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站在展位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不断下落的彩色方块，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俄罗斯方块》，这款史上最畅销的游戏之一，用最朴素的证明书写了一个永恒真理——简单即永恒。它无需华丽的3D渲染，无需跌宕起伏的剧情，只需玩法足够纯粹、足够上瘾，便能征服全球。
三十秒上手，一辈子难忘。而小丑牌，至少要三分钟才能入门。这不是品质的差距，而是门槛的差距。
不知何时，苏清妍已悄然立在他身旁。她没有开口，只是与他并肩，静静注视着展台外那条蜿蜒如长龙的队伍。
外墙海报上，俄罗斯方块的经典logo醒目刺眼，配以那句挑衅般的宣传语：“The Soviet Challenge. How High Can You Score?”——来自苏联的挑战，你能打出多少分？
徐子游忽然笑了。
苏清妍侧首看他，眉眼间带着一丝好奇：“笑什么？”
“笑我们自己。”他声音里透着自嘲，“同样是不远万里赶来拉斯维加斯，我们连一个停下来看的人都没有。人家呢？队伍排到走廊那头去了。”
苏清妍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还有下文。
“但这也证明了一件事。”徐子游的目光从队伍上收回来，落在苏清妍脸上，“好游戏自己会说话。我们的小丑牌，只是缺少一个发现的人。”
“你想怎么做？”
徐子游没直接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那条队伍，然后转身，往南馆的方向走。
“跟我来。”
南馆C区依然安静。
周师傅还在打鬼子。他的枪法越来越准了，鬼子刚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就被秒掉，PC喇叭里的枪声连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
屏幕上方的击杀数已经跳到三位数，他浑然不觉，眼睛盯着瞄准镜，手稳得像台机器。
旁边键盘厂的蔡经理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不是对鼠标感兴趣，是被枪声吵到了。他皱了皱眉，把头缩回去，继续整理他那二十余种不同款式的键盘。
打印机公司的Dave也来瞅过几眼。他的反应和蔡经理不同，视角落在周师傅握鼠标的手上。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的轨迹平滑得不像话，每一次甩枪，准星都能稳稳停在鬼子的脑袋上。
Dave放下手里的打印纸，往这边走了两步。
但他没有进徐氏的展位。他站在走廊上，隔着大约两米，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周师傅没注意到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一个新出现的鬼子刚从战壕里跳出来，他手一甩，又秒了。
Dave的眉毛动了一下。
徐子游和苏清妍回到展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周师傅在打鬼子，Dave在两米外围观，蔡经理在隔壁假装整理键盘但耳朵明显竖着。
枪声太响了。
在南馆C区这种安静到近乎压抑的地方，这枪声就是唯一的动静。
每一个路过C区走廊的人，走到这里都会放慢脚步，往声音的来源看一眼。
大多数人看一眼就走了，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停下来。
一个穿牛仔夹克的年轻人停下来。他看着周师傅的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目光被鼠标吸引过去——周师傅的手在桌面上几乎没有移动，光标却能在屏幕上甩出那么大的幅度。
“这是什么鼠标？”年轻人开口了。
周师傅抬起头，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句不是自己人说的英文。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英文介绍词在这一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清妍已经走了过去。
“这是我们公司自主研发的光电鼠标。”她的英文流利得像母语，带着一点轻微的加州口音，“不用滚球，不用鼠标垫，大多数平面都能精准定位。您可以试试。”
她把年轻人引到另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小丑牌的启动界面。
年轻人握住鼠标第一感受就是，有别于之前他尝试过的那些滚球鼠标，这个鼠标手握得很舒服。
年轻人坐下来，成为了这款游戏参展后的第一个玩家。
刚把右手搭上去握住鼠标，年轻人整个人就是一愣，他之前摸过的鼠标不算少，全都是方方正正、厚得像块小砖头的模样，握的时候得把手指蜷起来抓着，用久了手腕酸得要发麻。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它的外壳带着贴合手掌的流线弧度，整个手掌搭上去刚好被稳稳托住，手指自然垂落就刚好搭在两个按键上，不用刻意蜷着发力，整个手臂的肌肉一下就松了下来。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鼠标还能握得这么舒服，就像专门给人的手量身定做的一样。
徐子游没有过去帮忙。他站在展位边上，看着走廊里的人流。
南馆C区的人流确实稀疏，但不是没有人。
每隔一两分钟，就会有三五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有的是从主馆逛过来的，有的是从俄罗斯方块的队伍里暂时脱离出来透气的，有的是专门来南馆中小企业区淘便宜货的。
他们经过C区17号的时候，都会被那密集的枪声吸引，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只要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因为好奇坐下来握住鼠标，小丑牌和那三款高能小游戏自己就会开始说话，让玩家很难不注意到这款好用的鼠标。
但这样太慢了。
徐子游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开展到现在，大约两个小时，只有一个人停下来试玩。
按照这个速度，一天下来不会超过十个。
十个人里，能有多少人变成订单？能有多少人变成口碑传播的节点？
不够。
“苏姐。”他喊了一声。
苏清妍正在观摩那个牛仔夹克年轻人玩小丑牌。
年轻人刚刚打完第一手牌，系统正在结算分数，筹码数乘以倍率的动画在屏幕上跳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清妍走到徐子游身边疑惑的看着他，“我要再去一趟俄罗斯方块那边。”徐子游压低声音。
“抢人？”
“是去‘钓鱼’！”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俄罗斯方块的队伍里全是人，那些人在等待的时候无事可做，只能和前后的人聊天。
他要混进队伍里，不是去排队，是去聊天。
聊什么？聊小丑牌。聊他们那个在南馆C区17号、不用排队、拿起鼠标就能玩的游戏。
“那些人排了三十分钟队，心里其实已经不耐烦了。只是队伍太长，他们不好意思走。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旁边就有一个更好玩的游戏，不用排队，全球首发，而且用鼠标就能玩，你觉得他们会不来吗？”
苏清妍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下属看老板的眼神，是某种更微妙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欣赏的眼神。
“你这是去砸场子！”
“不，我是去分流。他们排的队太长了，把路都堵住了，我是去疏导交通的。”徐子游义正言辞的笑道。
苏清妍没有反驳他。她想了想，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你一个人去，叫砸场子。两个人去，叫一唱一和。”她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俄罗斯方块的队伍还在龟速移动，但人已经越排越多了。
徐子游和苏清妍没有插队。他们走到队伍中段，站在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旁边，不是队伍的旁边，是紧挨着队伍，近到可以被排队的人当成“也在排队”的距离。
徐子游把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像是已经排了很久的样子。
苏清妍站在他旁边，微微侧身，刚好能让排队的人看见她的侧脸。
好歹是清冷肤白的美女，吸引力还是足够的，从中年男人不时的往他们这边瞥两眼就懂了。
然后徐子游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两三个人听见。
“你刚才去玩的那个游戏，叫什么来着？南馆那个。”
“小丑牌。就那个用扑克牌的游戏。我觉得比这个排队的方块游戏好玩。要不是你想玩，我真不想来排。”
苏清妍接得极快，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不是多体验体验新游戏嘛，”徐子游点了点头，“这狗屁方块确实太简单了，拼来拼去就那几种方块，玩多了容易腻。那个小丑牌确实比这个有意思，每一局都不一样，而且那个小丑牌的效果太爽了，我一局打了快上千万分，差点就通关了。”
“那个翻倍倍率的小丑，我拿了两张，最后一把直接翻了六十倍，轻松过关。”苏清妍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浮夸，是玩家聊起自己高光时刻时自然流露的那种，“爽死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听的心里痒痒，忍不住转过头来问，“什么游戏？”
上钩了。
徐子游没有立刻回答。他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一顿，是苏清妍教他的。
“小丑牌。”徐子游说，“玩过德州扑克没，有点类似，但好玩多了。这里是赌场拉斯维加斯，我敢肯定全赌场的游戏都没它刺激！”
灰西装眨了眨眼，“听起来有点意思。”
他已经在俄罗斯方块的队伍里排了快二十分钟，脚后跟开始发酸，前后左右全是人，空气闷得厉害。前面还有至少三十个人，按照每个人试玩十分钟的速度，他至少还要再排五小时。
“你说的那个游戏，在哪里？”
“南馆C区17号。”徐子游指了指方向，“走过去三分钟。不用排队，四台电脑，去了就能玩。”
灰西装看了看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又看了看徐子游指的方向。
他的脚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不止他一个人。因为徐子游与苏清妍故意说的很大声，听见的人不少。
这不旁边一个穿蓝色POLO衫、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年轻人也走了出来，还有一个戴棒球帽的、一个拎着公文包的。
四个人像水流里分出的一小股支流，往南馆C区的方向走去。
徐子游和苏清妍对视了一眼。
苏清妍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对着队伍里另外几个还在犹豫的人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左右听见，“这俄罗斯方块也太无聊了，排几个小时就为了玩幼儿园积木？怎么还是回去南馆C区17号，继续玩小丑牌吧。”
说着两个人配合默契的往南馆走。
队伍里几个一起排队的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脱离了队伍。
南馆C区17号。周师傅刚打完一局打鬼子，屏幕上跳出结算画面：击杀数147，爆头率82%，最终评分A。他放下鼠标，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抬起头。
走廊那头，几个人正往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之前那个中年男人，步伐带着某种“我好不容易从队伍里出来、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的急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