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翻了个身,裹紧了那条带着洗发水香味的薄毯。背对着林知言,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满是陈醋和酱油味的客厅里,渐渐低了下去。
“出门被雷劈死。”
这句带着七分困意、三分暴躁的随口吐槽。
像是一道闪电。
直接劈进了林知言那团绞尽脑汁、卡了四个小时依然一团乱麻的悬疑神经里。
林知言那双盯着天花板、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猛地一凝。
随后,瞳孔剧烈放大,亮起了一抹堪比一千瓦探照灯般的狂热光芒。
“被雷劈死?”
他喃喃自语,公鸭嗓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
“对啊!我特么怎么没想到!既然物理密室有破绽,法医学毒杀又圆不回来。那就不圆了!”
林知言从那个咯吱作响的真皮沙发上,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起得太猛,甚至带翻了茶几上的一个空易拉罐。
“咣当”一声。
但这清脆的响声根本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卧室。
“砰。”
一屁股砸进那把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里。
林知言双手按在青轴机械键盘上,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那张带着几分倦容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个近乎癫狂、甚至带着点反派气质的笑容。
“沈清秋,你可真是我的缪斯女神。”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段被沈清秋批得体无完肤的废稿。
十指落下。
“噼里啪啦——”
键盘的敲击声,在凌晨三点半的出租屋里,犹如一阵密集的暴雨,瞬间炸开。
林知言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不再去抠那些令人头秃的建筑图纸,也不再去查阅什么《法医学毒物鉴定手册》。
他把这段时间以来。
被沈清秋拿着红木戒尺逼着改稿的憋屈。被她用“扣推荐位”威胁时的恐慌。甚至是被她用“白菜论”拿捏得死死的那些复杂情绪。
揉碎了,拌着这深夜的疯狂,全部倾注进了那几行跳动的文字里。
文档里。
那个智商高达140、将警方和男主角玩弄于股掌之间、冷酷无情的大反派。
此刻,正站在江城最高的那座废弃电视塔顶端。
狂风呼啸,雷云翻滚。
男主被困在塔底的密室里,警方的直升机还在十公里外打转。反派已经完成了他那场完美无瑕的连环杀人案,只要走下这座塔,他就能拿着伪造的护照,登上去往海外的私人飞机,从此逍遥法外,登上人生的罪恶巅峰。
在这绝对的胜利面前。
反派站在塔顶的避雷针旁,张开双臂。看着脚下那座被雷雨笼罩的城市,发出了胜利者的狂笑。
他在狂风中,对着天空。
或者说,是对着那些被他玩弄的人。
立下了一个嚣张、却又带着浓烈网文作者专属味道的誓言。
林知言敲键盘的手指在颤抖。
他咬着后槽牙,在键盘上重重地敲下了反派的最后一句台词: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审判我!如果我今天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除非天打雷劈!如果我食言……”】
林知言顿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昨晚自己卡文时,在读者群里随口立下的那个Flag。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指尖飞速补上了下半句。
【“就让我像那些天天找借口断更的扑街作者一样,被雷劈成焦炭!”】
敲完这个感叹号。
剧情,迎来了终极的转折。
就在反派说完这句誓言的下一秒。
【“轰隆——!!!”】
【一道紫色的狂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苍穹。没有劈向避雷针,而是以一种精准到违背物理常识的轨迹,不偏不倚地,直接劈在了反派那张狂笑的脸上。】
【智商140的连环杀手。在这道天雷面前,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为了一具外焦里嫩、冒着黑烟的焦炭。】
【完美犯罪,卒。】
“啪。”
林知言右手小指,重重地砸在回车键上。
他停下动作。
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看着屏幕上那几段充满了黑色幽默、宿命感,以及浓烈的个人恩怨色彩的文字。
林知言靠在椅背上。
双手捂着肚子,笑得像个在精神病院里刚完成了什么伟大发明的疯子。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去他妈的硬核推理!去他妈的逻辑闭环!
这叫什么?
这就叫降维打击!这叫来自作者(和老天爷)的双重制裁!
就在林知言沉浸在自己这“神来之笔”的狂喜中,准备点击后台上传按钮的时候。
“你在笑什么?”
一个带着浓浓鼻音、却冷得像是在冰箱里冻过的声音。
毫无预兆地,在林知言的脑后响起。
林知言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转过头。
沈清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卧室。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还沾着刚才在厨房实验时溅上的两滴酱油印子。那头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
她没有穿拖鞋。
就这么赤着脚,站在林知言的椅子背后。
那双因为困倦而微红的桃花眼,此刻正越过他的肩膀,死死地盯在电脑屏幕上。
视线,精准无误地扫过了那段关于反派誓言和被雷劈死的剧情。
卧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停止了流动。
林知言清楚地听到,沈清秋的呼吸,停滞了两秒。
然后。
那张原本透着一丝刚睡醒慵懒的冷艳脸庞。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白皙,变成了铁青。最后,黑得像是一个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锅底。
“林、知、言。”
沈清秋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伸出那只还带着点酱油味的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电脑桌的边缘。
震得桌子上的空咖啡罐“咣当”倒了下去。
“你是不是,活腻了?”
她指着屏幕上那句“像那些天天找借口断更的扑街作者一样,被雷劈成焦炭”。
胸口因为极度的气愤而剧烈地起伏着。
“你这写的是剧情吗?”
沈清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你这明明是在内涵我!你把那些读者催更的怨气,把你这几天被我逼着改稿的憋屈,全特么发泄在一个连环杀手身上了?!”
她越说越气,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股子强大的主编威压,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本《午夜水箱》是光华影业看中的千万级大IP?你给反派安排这么一个死法,你这是在侮辱悬疑文学的智商!也是在侮辱我这个责任编辑的智商!”
沈清秋伸出手,作势就要去抢林知言手里的鼠标。
试图把这段堪称“网文界泥石流”的垃圾剧情当场毁尸灭迹。
“哎!你干嘛!”
林知言眼疾手快。
他像是一只护食的护院犬,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
双臂大张,死死地护住那张青轴机械键盘。甚至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桌面上,用后背挡住了沈清秋伸过来的手。
“这怎么能叫侮辱智商!”
林知言梗着脖子,公鸭嗓在卧室里扯得震天响。
面对金牌主编的怒火,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爆发出了一股誓死扞卫自己作品的混不吝气势。
“这叫艺术的升华!”
他一边用身体挡住键盘,一边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冲着沈清秋大喊。
“你懂什么!在这个高智商犯罪横行的世界里,只有天罚才是最极致的宿命感!这叫打破第四面墙的黑色幽默!”
林知言盯着她那双快要喷火的桃花眼。
“读者看腻了那些套路化的斗智斗勇。这种带着强烈现实反讽的死法,绝对能引爆评论区!”
“你给我起开!”
沈清秋根本不听他的诡辩。
她双手抓住林知言肩膀上的衣服布料,试图把他从键盘上拽起来。
“如果明天光华的法务拿着这段剧情来找我解约,我第一个就把你劈成焦炭!”
两人在电脑桌前,为了这段荒诞的剧情,开始了激烈的肉搏拉扯。
“我不!”
林知言死死地趴在桌子上,手腕在沈清秋的拉扯下盲目地摸索着键盘。
“这章我发定了!”
他在一片混乱中。
右手小指,凭着肌肉记忆。
摸到了键盘最右侧边缘的那个位置。
“啪!”
一声清脆的机械轴体触底声。
在两人的争抢中,显得格外突兀。
电脑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发布】按钮,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发布成功】的提示框,在这凌晨四点的夜色中,幽幽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