最经典的职场防御姿态。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很闲?我每天要审几百万字的稿子,要盯几十个重点项目。你现在让我陪你一起构思大纲?”
她冷哼了一声。
“这叫不务正业。这叫浪费我的私人时间。我拒绝。”
她说着就要推开林知言的手臂站起来。
“别急着拒绝啊!”
林知言不仅没松手,反而俯下身,两人的鼻尖距离瞬间拉近。
他太了解这女魔头的死穴在哪了。
对付一个拥有法学双学位、看惯了无数悬疑套路、且职业好胜心极强的金牌主编。
讲道理是没用的。
必须用业务能力来刺激她。
“沈大主编。”
林知言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他指着屏幕上那段标红的剧情。
“你平时在后台批改我的稿子,说我逻辑不通、说我感情戏干瘪。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林知言故意拉长了声音。
“现在真让你下场实操了,你怂了?是不是怕自己构思出来的杀人手法,连我这个‘小学生’都比不上?”
激将法。
最拙劣,但也最致命的激将法。
沈清秋那双原本已经准备移开的桃花眼。
在听到“不敢”和“怂了”这两个词的瞬间。
眼底的冰霜骤然凝结。
那股子在骨子里流淌的、绝不允许在业务能力上被作者鄙视的傲气,像是一团被浇了汽油的火。
“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怂?”
沈清秋没有站起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冷笑了一声。
“行。林大作家。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她伸手,一把将林知言的手臂推开。
“说吧。你卡在哪了?”
鱼儿上钩了。
林知言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依然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拉过那张塑料小圆凳,在沈清秋旁边坐下。
“就是新卷里的这个大反派。”
林知言指着屏幕上的案件设定。
“他在一间完全封闭、连排气扇都没有的地下金库里,杀死了银行行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在死者胃里。”
他抓了抓头发。
“我原本的设定是,他用一根极细的冰线,穿过门缝,利用室温融化冰线,完成内部反锁。然后自己从通风管道逃走。”
林知言叹了口气,看着沈清秋。
“但这逻辑有个死结。警方后期的尸检和现场勘查,一定会发现地上的水渍残留,以及通风管道里的微量皮屑。这反派智商设定高达140,他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怎么圆?”
沈清秋听完。
那两道好看的柳叶眉,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她没有立刻反驳林知言那个略显老套的“冰线反锁”诡计。
而是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用草图画出的金库平面结构。
作为主编,她看过太多密室杀人案。这种“内部反锁+延时装置”的套路,在男频悬疑里早就被用烂了。
但林知言说的那个死结,确实存在。
如果在逻辑上无法完美闭环,这个反派的高智商人设就会彻底崩塌。
一分钟。
两分钟。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机箱的嗡鸣声。
林知言坐在旁边,看着沈清秋那张因为陷入深度思考而显得格外专注的侧脸。
那冷白皮在屏幕幽光的照射下,透着一种迷人的知性美。
他没忍住。
悄悄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放在鼠标垫边缘的那只手。
“别碰我。打断我思路了。”
沈清秋头也没回,无情地一巴掌拍开了他的咸猪手。
林知言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缩回手。
就在他以为这女魔头也要卡在这个死结上、准备开口嘲讽两句找回面子的时候。
突然。
沈清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是一种属于猎手捕捉到猎物破绽时的狂热。
“你这写的什么狗屁逻辑?”
她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看着林知言。
“为了一个反锁的噱头,去弄什么不切实际的冰线?你当这是在拍科幻片吗!”
沈清秋没有给林知言反驳的机会。
她直接伸出那只白皙的手,一把从林知言面前夺过了鼠标。
手腕一抖。
光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残影,直接将林知言那段写了半个多小时的“冰线反锁”废稿。
全部选中。
按下“Delete”键。
删得干干净净。
“哎!你干嘛!我还没保存呢!”林知言急得大叫。
“起开。”
沈清秋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林知言一下,直接占据了电脑前的主导位置。
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金牌主编在面对垃圾剧情时、想要亲自下场改造的强势。
“就这种漏洞百出的作案手法,你也敢拿出来显摆?”
她看着屏幕。
十根修长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像是一个即将弹奏疯狂交响乐的钢琴家。
“我来告诉你。”
沈清秋红唇微启,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专业素养。
“一个智商140的凶手。在这个金库里,到底该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