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声音,比江城初冬夜里砸在窗玻璃上的冷雨还要干脆。
林知言甚至还没来得及对那段被无情删除的废稿表达哀悼。
他整个人,就被沈清秋那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力量,硬生生地挤到了这把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的边缘。
只能半个屁股悬空挂在椅子上。
“哎哎哎!你挤到我了!”
林知言一边抗议,一边为了不掉下去,只能被迫把身体往屏幕方向靠。
这一靠。
两人的距离瞬间清零。
几乎是肩贴着肩,大腿挨着大腿。
林知言鼻尖萦绕的,全是沈清秋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混着雪松的清香,甚至还能感受到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摩擦。
但此刻。
在这间被电脑屏幕蓝光照亮的狭小书房里。
没有半点风花雪月。
只有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看清楚。”
沈清秋根本没在意两人这种近乎黏在一起的姿势。
那双平时看报表一目十行的桃花眼,此刻死死地锁在屏幕上。
“啪啪啪。”
修长的手指在青轴机械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凶手不需要用什么可笑的冰线去反锁金库。”
她在空白文档上飞速打字,一边打一边用那种在编辑部里给作者上课的口吻输出。
“金库的门是液压控制的。智商140的反派,只需要在通风系统的控制面板上做个手脚。利用冷热空气对流产生的气压差,在离开后五分钟,让气压自动将液压门锁死。”
沈清秋转过头,看着林知言,眼底闪烁着理科生特有的严谨光芒。
“这叫物理密室。没有水渍,没有冰块融化的痕迹。警方就算把金库地板掀了,也找不到任何人为反锁的物理证据。”
林知言听完,愣了两秒。
悬疑作者的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这个手法的可行性。
“卧槽……”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逻辑,简直严密得像个真正的犯罪大师。
但他可是个白金大神!
怎么可能轻易承认自己被一个编辑在剧情设计上降维打击了?
“行,密室手法算你过了。”
林知言梗着脖子,伸手去抢鼠标。
“但反派的死法,必须听我的!”
他抢回控制权,在文档下方敲出了一行加粗的大字。
【男主在最后关头看破气压诡计,在金库外切断电源。反派被困在自己设计的密室里,男主隔着防弹玻璃,用一段高智商的推理,将反派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反派在绝望中举枪自尽。】
敲完这段话。
林知言靠在椅背上,一脸嘚瑟。
“看到没?这叫智商碾压!”
他公鸭嗓里满是骄傲。
“男频读者的爽点在哪?就在于主角用绝对的实力和智慧,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反派踩在脚底下。这叫邪不压正,这叫爽文的灵魂!”
沈清秋看着那段充满“龙傲天”气息的文字。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爽文的灵魂?我看是你直男审美的意淫。”
她毫不留情地开启了毒舌模式。
“一个智商高达140、能设计出这种物理密室的连环杀手。他会在最后关头,因为别人讲了两句大道理,就心理崩溃举枪自杀?”
沈清秋双臂抱胸。
“这不叫爽。这叫反派被作者强行降智。”
她指出其中的致命漏洞。
“这种死法,毫无戏剧张力。反派的死,不应该只是主角展现智商的踏脚石。它应该具有一种宿命感。”
“宿命感?”
林知言被她这套理论搞得有些烦躁。
“你当这是在写世界名着呢?读者看网文是为了放松,谁要看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宿命感!”
“这不是悲天悯人,这是现实逻辑。”
两人就在这不到半米的距离内,为了一个虚拟角色的死法,彻底杠上了。
书房。
瞬间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觉得他应该被男主用他自己的陷阱毒死!”林知言抛出新方案。
“不可能!氰化物的挥发时间根本不够他在封闭空间里完成投毒再逃生!”沈清秋用她法学双学位储备的法医学知识当场驳回。
“那用铊中毒?放在他喝的咖啡里!”
“你在搞笑吗?铊中毒是慢性反应,等他毒发,男主早被他杀八回了!”
争吵不断升级。
从物理常识吵到法医学鉴定,从犯罪心理学吵到建筑结构学。
两人谁也不让谁,脸红脖子粗。
“不行!我就不信我一个写悬疑的,连个毒杀手法都圆不回来!”
林知言被逼急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沈清秋的胳膊。
“走!去厨房!”
“去厨房干嘛?”沈清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做实验!”
凌晨一点。
江城老旧家属院的出租屋厨房里。
亮着昏黄的顶灯。
两个加起来快五十岁、身价千万的成年人。
此刻正像两个搞破坏的小学生一样,趴在流理台上。
林知言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半瓶酱油的矿泉水瓶,代表“毒药”。沈清秋拿着一瓶白醋,代表“中和剂”。
两人试图用这种奇葩的方式,验证林知言提出的“利用液体密度差进行延时毒杀”的可行性。
“你看好了!”
林知言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把酱油沿着一个玻璃杯的杯壁往下倒。
“只要反派在喝的时候……”
“啪!”
沈清秋为了看得更清楚,凑得太近。手肘不小心撞在了林知言的胳膊上。
“哎哟我去!”
林知言手一抖。
那半瓶酱油不仅没倒进杯子里,反而直接洒在了沈清秋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上。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她冷白皮的脸颊上。
浓烈的酱油味瞬间在厨房里散开。
死寂。
厨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仿佛结成了冰。
林知言看着沈清秋衣服上那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污渍,还有她脸上那几点滑稽的黑色液体。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那什么……”
他拿着酱油瓶,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说这酱油是自己跳出来的,你信吗?”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桃花眼里,怒火如同火山喷发。
“林、知、言!”
她咬牙切齿地咆哮,一把抓起流理台上的那瓶白醋,直接拧开盖子。
“我今天非得拿这瓶醋给你消消毒不可!”
“救命啊!谋杀亲夫啦!”
林知言扔下酱油瓶,连滚带爬地冲出厨房。
沈清秋拿着醋瓶,踩着拖鞋在后面狂追。
凌晨两点半。
一场荒诞的厨房实验,以两人精疲力竭地瘫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告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酱油混着老陈醋的酸爽味道。
林知言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黑色的卫衣上也沾满了醋渍。
沈清秋瘫在另一头。
头发凌乱,衣服脏了一大块。那副高冷主编的面具早就被这场追逐战撕得粉碎,毫无形象可言。
“呼……”
林知言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沈清秋。”
他转过头,看着同样累得不想说话的女人。
公鸭嗓里带着一股子深深的绝望和挫败感。
“这反派……太特么难写了。”
林知言叹了口气。
“逻辑、爽点、动机……这哪是写小说,这简直是在造原子弹。”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
“他简直比你这个女魔头还要难对付。”
沈清秋闭着眼睛,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今天晚上,被这咸鱼拉着讨论了四个小时,不仅没讨论出一个完美的死局,反而弄得自己一身脏。
“那是因为你智商不够。”
沈清秋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嫌弃。
“既然你那点可怜的脑细胞编不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绝杀局。”
她闭着眼,随口抛出了一句带着气话成分的吐槽。
“实在不行。就让他意外死吧。”
沈清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走路摔死,喝水呛死,或者出门被雷劈死。总比你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降智逻辑强。”
意外死?
出门被雷劈死?
这句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随口吐槽。
在安静的客厅里,飘进林知言的耳朵里。
林知言盯着天花板的眼睛,猛地一凝。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团纠结了四个小时的迷雾。
某种荒诞、却又带着一种疯狂快感的念头。
像是一颗破土而出的毒蘑菇,在他的思绪里迅速生长。
“意外……”
林知言喃喃自语。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