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星期四，晴空万里。
徐子游这次不是被雨打醒，而是被周师傅叫醒的。敲门声又急又密，像啄木鸟在凿树干。
他迷蒙着眼翻身下床，拉开门，周师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
工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发亮，手里攥着那个记满检查项目的小本子，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甚至连擦屏幕的麂皮布都带了，眼睛里带着点熬了半宿的红血丝，但是精神头足得很。
“徐总，七点半了。八点展馆开门，咱们得早点过去，我怕电源排插出问题，咱们最好提前去把电脑都开了，预热一下。”
“周师傅。”徐子游按住他肩膀，“你昨晚已经检查了三遍，每一遍都没问题。别慌，肯定不会有事的。”
周师傅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苏清妍已经在一楼等着了。她今天换回了那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只有眼睑下方那一抹淡淡的青色，出卖了她昨晚也没睡好的事实。
三个人在旅馆门口碰头，啃着前台老头给的免费面包，一路快步赶往展馆。
沙漠的清晨冷得不像话，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小团雾，很快就散了。
周师傅把工具箱抱在胸前，像抱着某种护身符。
苏清妍低头翻看CES手册，确认南馆的开放时间。
徐子游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参展商证，塑料卡套被掌心捂得温热。
穿过春山路拐角的时候，会展中心的全貌撞进视野。
当中已被临时搭建的巨型舞台所占据，展会总监加里?夏皮罗在开幕仪式上郑重表示：
“我方预计总参会人数将超 7.5 万，是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届 CES。本届展会充分证明，拉斯维加斯是无可争议的冬季消费电子之都。”
徐子游没空细看，展馆和布展日完全不同，最大的变化就是停车场已经塞满了，车流从各个方向涌进来，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龙。
买家、工程师与记者蜂拥而至，参展商将会挤满拉斯维加斯会议中心中央、南、北三大展馆的每个角落。
超 1200 家公司展出从 10 美元便携收音机到 1 万美元高端彩电的各类产品。
好在参展商可以提前1小时进场做开展前的最后准备，徐子游三人验了证，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主馆的灯全亮了。不是布展日那种冷白的日光灯，而是展台上层层叠叠的射灯、灯带、霓虹招牌混在一起的光。
索尼的白色弧面墙被照得像手术台，松下的蓝色灯带在展位边缘流动，东芝的巨型屏幕亮着刺目的白。每一个展位都在用光宣誓自己的存在，光线与光线交叠的地方，空气都变得稠厚了。
参展人流在主馆分流。
往左是索尼和松下的方向，往右是飞利浦和东芝的地盘，往前是任天堂那面巨型显示器。
徐子游没有停。他穿过主馆，踏入那道通往南馆的门。
南馆的层高低了一截，灯光也冷了一截。
中小企业区的灰色防火板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灰了，像一排等待被挑选的货架。
周师傅蹲在桌子底下检查电源了。他把每一根线的接头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又把排插的指示灯看了又看。
苏清妍把宣传册从纸箱里取出来，在桌角码成整齐的扇形，封面朝外，每一本的角度都调整到一致。
徐子游挨个调试四台电脑，小丑牌的启动界面亮起来，那张歪歪扭扭的小丑脸冲他笑着，丑得一如既往。
隔壁台湾键盘厂的人也到了。昨天打过照面的那位负责人，姓蔡，名片上印着“群光电子 业务经理”，他的展位布置得很满，玻璃柜里码着至少二十款不同型号的键盘。
桌上还摆了一台拆开外壳的键盘，电路板暴露在外面，用来展示“德国Cherry原装MX系列机械轴体”。
蔡经理目光扫过来，落在徐子游的展位上，在那个印着“光电鼠标”的海报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只是移开了。
右边那家打印机公司也布置好了。小胡子男人，后来徐子游知道他叫Dave，把爱普生打印机接上电脑，打印了一张测试页。
点阵打印头击打色带的声音又尖又密，像一台微型缝纫机在高速运转。测试页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上面印着几行字和一张简单的图形。
Dave把测试页举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放在桌角。
打印机停了，南馆C区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旅馆房间里的安静不同。它不是安宁的静，是一种悬着的静，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等某只手来拨。
九点整，展馆的大门开了，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直奔主馆的方向，脚步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声浪一下子就把整个展馆填满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胸前挂着一家加州本地连锁电器行的采购商证。
他的步伐不快，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键盘厂扫到打印机厂，然后经过了徐子游的17号展位。他的视线在光电鼠标的海报上停留了大约半秒，脚步没有停下一瞬。
徐子游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走远，拐进走廊另一头，消失在台湾一家电源适配器厂的展位后面。
走廊又安静了。
然后，就没人来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走廊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路过的，扫了一眼他们的鼠标海报，脚步都没停，就走了，要么是直奔主馆，要么是去了隔壁的爱普生打印机那边。
周师傅蹲在桌子底下，手里握着一根电源线，没有动。
苏清妍把宣传册最上面那本的角度又调整了一下，虽然它本来就已经是正的。
徐子游站在原地，隔着那道门，隔着整条走廊，听着远处主馆传来的喧闹声。
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在运转。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去主馆看看。”他突然开口。
苏清妍抬起头。
“去看看主馆什么情况。”徐子游说，“周师傅，展位交给你，有人来试你就让他试，没人来你就自己玩，玩得越大声越好。”
周师傅突然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玩？”
“对。打鬼子，打猎，打地鼠，小丑牌，哪个顺手玩哪个。声音开最大。”
周师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爬出来，在电脑前坐下，握住了鼠标。打鬼子先被打开，瞄准镜出现在屏幕上，一个戴战斗帽的鬼子兵从战壕里探出头来。
周师傅手一甩，秒了。
枪声从PC喇叭里炸开，在南馆C区的走廊里回荡，又脆又亮。
徐子游转身往主馆走。苏清妍放下宣传册跟了上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穿过那道门，重新踏入主馆的声浪里。
主馆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任天堂的展位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的人踮着脚，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隙里往屏幕上瞄。
《超级马里奥兄弟2》的演示还在循环，每一次马里奥飞起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低低的“哇”。
马里奥啊，他承认这个确实打不过！即使是他那个年代，也是无敌的存在。
徐子游挤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马里奥画面确实比前代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色彩更鲜艳，背景层次更丰富，马里奥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更多动画帧。
但这些都不是最打动他的。最打动他的是那些看演示的人，和他小时候对游戏的热爱一样，眼睛里全是想玩的渴望！
他没停留太久。他是来观察的，不是来朝圣的。
任天堂展位旁边就是世嘉。
徐子游第一次看清这个展位的全貌。灯光打得很低，整个展区暗得像一间深夜游戏厅。
四台街机框体一字排开，每一台前面都排着队。
最右边那台是《After Burner》（冲破火网）。世嘉去年推出的街机飞行射击大作，是当年全球最火的街机。
排队的人比其他三台加起来还多。队伍绕着展台拐了一个弯，队尾消失在走廊转角后面。
排在最前面的玩家正握着操纵杆疯狂射击，机炮扫过一架敌机的机翼，敌机瞬间炸成一团火球。
街机框体是世嘉特制的“体感舱”，整台机器会随着玩家的操作前后左右倾斜，座椅上装了震动马达，后方还有两个巨大的扬声器直接怼着玩家耳朵播放引擎轰鸣和导弹呼啸的声音。
框体猛地向左倾斜，屏幕上的F-14在云层里翻了一圈，玩家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滑出去，旁边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整个展台因为这个游戏，彻底嗨翻了。
旁边那台是《OutRun》（环游世界赛车）。玩家坐在一辆仿法拉利Testarossa的敞篷跑车模型里，方向盘、油门、刹车一应俱全，屏幕上是不断后退的海岸公路，棕榈树和夕阳连成一条金色的线。
另外两台分别是《Thunder Blade》（雷霆战机）和《Space Harrier》（太空哈利），一台是直升机驾驶舱造型，一台是站立式的“体感框体”。
徐子游站在排成长龙的队伍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次 CES，世嘉的目标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就是要跟任天堂抢北美市场。
毕竟任天堂此时已经占据了全美电子游戏市场约70%到80%的份额，剩下的由世嘉和雅达利瓜分。
世嘉这次通过向玩家展示超大的展台、爆款的街机、黑科技的3D周边。就是要告诉玩家，世嘉的产品，比任天堂的更强、更好玩，为之后他们推出16位的MD主机，打下基础。
她下巴微微抬起，示意徐子游看向主馆和南馆交界的方向。
那里也排着队。队伍从走廊这头延伸出去，拐进南馆的另一个区域，至少排了四五十号人。
是《俄罗斯方块》！
苏联开发商的展位不大，甚至比不上世嘉的四分之一。
但它门口的队伍，是全场最长的。
徐子游走过去，站在队伍旁边。展位里摆着几台IBM PC，屏幕上正是他非常熟悉的俄罗斯方块。
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刚刚玩完起身，他已经玩了快二十分钟了，看穿着像是某个企业的采购负责人。
队伍往前艰难的挪了一步。
徐子游在那条队伍旁边站了许久。
他在观察，而不是在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