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拉斯维加斯麦卡伦国际机场。
徐子游都忘了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他记得今天是被周师傅喊醒的，整个人没有精神、蔫蔫的拉着行李箱。
苏清妍倒是看上去气色不错，只是不知为何戴上了一副漆黑的墨镜，明明昨晚还嗤之以鼻振振有词的。
周师傅倒是难得睡了一晚安稳觉，头发打理的干净又清爽，整个人格外意气风发，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来岁了。
三个人拖着行李走进航站楼。
麦卡伦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不大，这个时间人却不少。
CES昨天闭幕，今天全城的参展商都在往回赶，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到处都是拖着大箱小箱的人。
有人箱子上贴着任天堂的贴纸，有人穿着世嘉的T恤，还有人怀里抱着各种从展馆得来的纪念品，小心翼翼得像抱着什么宝贝。
苏清妍去帮大家办值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没盘，用那根银簪子随意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
站在柜台前跟工作人员说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被晨光照得很柔和，和昨天那个在会议室里跟罗技副总裁针锋相对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子游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机票。晨光落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他看了不到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久。
昨晚的事，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
徐子游活了三十多年，写代码、做游戏、谈合同，没怕过什么事，唯独感情这种事，怂得像个中学生。
周师傅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他正蹲在行李旁边，把蔡经理送的那把青轴键盘从纸箱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键帽，听着那清脆的“咔嗒”声，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像小孩摸到了心爱的玩具。
“这键盘是真的好。”周师傅饶有兴致地说，“回去我要带那几个小子动手拆开看看，德国人怎么做的机械轴。咱们鼠标配键盘，才算是专业的外设电子厂嘛。”
苏清妍拿着登机牌走回来，递给他和周师傅一人一张。“登机口在B12，还有一个小时。先去安检，进去再吃早饭。”
安检的队伍也很长。前面排着一个穿西装的白人老头，公文包上别着IBM的徽章，正跟旁边的同事抱怨今年的CES“人太多了，去哪都要排队”。
再前面是一个日本人，行李箱上贴着任天堂的行李牌，正低头翻着一本日文杂志，封面印着马里奥的像素头像。
过了安检，三个人在候机厅的餐厅坐下来。
苏清妍点了一份水果沙拉和一杯黑咖啡，徐子游要了煎蛋吐司和橙汁。
周师傅什么都不要，说飞机上有吃的，不能浪费。
徐子游没劝他，直接多要了一份三明治，推到他面前。
“飞机上那点东西哪够你吃。昨晚你一个人就扒了三碗饭，今天早饭不吃，扛不到香港。”
周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苏清妍低头切着沙拉，嘴角弯了一下。
机场广播响了。女声用英语和日语交替播报：飞往旧金山的UA890航班开始登机。
不是他们的航班。三个人头都没抬继续吃。
徐子游咬了一口吐司，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天堂的卡片。他盯着卡片看了几秒，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怎么了？”苏清妍抬起头。
“我在想，任天堂那个田中说的话。”徐子游把卡片放在桌上，“他说小丑牌门槛太高，不适合任天堂平台的理念。”
“你还在想这个？”
“不是不甘心。他说得对。”徐子游拿起橙汁喝了一口，“但他说对了一半。门槛高，说明这游戏不是给‘所有人’的。但‘不是所有人’不等于‘没有市场’。世嘉的街机游戏门槛也高，玩得好的人也不多，但那些玩得好的人，往往会往机器里投更多的硬币。”
苏清妍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这几天的参展，让我想通了，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我们的游戏。” 徐子游的语气松下来，带着点通透的笃定。
“任天堂是把路铺到所有人脚边的 —— 不管你是七八岁的小孩，还是五六十岁的长辈，有没有碰过游戏都没关系，坐下来花一点点时间，就能玩的开开心心。它做的就是把那些本来连游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个个拉进来，变成玩家。”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亮的很：“但人都是会往前走的啊。等这些人被任天堂领进门，玩进去了，就不会一直满足于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简单快乐了 ，他们有部分人会想要更有嚼头的东西，想要玩点有深度、有琢磨头的玩法 ——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来找我们这样的游戏。”
周师傅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忽然插嘴。“就是让那些喜欢玩的，玩得更过瘾呗。就像我修收音机，普通人家收音机坏了，能响就行。但那些发烧友，花几千块买日本功放的那种，他们要的不只是‘能响’，是‘好听到耳朵怀孕’。”
徐子游和苏清妍同时转头看他，惊讶于他看的如此透彻。
周师傅被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我说错了？”
“没说错。”徐子游笑了，“说得比我都清楚。”
“两种方向很难说谁是最好的？照你分析的，就看谁转化率更快了，而转化率落实到游戏还是看谁的品质更好。”苏清妍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登机广播终于响了。美国联合航空UA242。
他们的航班到了，众人起身，徐子游突然想起了后世某个影游的经典台词给这段内部谈话收尾，正如这机场的旅客会飞往世界各地，“但愿我们抵达路的末端时都不会后悔。”
回程与来时差不多，他们会从拉斯维加斯飞洛杉矶，再转机飞香港。
三个人拎着随身行李往登机口走。
登机口到了。苏清妍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回头看了徐子游一眼。
“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以后怎么花钱。”徐子游笑了笑。
“花钱？”
“嗯。买设备，招人手，把研发部扩一倍。周师傅不是准备大展身手研究德国人的机械轴吗？拆。拆完了我们也做。做不出来就学，学不会就买。反正微软和世嘉送了一百多万美金，不花留着生利息？”
周师傅在后面听见“把研发部扩一倍”几个字，人瞬间精神抖擞，连登机牌都差点没拿稳。
苏清妍看着徐子游，眼神里带着了然，徐子游就不是那种赚了就享受的人，增加投入是必然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廊桥。
徐子游跟在她身后，踏进机舱的那一刻，他觉得下次再来，就应该不是那个无名之辈了。
飞机滑出跑道的时候，周师傅还是紧紧抓着扶手，眼睛闭得死紧。
引擎轰鸣，机身微微震动。然后猛地加速，机头扬起，地面倾斜着往后退去。
苏清妍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沙漠一点点变小。
拉斯维加斯在舷窗里迅速缩成一小片绿色，然后是米色的沙漠，然后是赭红色的山峦，最后被云层吞没。
徐子游坐在中间，把椅背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思索鼠标的事情。
罗技和微软拿走的，是周师傅说的那种“能响就行”的市场。那个市场最大，利润最薄，拼的是渠道和成本。
但还有一块市场，是“好听到耳朵怀孕”的市场。那块市场小，但利润足够丰厚，拼的是技术和体验，上去了就能得到如奢侈品一样极高的品牌溢价。
也就是徐子游给徐氏电子下步的定位，瞄准高端定制与ip周边市场。
那块市场，罗技和微软暂时还看不上，或者顾不上。因为市场还太小了，现在电脑都没全面铺开。
但徐子游知道，这块市场会越长越大。因为玩电脑的人会越来越多，玩得好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他们会对自己的外设有追求，会愿意为更好的体验多付钱，就像周师傅说的那些音响发烧友。
徐氏电子不需要跟罗技拼渠道，也不需要跟微软拼品牌。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那些真正在乎外设更高体验的人，只认徐氏电子。
徐子游理清楚头绪后，睁开眼，侧过头。
苏清妍已经靠着舷窗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银簪子歪了一点，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离他的手臂只有几厘米。
徐子游看了一会儿，努力把昨晚的那点情愫抛之脑后，将目光缓缓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飞机进入平飞，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周师傅终于松开了扶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从CES上拿回来的产品手册，翻到技术参数那一页，开始研读。
徐子游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回去以后要处理的事太多了。罗技和微软的正式合同要签，伟易达的第二批订单应该已经发货了，尾款应该到账上了，台湾精讯的首批两万件要发货。
厂子那边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出什么状况，大b小b守厂守得怎么样，阿勇那几个人在仓库里干得习不习惯。
还有雅南，她的圣诞假作业写完了没有，数学卷子是不是又空了一半等着他去拯救。
还有九龙城寨。第一期清拆年中就要启动了。光明街、老人院、龙津道东段，那些他画进像素图里的地方，再过几个月就要变成瓦砾。
他的城寨游戏才画了一半不到，回去得加紧。
想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
不对。那个暂未命名的“城寨游戏”，他之前一直把那款游戏当成练手作，当成一个“记录即将消失的地方”的个人项目。
但周师傅那句话点醒了他——发烧友要的不只是“能响”，是“好听到耳朵怀孕”。
那些后世对九龙城寨感兴趣的人，那些在未来把这个地方奉为“赛博朋克精神原型”的人，他们要的绝不是他简单的练手作这么简单，要真这么简单把游戏做了，他感觉自己白去CES一趟了。
他需要更复杂的东西。更深的交互。更完整的叙事。
他想在1988年大干一场，做出一款足以载入游戏史册的游戏，而不是一款各方面都有各方面都平庸的练手之作。
但那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钱。
现在他有资本可以好好的挑选人手、加快开发速度。
徐子游重新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一个个压下去。一件一件来。
先把鼠标的摊子稳住，把工厂的产能提上去，把钱赚到手。游戏的事，等回了城寨，重新理理自己的进度与目标。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平稳飞行。舷窗外是望不到边的云层，白得晃眼。
苏清妍还在睡，脑袋不知什么时候从舷窗边滑下来，靠在了徐子游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在徐子游心里绝不是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点涟漪，而是惊涛骇浪，感觉心脏差点要蹦出来了。
徐子游是一点不敢乱动啊。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师傅从产品手册上抬起头，看见这一幕，一脸看见八卦兴奋的表情，正准备张嘴，在徐子游警告的眼神下明智地又闭上了。
他把手册翻到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看来得敲打一下周师傅，不然他那张嘴落地工厂半小时，全厂都能知道他的风月八卦。
中途在洛杉矶转机时，三个人都趁机活动了一下筋骨，在免税店转了转。
周师傅买了一盒西式糕点，说要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苏清妍在电子产品区看了一会儿，这妮子最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徐子游想起雅南，于是买了几盒欧美当红歌星的磁带。
再起飞，再落地。
下午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飞机逼近香港启德机场。
飞机从九龙城寨上空掠过的时候，徐子游贴着舷窗往下看。
那片灰黑色的方块从机翼下一闪而过，密密麻麻的窗户、晾衣杆、铁皮屋顶，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锡纸。
周师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还是香港好。挤是挤了点，但心里踏实。”
苏清妍没说话。她从舷窗的另一侧看着下面，目光在城寨那片灰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飞机稳稳落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
周师傅这次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回来了”的东西。
三个人拖着行李走出抵境大厅。
香港一月的空气又湿又黏，和拉斯维加斯那种干燥的冷完全不同。徐子游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带着海腥味和汽车尾气的暖风。
这才是香港的味道嘛。
接机口站着几个人。
林晓棠在最前面，个子矮矮的，举着徐氏电子的牌子踮着脚往通道张望，看见他们出来，用力挥着牌子，两条麻花辫跟着晃来晃去。
她旁边是大b和小b，两兄弟穿着徐氏电子厂的蓝色工装，站得笔直，一左一右很有安全感。
“徐总！苏姐！周师傅！”林晓棠跑过来，接过苏清妍手里的帆布袋，又去帮周师傅拎箱子，忙得像只小陀螺，“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伟易达的陈经理打了三个电话想增加月订单的数量，精讯的李总也打了好几次，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能签正式合同。还有那个深圳的王老板，又提价了，说愿意出到与伟易达同等的496……”
“别急慢点说，一件一件来。”苏清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晓棠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好几次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天积压的事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边接电话边记的。
徐子游看着她手里那张纸，忽然有点心酸，厂里他和苏清妍不在，事情全压在林晓棠头上，天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先回厂。”他说，“天大的事，也等休息够了再说。”
小b把接机牌夹在腋下，扛起最重的那只行李箱，大步走在最前面。
大b接过苏清妍和周师傅手里的行李，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启德机场外面，天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
维港的海面被雨雾罩着，对岸中环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边停着两辆出租车，是小b提前叫好的。
徐子游拉开车门，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出租车驶出机场，汇入观塘方向的车流。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粤语歌，司机跟着哼，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徐子游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香港街景如电影画面般一帧帧掠过，一切似乎没有变过。
但他知道其实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口袋里可是今非昔比了，人有钱了，胆子就会肥。
很多之前不敢想的事，现在可以想了。
很多之前想了也没用的事，现在可以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