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徐氏电子厂,厂长办公室。
外面的雨越下越密,里面徐子游正被苏清妍用眼神按死在办公桌上,挨个在各种文件、报告、订单、申请上签字,形同枯槁。
半小时后,徐子游才从苏清妍手上成功逃离电子厂。
下雨天,即使是工厦遍地的鸿图道也不好打车,徐子游在保安室门口与大b聊了十分钟左右嗑,才成功上了一辆空着的的士。
回到城寨的糖水铺,这里等待他的除了望眼欲穿、快哭出来的雅南与林姨外,还有雅南的那一大堆等待他指导的数学作业,这些作业再不做就来不及交差了。
刚把行李放下,徐子游就从里面把微缩水晶球以及从美国带回来的磁带交给雅南。
雅南看见水晶球,乐开了花,蹦蹦跳跳的从不同角度去观察,不时晃一晃,看看那雪花。
玩了好久才响起来还有几盒欧美歌星的磁带,招呼都没打就连忙出门准备跑回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想起水晶球还没拿,回过头,徐子游正仰躺在床上冲她摆了摆手里的水晶球,雅南吐吐舌头,接过水晶球冲他做了个鬼脸赶紧跑。
拿起之前修好的宝贝随身听,小心翼翼地把那盒麦当娜的新专辑塞进去。
卡带转起来,轻快的旋律从喇叭里飘出来的时候,雅南如痴如醉,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脑袋,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像只刚吃到糖的小松鼠,连耳朵尖都透着开心的粉。
雨太大,林姨出不了摊,索性把中午刚买的菜都下了锅。
当晚吃完林姨的接风宴大餐后,徐子游是非常满足的,美国的食物不能说不好吃,只能说种类太少太容易腻,远不如中餐的博大精深。
书房里,雅南与徐子游大眼瞪小眼,徐子游是惊讶于雅南还有这么多数学题没做,雅南则是两眼水汪汪的装无辜。
生活总要继续,作业还是得做。
雅南咬着笔尾,苦大仇深的坐在书桌前大战数学题,偶尔偷偷打量徐子游一眼,她的嘴角才会微微弯起。
徐子游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翻着从CES带回来的那本《电脑玩家杂志》。
碰到不会的题,她把笔一搁,侧过头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眨眼睛。
他就把杂志放下,凑过去看题目,拿过笔,耐心给她讲:“你看,这个题,要先把这个变量代换一下,就变成你学过的二次函数了……”
徐子游讲得很慢,怕她听不懂,讲完了,抬头看她,就看见她托着腮,盯着他的脸看,眼神直勾勾的,根本没看卷子。
“喂,听没听啊?” 他敲了敲她的额头。
雅南一下回过神,摸了摸额头,脸红了,小声说:“听了听了…… 你讲得太好听了,我听入迷了。”
他无奈地笑了,把笔塞到她手里:“那你自己做一遍我看看。”
雅南拿着笔,对着卷子算了半天,终于算出来了,抬头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的:“你看!我做对了是不是!”
雅南凑过来,头挨着他的肩膀,头发蹭得他脖子有点痒,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连他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软了几分。
“嗯,厉害。”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雅南这么聪明,怎么会学不好数学呢。”
她佯装不依,轻轻踹了他一脚,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散。
他指导完后,雅南做题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好香港实行的英式教育,换内地的高二卷子,他还真不一定有把握拿下。
月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把那些细细的绒毛染成银白色。
那天晚上,两人就坐在书桌旁,就着昏黄的台灯,她捧着水晶球痴迷的看他,听他讲拉斯维加斯的事,讲展馆里的任天堂与世嘉的大战,讲那些高鼻子的老外,讲他签了多大的合同。
她听得入迷,时不时插一句 “真的吗?”“好厉害啊”,虽然一点都听不懂徐子游说的那些所谓的最新科技,却满眼都是崇拜。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在CES上处心积虑吸引目光的累,飞了十几个小时的乏,一下就全没了。
......
回港的第二天,徐子游难得没有去工厂打卡,而是睡了个大懒觉,一直到大中午才起来。
把疲惫一扫而空的徐子游慢悠悠地下楼,雅南嘟着嘴用看大坏蛋的眼神死盯着他,似乎在质问昨晚明明说好出去玩的,你怎么能一直睡到现在!
徐子游哄了好久的雅南,才勉强拉着脸上写满了我很生气的她去了深水埗。
不是去鸭寮街淘宝,是去福华街一带逛街。
临近春节,深水埗的街市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卖年货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春联、福字、红灯笼、糖冬瓜、瓜子花生堆成了小山。
雅南在一个卖头饰的摊子前蹲了快半个小时,把每一种发夹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一对红色的蝴蝶结发夹,塑料的,做工粗糙,但颜色鲜亮得像两颗小樱桃。
摊主是个胖胖的阿婆,操着一口潮州话夸她“靓女戴什么都好看”。雅南听了,耳尖微微发红,低着头把发夹塞进帆布包里,小声说了句“多谢阿婆”。
鸭寮街新开了好几家卖二手唱片和磁带的摊档,价格比唱片行便宜一半,好多绝版的老唱片都能淘到。
徐子游与雅南便从日本进的一批货里淘到不少好东西,有坂本九的旧唱片,还有山口百惠退出歌坛前的最后一张专辑,雅南简直如获至宝般塞在腹部的袋鼠口袋里。
徐子游用身体力行验证了一个真理,陪女孩子逛街确实是个体力活,不止是身体累,心也累。
回到城寨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提了一大堆有用的、没用的,但都好看的时尚小垃圾。
放完东西,从城寨出来准备找地方吃饭,雅南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徐子游便骑着那辆大行自行车载着雅南,沿着太子道按雅南指引一路往东走。
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雅南只是静静靠在他肩膀上,把耳机一人一只塞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谭咏麟的《朋友》从磁带里流出来,唱到“从不相识,开始心接近”的时候,她已经环住徐子游的腰不放手了。
单车绕过九龙湾,在一条他从来没拐进去过的小巷尽头,藏着一家开了三十年的云吞面铺。
旁边的录像厅门口,贴着《英雄本色》的海报,几个半大的小孩,扒着门缝往里面看。
这间云吞面铺子小得只能摆下四张桌子,墙上的瓷砖已经黄了,电风扇转起来吱呀响。
“游哥哥,我以后要是专门带人去找好吃的,是不是也能赚很多钱。”
徐子游被她那憨憨的表情逗得直不起腰,说那叫美食导游,可惜1988年的香港还没有这个职业。
在后世的网络时代,这职业还是很吃香的,孕育了一大批古早网红。
很快,面送上来了。
云吞是现包的,虾仁大得要从皮里撑出来,咬下去的一瞬间,虾的鲜甜和猪肉的油脂一起涌出来,徐子游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猛吃,一碗云吞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雅南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看他吃,脸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筹划已久的大事。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同学带我来的。”她把纸巾递给他,嘴角弯着,“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想,这个味道,游哥哥一定会喜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但徐子游听出来了,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日子,和同学走街串巷的时候,心里惦记的还是他这个游哥哥。
她把自己生活里所有好吃的、好听的、好看的,都攒着,等他回来,一样一样分享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