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圣诞,九龙城寨的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起了小小的松枝花环。
连糖水铺的玻璃门上,雅南都偷偷贴了个圣诞老人贴纸,红彤彤的,跟门上的价目牌、水渍和油蒸汽摆在一起,竟然也不违和。
天刚蒙蒙亮,一架降落启德的客机从城寨头顶压过去,轰鸣声把整条巷子的动静吞了几秒,又吐出来。
全世界的客机降落,数启德这一条最惊险:跑道头就在城寨这边,飞机贴着屋顶压过来,机上的人看得清城寨晾衣杆上的衣服,城寨的人看得清机腹的铆钉。住久了的人不觉得怕,拿这个当闹钟,几点几分有什么飞机过,比闹钟还准。
雅南就着这声“闹钟”醒了,换上徐子游前几天给她买的新裙子,米白色的棉布裙,领口绣着小小的蕾丝,又想了想,把昨天那对鹿角发箍别回头上。
她踮着脚跑到徐子游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游哥哥,你说好带我去玩的。”
里面的人显然早醒了,收音机粤曲的唱腔透过薄薄的板壁飘出来。
徐子游开门的时候,小姑娘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脚尖轻轻点着地。
“早啊。”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碰到鹿角发箍,“今天带你玩个够。”
路线是昨晚就定好的:白天去海洋公园,傍晚铜锣湾吃饭,晚上看展、看灯饰,最后送她回家。
两个人在城寨外的马路边搭过海隧巴。那辆双层隧巴是老式的,座椅的人造革坐久了吱呀吱呀地响。两人坐在上层最前排,透过大玻璃窗,看九龙城的街市先变成隧道的黑,再见天光时已是铜锣湾的繁华,最后渐渐变成南区沿途的绿树和海。
车上没事做,徐子游给她讲古。
“哗啦哗啦,知道是啥吗?”
“水声?” 雅南眨眨眼。
“错!” 徐子游笑,“没海底隧道的时候,以前港人过海是怎么过的?”
“搭天星小轮呗。”
徐子游说:“天星小轮是正经码头大船,其实还有私营电船同舢舨,俗称就叫哗啦哗啦。”
“你听个名就懂,那船的发动机一转,螺旋桨拍着海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香港人干脆拿这个声音当船名。正式叫法是水上的士,外国人还叫它 Walla Walla,也是学那个声响。”
雅南听得入神:“哇,船的名字是听声音取的?那会不会很危险?”
徐子游轻轻点头,“风浪大的时候自然惊险。坐上去颠得人手心冒汗,有些人赶紧要事,宁可冒点风险,也要搭它过海。不过它胜在灵活,天星不开,它还敢跑。价钱还可以讨价还价。红隧通车之后,搭船过海的人越来越少,哗啦哗啦也就慢慢少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雅南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书上看来的东西,他看得多,她早就习惯听他讲这些旧事。
一个多小时后,巴士到了黄竹坑。
今天海洋公园搞的是“圣诞海洋欢乐日”主题活动,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比平时的周末多出一倍不止。
排队的空当,徐子游继续讲。
这家公园开的时候,是全香港的大事。地是政府圈的,钱是赛马会捐的,黄竹坑一座山连一片海,缆车从山脚吊到山顶,开幕那天报纸卖了几天头条。
进门就是海滨乐园广场的圣诞老人村,一棵几层楼高的圣诞树立在正中间,松枝上挂满彩灯,亮得像一座小山。好多小朋友攥着号码牌,排队跟圣诞老人合影领礼物。
雅南仰着头看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
去年的圣诞,还是那个人带她和林姨来的。
她没有再往下想,拉了拉徐子游的袖子:“去排队坐缆车。”
那缆车悬在半空,像个小小的彩色盒子,慢悠悠地往山上飘,底下是碧蓝的大海,远处是层叠的青山。雅南下意识抓紧徐子游的袖子。
她有一丢丢怕高,真的只是一丢丢。
“别怕,我在呢。”徐子游拍拍她的手,指着海面,“你看下面那些船,像不像小叶子?”
海面上的渔船小小的,像飘在蓝绸子上的绿叶子。雅南顺着看下去,一下子笑了:“真的!好像哦!”
下了缆车看海豚圣诞秀。海洋剧场是开园就有的镇园之宝,今天海豚训练员扮成圣诞老人,红帽子白胡子,指挥着海豚踩着圣诞音乐顶球,台下的小孩子欢呼声掀翻看台,雅南也拍红了手掌。
看完表演去喂海狮。一只胖乎乎的海狮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心,雅南吓得迅速躲到徐子游身后,脸都白了,又忍不住偷偷探头。
“没事的,它跟你打招呼呢。”
她小心翼翼又递出一块小鱼干,海狮乖乖叼走,吃完还蹭了蹭她的手。小姑娘一下子就笑了,把剩下的小鱼干全喂了进去。
中午在园里的餐厅吃了顿汉堡套餐。
下午正赶上圣诞巡游,圣诞老人坐雪橇打头,一队红衣精灵沿路派糖,吉祥物海狮先生和海豚小姐摇摇摆摆跟在后面,三支本地学校乐队奏着颂歌收尾,整条主干道热闹得很。
出园前的圣诞市集上,徐子游给她买了个小小的海豚玩偶,白乎乎软乎乎,还戴着一顶圣诞绒帽。
雅南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谢谢游哥哥。”
听说今晚七点园里还有一场配合圣诞音乐的小烟花,可惜行程排得紧,两人没能留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