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那把公鸭嗓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直接劈了叉,像是一只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拽着沈清秋衣角的手猛地松开。
整个人像见鬼一样,后背死死地贴在赫曼米勒椅子的网布上,眼睛瞪得比屏幕上的五号宋体字还要大。
“沈大主编。”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指着她。
“咱们讲点道理。你教我怎么铺设悬疑线,怎么挖坑埋伏笔,哪怕你教我怎么和资方谈判,我都给你磕一个。”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米色家居服、气质却比CBD写字楼还要冷硬的女人。
“但你,指导我写感情戏?”
林知言扯起一侧的嘴角,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个在电影院爆米花桶里牵个手,都能红着脸落荒而逃的母胎单身。你哪来的自信指导我?纸上谈兵你都不一定有那些读言情小说的小姑娘经验丰富!”
这番大实话。
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剑,直愣愣地戳进了沈清秋那傲娇的自尊心上。
沈清秋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冷白皮的耳根处,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薄红。但那双桃花眼却冷冷地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准备亮出爪子的波斯猫。
“有没有经验,不需要你操心。”
沈清秋红唇轻启,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只需要记住,从明天开始。你的每一章感情戏,在上传之前,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她转过身,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男士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
沈清秋回过头,给了一个充满死亡威胁的微笑。
“那我们就实地演练。直到你明白什么叫‘合理的拉扯’为止。”
“砰。”
卧室门关上。
林知言靠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特么。
这算什么福利?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贴身的二十四小时监工!
随着单章发酵和那场“假戏真做”的转正。
林知言的悲惨生活,迎来了全面的升级。
以前,他只需要对付催更。
现在,他不仅要面对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万字高压更新、构思那种烧死几亿脑细胞的悬疑连环杀人案。
还要面临全天下男频作者最头疼、最致命的千古难题:
如何在这个满地都是键盘和泡面盒的出租屋里。平衡码字,和陪伴这位极度自律、且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的金牌主编女朋友的时间?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
林知言这棵咸鱼白菜,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计划——带薪谈恋爱。
周六的早晨。
江城的天空有些阴沉,空气里带着初冬的潮湿。
沈清秋难得没有穿职业装。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化了淡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婉的知性美。
两人站在江城极地海洋馆的入口处。
这是沈清秋定下的周末约会地点。理由是:水族馆的蓝色光线有助于缓解视疲劳,对长期对着电脑的作者有好处。
林知言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个双肩包,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
“走吧。”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主动伸出手。
林知言赶紧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十指相扣。
走进海洋馆的深海隧道。
头顶和两侧全是巨大的弧形玻璃。幽蓝色的海水里,魔鬼鱼像幽灵一样滑翔,成群的沙丁鱼卷起银色的风暴。
配着场馆里空灵的背景音乐,浪漫得一塌糊涂。
不少小情侣都在这里驻足拍照。
沈清秋走在前面,看着玻璃外的海洋生物。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冷艳脸庞,在水蓝色的波光映衬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转过头,想和林知言分享一下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结果。
她一转头。
林知言虽然手里牵着她,但那双眼睛,根本没看玻璃外面的鱼。
他低着头。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软抄本,嘴里叼着一根圆珠笔的笔帽。
在幽暗的光线下。
他正借着头顶微弱的射灯,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你在干什么?”
沈清秋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啊?”
林知言抬起头,眼神还有些直愣愣的。
“没、没什么。我就记个灵感。”
他赶紧把本子往卫衣口袋里塞,干笑着掩饰。
“这深海隧道的压迫感太绝了,我觉得可以把我新卷里那个藏尸的地下蓄水池,改成这种带弧形穹顶的结构。这样抛尸的时候,水流的回旋会产生更大的冲力……”
“林知言。”
沈清秋抽出被他牵着的手,声音冷了八度。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出来约会,是在浪费你敲键盘的时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林知言疯狂摇头,“我这不是想一举两得嘛。边约会边构思大纲,这叫效率最大化。”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直男模样,气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咸鱼。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满脑子除了尸体就是凶手。
“收起你的本子。”
沈清秋命令道。
“今天如果你再提一句关于小说剧情的事。我保证你今晚回去,不仅要重写大纲,还要把客厅的地板用牙刷刷一遍。”
在强权压迫下,林知言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软抄本塞到了双肩包的最底层。
两人继续往前走。
来到了极地企鹅馆。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玻璃展区里,铺满了人造冰雪。
几十只憨态可掬的帝企鹅,正挺着白白胖胖的肚子,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偶尔有几只像炮弹一样扎进旁边的冰水池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周围挤满了带着孩子的家长,和小女生们“好可爱”的惊呼声。
沈清秋站在玻璃前。
她那双一贯清冷的桃花眼里,也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柔软。
“你看那只。”
她抬起手,指着一只正站在冰水池边缘、低头用喙梳理羽毛的小企鹅。
“它刚才滑倒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你昨天打游戏输了赖在沙发上的样子?”
沈清秋转过头,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看向站在旁边的林知言。
她期待着这咸鱼能像平时一样,跟她斗两句嘴。或者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说两句应景的俏皮话。
然而。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知言的脸上时。
沈清秋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林知言根本没有看那只企鹅。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因为长期写悬疑小说而变得有些神经质的眼睛,正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企鹅展区旁边,那个深不见底的、用来供企鹅游泳的冰水过滤循环池。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嘴唇翕动。
那把沙哑的公鸭嗓里,完全不受控制地,飘出了一句足以让整个企鹅馆瞬间结冰的低语。
“这水池的深度……”
林知言像着了魔一样,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水花。
“加上这种强力循环过滤系统。”
“如果在这个位置……”他甚至伸出手,在玻璃上比划了一个下刀的角度,“如果在这里藏一具切碎的尸体。”
林知言的眼睛越来越亮。
“零下十度的水温不仅能延缓尸腐。这水流的强力冲刷,绝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所有的血迹和微量物证,冲刷得一干二净。完美……”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林知言的声音虽然不大。
但在这相对安静、只有企鹅叫声的展区里,清晰地传进了周围好几个家长的耳朵里。
旁边一个正拿着、准备看企鹅跳水的小女孩。
听到“切碎的尸体”和“血迹”这几个字。
手里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哇——!!!”
小女孩张大嘴巴,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大哭。
周围的家长们,纷纷用一种看变态杀人魔的惊悚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林知言。甚至有几个爸爸已经开始摸向了手机准备报警。
沈清秋站在原地。
她那张冷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天灵盖。
不是害羞。
是彻头彻尾的、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活埋了的暴怒。
“林、知、言。”
沈清秋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知言被小女孩的哭声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反人类的恐怖言论。
他看着周围那些想要吃人的目光。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那什么……我其实是个法医……”他试图用他那苍白的嘴遁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
沈清秋没有给他再丢人的机会。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一把死死地揪住了林知言的左耳朵。
力道之大,直接让林知言疼得踮起了脚尖。
“哎哟哎哟!疼!主编大人饶命!”
沈清秋红着脸,在无数路人震惊的目光中。揪着这个一米八五大男人的耳朵,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企鹅馆的大门。
一路狂奔。
直到走出海洋馆的旋转大门。
站在初冬冷风呼啸的广场上。
沈清秋猛地松开手,用力甩了甩被气得发麻的手腕。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卡其色的大衣在风中凌乱。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死死地瞪着正在揉耳朵的林知言。
“林知言。”
沈清秋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就是你所谓的,平衡工作和恋爱的能力?”
她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像个做错事的大金毛一样的嘴脸。
冷笑了一声,抛出了最后的审判。
“既然你满脑子装的只有那些恶心人的分尸剧情。”
沈清秋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那我们以后,干脆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