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评论被高高地顶在了书评区的最上面。
旁边还挂着一个醒目的“三年老粉”金属色徽章，那是只有全订过林知言所有作品的死忠粉才有的殊荣。
林知言脸上的笑意，像是一滴落在干涸海绵上的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收回拿泡面的手。
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那块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显示器。
屏幕上。
那几行字，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刚才因为数据飙升而燃起的得意。
【我是个从林神第一本扑街书就开始追的老粉了。说实话，这几章我看得很难受。】
【《午夜水箱》前九十万字，吸引我的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是那种冷酷的、杀伐果断的硬核推理逻辑。男主就像一头在黑暗中独行的狼，这才是这本书的灵魂。】
【可现在呢？】
【加个莫名其妙的女法医进来，在太平间躲避变态杀手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不去想怎么破局，反而搁那儿搞什么‘呼吸交错’的极限拉扯？】
【林神，我理解你最近脱单了，沉浸在谈恋爱的粉红泡泡里。但这是悬疑频道！不是女频的小甜文！我们是来看脑力博弈和惊悚杀人的，不是来吃你那些甜腻腻的私人狗粮的！】
【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谈了恋爱而江郎才尽，只顾着在书里秀恩爱。那这书，也就只能到这儿了。】
最后这四个字。
透着一股子老粉独有的恨铁不成钢，和准备挥剑斩情丝的决绝。
这条评论像是一根导火索。
迅速引爆了原本沉浸在“嗑CP”狂欢中的书评区。
在男频这个相对纯粹的圈子里，硬核读者对感情戏的容忍度本来就两极分化。
不到十分钟。
这条评论下方的回复已经盖了上千楼。
支持感情线的新粉和坚持无女主的老粉，在评论区里杀得昏天黑地。
【老粉说得对！这几章的画风突变简直毒点满满。好好的悬疑文，非要塞个女人进来拖后腿。看了想吐，准备退订了。】
【前面的有病吧？谁规定悬疑文就不能谈恋爱了？那种在绝境中互相依靠的反差感，难道不比干巴巴的杀人破案好看一万倍？】
【好看个屁！男主的人设都崩了！以前那种冷酷无情去哪了？现在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这特么叫降智！】
【林神别听那些单身狗瞎哔哔！这女法医写得太活了，继续发糖！我给你刷盟主！】
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甚至有人开始在贴吧和论坛开贴，大肆宣扬“鸽子林跌落神坛，为博眼球强塞感情戏”的言论。
林知言靠在那把价值过万的赫曼米勒椅子上。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甚至有些陪伴了他好几年的老读者ID，在屏幕上留下的一句句“失望”和“弃书”。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混合着创作者特有的焦虑，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其实。
在决定把沈清秋的形象和那些暧昧互动写进书里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会有争议。
但他没想到。
这种反弹会来得如此猛烈，甚至直接上升到了对他写作能力和态度的质疑。
在这个快节奏的网文时代，读者的口味就是作者的衣食父母。
改掉？
顺应那些硬核老粉的要求，把那个女法医直接写死，或者删掉所有的感情线，重新回到那种冷酷的升级打怪模式？
这样确实能平息争议。
但。
林知言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键盘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沈清秋在这里帮他改大纲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如果删掉。
那不仅是删掉了他这几天的心血。
更是否定了他在这段同居生活中，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份烟火气，以及那份在黑暗中相互救赎的温暖。
他不想改。
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服那群认定了他“江郎才尽”的男频直男读者。
……
晚上七点。
江城的天早就黑透了。
“咔哒。”
出租屋的防盗门被从外面推开。
沈清秋拎着包，换上那双男士拖鞋，走进了屋里。
她今天在公司开了大半天的版权推进会，疲惫得连眼皮都有些沉。
但刚走到客厅，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没有往常那种闻着味儿就飘出来的饭菜香。
也没有林知言那种欠揍的、吵着要减免更新字数的公鸭嗓。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在墙壁上投射出一块长方形的阴影。
沈清秋放下包，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卧室门。
林知言坐在黑暗里。
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双手抱着后脑勺，盯着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翻滚的争议评论，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沈清秋站在门口。
她没有出声打扰，视线顺着林知言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那些关于“秀恩爱”、“破坏氛围”、“退订弃书”的字眼，清清楚楚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作为星辰网的金牌主编。
处理这种因为剧情走向引发的读者暴动，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她太清楚这种时候作者面临的压力和焦虑。很多原本有潜力的大神，就是因为扛不住这种舆论的撕裂，在顺从和坚持之间迷失了方向，最后导致整本书崩盘。
沈清秋走进卧室。
“啪。”
她伸手按亮了墙上的顶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的阴霾，也让林知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回来了？”
林知言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
“今晚没做饭。你要是饿了，我给你泡碗面。或者点个外卖。”
沈清秋没有接他这茬。
她走到电脑桌前，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嫌弃他满桌子的咖啡空罐。
她拉过那张塑料小圆凳，在林知言身边坐下。
目光在那条被顶得最高的“三年老粉”评论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
她伸出那只白皙、指节分明的手。
越过林知言的肩膀。
没有去抢他的鼠标，也没有去关掉那个让人心烦的页面。
而是。
轻轻地，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同为文字工作者的安抚和理解，拍了拍林知言那僵硬的肩膀。
“准备一下。”
沈清秋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没有平时的毒舌，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甚至连那股子雷厉风行的主编架子，在这一刻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今晚。”
她看着林知言有些错愕的眼睛，红唇轻启。
“发个单章。”
林知言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秋，脑子里那团乱麻还没解开。
在他的认知里，遇到这种大面积的书评区暴动，主编的第一反应通常是安抚读者，甚至强行要求作者修改剧情，以挽回流失的订阅。
“发单章？”
林知言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公鸭嗓里带着一丝疑惑和无奈。
“干嘛？写道歉信吗？承认我这几章写偏了，然后向那些老粉保证以后再也不写感情戏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为了版权和数据，服个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
“道什么歉？”
还没等林知言把那种丧气的话说完。
沈清秋直接打断了他。
她收回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身体微微往后一靠。
那张冷白皮的脸颊上。
刚才那份难得的温和，瞬间被一种冰冷、骄傲、甚至带着一股子不容任何人侵犯其领地的霸气所取代。
她看着林知言，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在谈判桌上才会出现的锋利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