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氏电子厂的会议室被整饬一新。
毕竟这里以后不仅要接待罗技的代表，之后可能还会有微软或者别的什么大厂的人来，环境太寒酸也不行。
面子是别人给的，里子是自己给的，徐子游本来准备大手大脚操办的心被苏清妍按住了。
整个会议室的布置由苏清妍与林晓棠共同商量然后定下的，充分发挥了物尽其用的原则。
会议桌是徐子游在附近破产的老厂里淘出来的老红木桌，上面还铺了深蓝色的桌布，边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被苏清妍巧妙地压在会议议程文件夹正下面，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为了待客，桌子上还摆了四套白瓷茶杯，茶叶是随便买的，没啥讲究。
桌子中央摆了两盆绿萝，这是林晓棠昨晚从观塘花市买回来的，又便宜又养眼。
晓棠特意挑的最茂盛的两盆，叶片又大又油亮，翠绿色的藤蔓从白色的塑料花盆里垂下来，给这间只有灰色防火板隔断的简陋会议室添了一点活力。
徐子游到得很早。不同于往日的休闲风，今天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因为苏清妍说过：小厂老板打领带去谈，反而显得底气不足。徐子游本来就不喜欢领带的束缚，自然是能省则省。
他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鸿图道上车来车往，手里的搪瓷茶缸里泡着枸杞，几粒红色的果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苏清妍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西装套裙，是那种很正的墨绿，显得成熟很多。
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真丝衬衫，领口别了一枚极小的银质胸针，是一棵棕榈树的形状，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一些，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小截纤细的脖颈。
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比平时的裸色多了一分明媚。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苏清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化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确认没问题后又迅速合上，塞回抽屉里。
这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但徐子游还是注意到了。
“够漂亮了。”他说完才觉得这句话不太像老板对下属说的，轻咳一声，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状态很好，谈判没问题。”
苏清妍嘴角动了一下，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把带来的文件一份一份在面前摊开：罗技合同原件、CES意向书复印件、她的红笔标注稿、徐氏电子专利受理通知书、产品规格书、第三方测试报告。
每一份都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方便她随手取用。
九点五十七分。罗技的人提前三分钟到了。
从黑色奔驰上下来的确实不是在CES上见过的穆勒，而是昨天传真上确认过的那位亚太区副总裁安德略 陈。
这个新加坡人，不到四十岁，戴无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雪白，头发用发胶抓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法务随从，非常自信，只在手里拎着一个高奢公文包，徐子游不认识那个牌子，包的金属扣擦得发亮，人也精神得像刚踩过红毯。
“徐总，苏经理，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笑容得体，“鄙人安德略 陈，罗技亚太区副总裁。这位是我同事，法务部的琳达。”
琳达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藏蓝色套装，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太过板正。
双方友好问候入座之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封面烫着罗技的水印logo，纸张是特制的亚光铜版纸，摸上去有微妙的纹理感。
然后又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总部对这次合作非常看重。”
安德略把合同推到徐子游面前，动作流畅，力道刚好，“这是修改后技术授权的正式合同，主要条款与CES上达成的意向一致，每件鼠标十美元，按季度结算。第一笔预付款二十万美元，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不过关于合同，总部有特别嘱咐，有几个细节需要我们再确认一下。”
徐子游注意到他之前用了“季度结算”这个说法，没有提月度结算的事。这就开始交锋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把合同转给苏清妍。
苏清妍接过来，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把合同放在桌上，从自己身前抽出那份备份版合同，每一页都有她手写的标注，红笔画的横线、批注、箭头，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
然后比对着安德略的新合同，一行行一页页看过去，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大致相同，但在某些页上会明显多停几秒。徐子游注意到了，她停得久的那几页，十有八九就是有问题的地方。
安德略倒是毫不在意，一直安静的品茶，他带来的法务琳达却一直在观察苏清妍。
她的视线追着苏清妍翻页的手指，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徐子游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转笔，转了三圈，停下来，再转三圈。
“陈总，在谈合同条款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昨天我已经派人向贵司香港办事处递交了关于新增条款的异议函。不知道您出发前有无收到？”
安德略的笑容没变，但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才继续送到嘴边。“收到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似乎完全不在乎，“苏经理，那些条款并不是新增的，而是对意向书中‘技术合作’概念的进一步细化。罗技作为贵司技术授权的最大客户，理应对技术的持续演进享有一定保障。这在我们的授权体系里是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苏清妍突然激动起来，从她面前的文件里抽出CES意向书的复印件，翻到第四页，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意向书第四条，原文是，‘双方同意就光电鼠标技术进行非独家授权合作，具体条款由正式合同约定’。这里没有任何关于技术改进归属的表述，更没有‘共享’这个词。陈总，意向书是我和穆勒先生逐条讨论后签的，我清楚地记得每一条的讨论过程。这一条，当时根本没出现过。”
琳达的笔停了，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开口。
苏清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好。就算真如陈总所言，这是‘标准条款’。”她拿出一份文件翻到另外一页，显然是早有准备，“那请贵公司法务琳达小姐帮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贵司与台湾一家键盘厂的专利授权合同中，没有这条标准条款？”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沉默声震耳欲聋。
徐子游低头喝了一口枸杞水，用杯盖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连他都不知道苏清妍什么时候搞到罗技与台湾厂的合同副本的，难道是在CES上结识的蔡经理？那个台湾键盘厂商群光电子？
安德略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住。
“苏经理的情报工作很细致。”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瓷垫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台湾厂的情况不同，他们授权的是键盘技术，技术迭代频率远低于鼠标。光电鼠标是新兴领域，罗技在这方面投入巨大，需要一定的保障。”
“我理解贵司的保障需求。”苏清妍的话毫不留情，“但保障不能建立在损害合作伙伴核心利益的基础上。徐氏电子不是贴牌厂，也不是代工厂。我们自主研发，自持专利。技术改进归属权是我们的底线，这条不能动。”
“陈总，我昨天在给贵司的回函里已经表明了态度，今天再当面重申一次：不合理的新增条款必须撤回。如果贵司担心授权期内技术落后，我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优先谈判权’条款：我方授权期内的重大技术改进，罗技享有优先获得新授权条件谈判的权利。但归属权，不谈。”
安德略又被干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有些自嘲的笑了，摘下眼镜，用口袋里掏出的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苏经理，你知道穆勒在我来之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要小心香港那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她不好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苏清妍一眼，“我之前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我完全信了，苏经理，新增条款我方同意撤回，其他已有条款我们往下接着细聊。”
苏清妍翻开合同第三页，“授权范围的排他性条款。我方一直强调的是非独家，谁来都是这个价。且我方早已经与一家西德外设代理商签订了合作订单，定金早两天前就到账了。如果贵司坚持在欧洲获得排他权，会与我方现有订单冲突。”
安德略已经有些抓狂了，“西德？哪家？”
“一家在慕尼黑的中型代理商，主要做银行业和政府部门的外设采购。”苏清妍把一份西德订单的复印件推过去，当然，关键的价格和条款部分已经做了处理，只留了抬头、数量和签约日期。
纸张还很新，上面的德语密密麻麻，右下角盖着蓝色的德国公司公章。
“如您所见，签约日期是一月十三日，在CES闭幕之后、我们正式合同谈判之前。按时间顺序，即使我们达成排他协议，这笔订单应该也不受相关条款的约束。”
安德略拿着那份复印件确认后，他的表情很无奈，两手一摊，爷躺平了。
“苏经理的准备工作做得确实很足。这条可以保留，我方接受非独家协议。”
徐子游在旁边端着搪瓷茶缸，看着这一幕，这个西德订单，他记得很清楚。
CES最后一两天，苏清妍单独抽出半天专门去见了这家慕尼黑公司的代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合同，说是首批试单两千件，定价按港币结算，海运从维多利亚港直达汉堡港。
“接下来是仲裁地。”苏清妍翻到条款页，“贵司写的是瑞士日内瓦。我方要求改为香港仲裁，第三方中立地选新加坡。”
“苏经理，瑞士仲裁是国际惯例，罗技所有的技术授权合同都是这个条款——”
“对罗技是惯例，对我们不是。”苏清妍不容置疑地打断他。
“瑞士的仲裁成本对贵公司是九牛一毛，对我们不是。如果将来有争议，我们去瑞士的成本太高，光机票和住宿就要花掉好几万港币，这会无形中增加我方的负担。
而且陈先生可能不太了解香港仲裁的情况：香港国际仲裁中心去年刚成立，吸收了联合国贸易法委员会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的全套最新条款，规则透明度与执行力不亚于瑞士。
罗技在香港也有两座代工厂，我方要求更改为香港仲裁，第三方选新加坡。双方距离对等，仲裁法规健全，一中一外两个法系兼顾，成本各担一半。对双方都公平。”
安德略转过头询问的目光望向法务琳达，她微微前倾身子，翻开面前的法规汇编，快速扫了几行，然后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安德略。
安德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妍，眼神里的打量从商人的审视变成了一丝职业的欣赏。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职业的微笑。“没问题，这个也可以谈，我方接受。细节让双方法务对接。”
苏清妍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她翻到第二十三条、第四十一条，逐条提出修改方案：汇率结算由瑞士法郎改为美元，季度结算改为首年保底月度预结。
瑞士法郎是避险货币，汇率稳是稳，但对港币的汇兑需要经过两道中间行，每一道都要收手续费。苏清妍与徐子游意见一致，必须将汇率结算改定为美元。
安德略的脸色在提到月度结算的时候终于一黑到底，但苏清妍已经提前把话说透，罗技的代工厂都是按季度结算，她理解，所以她只要求第一年。
一年之后，双方建立了信用基础，再恢复季度结算。
接下来是一场拉锯。每一个条款，每一个用词，甚至每一个逗号的歧义都不放过。
琳达负责技术性辩护，安德略负责战略性的讨价还价，两个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搭档。
但苏清妍的话术滴水不漏，咬死合同不松口，让罗技二人组像是一套组合拳全打在棉花上了。
“这是商业谈判，双赢是共同的追求。”苏清妍合上合同，不想再继续拉扯了。“我们让步，你们也让步。首年保底按月度预结，次年起恢复季度结算，双方财务压力都不大，怎么样？”
徐子游在旁边几乎没有说话。他只做三件事：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适时点头肯定苏清妍表现、偶尔站起来给大家续茶。
他发现安德略有个习惯，每次被将了一军，就会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后微微皱眉。
好像这么说也有点不对，他皱眉的次数有点太多了。
不会是这位新加坡人发现茶水都是地摊货吧，所以才一直皱眉？
安德略听不见徐子游内心的吐槽，他默默靠回椅背，又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拿起钢笔，开始在合同上逐条修改，默认了对苏清妍的让步。
在等安德略改合同的那个间隙里，会议室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四十分钟后，安德略放下钢笔，把修改好的合同让琳达先过目没问题后。
再推到桌子中央。苏清妍接过来，从头到尾逐页核对，每一页都确认无误。
然后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放在徐子游面前。“老板，可以签了。”
徐子游翻开合同，钢笔握在手里还有点凉。
平复下内心的激动，他俯身在签字栏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走龙蛇，飞扬地一匹。
签完之后，他把合同转给安德略。安德略显然是签惯了这类文件的人，花体字签得很快。
他把钢笔盖上，站起来，伸出手。“徐总，苏经理，跟你们谈生意很值得。”
然后他转向苏清妍，补了一句，“苏经理，你的准备工作令我叹服，我已经很久没在商业谈判上如今天般受挫了，受教了！如果我们罗技内部也能如你们这般重视对方就好了。”
苏清妍同样伸出手，语气平淡如常：“陈总，合同里没有‘如果’，只有白纸黑字。”
安德略愣了一下，似乎没get到她的幽默。
“你的谈判风格，让我像是在照镜子，和我们瑞士人太像了。同样的冷静、精确、寸步不让。”他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徐总，好好留住这位苏经理。她在罗技能值得最高级别的薪水。”
还用你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她苏清妍就是他心中的大将军。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安德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徐子游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那份签好字的合同，心情非常激动，有种吟诗的冲动。
“你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苏清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什么意思？”
“他在挖角。”苏清妍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当着老板的面挖角，这叫光明正大的离间。”
“然后呢？”徐子游看着她，一脸不解的样子。
“然后你就一点表示没有吗？”苏清妍气急，指着刚刚签完字的合同，暗示自己功劳大大的。
徐子游会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和一个大大的微笑，正好露出八颗光洁的大门牙。
苏清妍沉默了2秒双手一摊，然后把合同收入文件袋往门口走，路过徐子游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过这个安德略还是有点品位的。至少他比穆勒要聪明很多，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她突然狡黠一笑，也不知道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说起来，将来他们罗技要是混不下去的时候，徐总你要不把安德略挖了吧，这老家伙做个外事代表还是足够合格的。”
人家挖角，你也挖角是吧。
楼下，周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正用一块麂皮小心翼翼地擦那把青轴键盘。
看见苏清妍走过来，他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兴奋，“苏经理，我跟你说，这德国人的轴，越拆越有味道！咱们鼠标的按键要是也能......”
徐子游站在会议室里，总结今天的成果。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场战役他拿下了，罗技势必会将他的鼠标推向世界各个角落。
罗技的全球销售网络是一台印钞机，而他把自家的技术塞进了这台印钞机的进料口。
代价当然有，罗技从中赚到的会是他的数倍甚至更多，未来的罗技会比前世历史更加壮大。
这笔专利费不是终点，是弹药。有了这笔弹药，他可以扩建研发部、招更多的技术人才、启动真正的光电鼠标预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