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说完,动作自然地将那两枚街机母币收回天鹅绒布袋,连同那盒芝加哥薄荷糖一并揣进了大衣内袋。
“徐,你最好说到做到。”
墨菲笑意吟吟地看着徐子游,碧蓝的眸子里充斥着资深编辑该有的精明与探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为了你这趟突如其来的香港之行,我可是和主编打过包票,把下个月原本确定好的《电子游戏》杂志封面让给了科创,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说话间,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往徐子游身后扫了一圈。
大b已经沉稳上前,极有眼色地单手接过了沉重的行李推车。
然而除了她自己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箱,徐子游这一行人都是两手空空,身边连个装文件的公文包都没有,哪有什么可疑的物件。
“别找了,没带。我也才刚从东京下飞机没几个钟头,”徐子游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打什么主意,摇摇头失笑道,“走吧,车子在外头候着了。”
他侧过半边身子,引着墨菲往自动玻璃门外走去。
“谁找机器了?我是头一回来香港,纯粹是好奇四处看看。”
墨菲煞有其事地嘴硬了一句,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刚一跨出航站楼的大门,二月末维港特有的潮暖海风便迎面灌了过来,吹得这位刚从冰天雪地里钻出来的芝加哥姑娘舒服地眯了眯眼。
启德机场到达大厅外的上下客斜坡道上,车流如织,的士喇叭声与交通督导员的哨声此起彼伏。
早先一步乘的士赶回笔架山放好东京手信的小b,这会儿已经把家里那辆黑色奔驰开了过来,正靠在双黄线边的临时落客位上冲这边招手,另一只手的手指尖还优哉游哉地转着车钥匙圈。
大b推着行李走到车尾,单手拎起墨菲那只笨重的帆布行李箱,稳稳塞进后备箱,小b则麻利地小跑过来,替两人拉开了后排车门。
就在墨菲准备弯腰上车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忽然从头顶上方压了下来,瞬间盖过了整条马路上的喧嚣。
一架刚刚从跑道尽头拉起机头的巨型客机,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极低高度,贴着九龙城密集低矮的唐楼天台向远处爬升。
那收起一半的粗大起落架黑影,看着就像是要擦着旧楼顶上那一排排杂乱如林的鱼骨电视天线硬刮过去。
墨菲下意识停住脚步,扶着车门框仰起脖子,呆呆看着那截涂着航空公司标志的巨大机腹从头顶呼啸远去,半晌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上帝啊……这地方的机师都该额外领一份薪水。”
“习惯就好,这可是香港的特色景观。要是你住在刚才飞机底下那片九龙城寨的顶楼,连驾驶舱里机师打领带,你都能看清。”
徐子游笑着打趣了一句,等她弯腰坐进宽敞的真皮后座,才绕到另一侧拉门上车。
墨菲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徐子游偏过头,看着她眼底那圈泛青的倦色,温和地说道:“这会儿要是直接拉你去观塘工厂看机器,未免太虐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了。传出去,你们编辑部的同事怕是要骂我这个东道主不懂待客之道。不过现在刚过四点,给你接风洗尘又稍微早了点。”
“好吧,客随主便。”墨菲爽朗地耸了耸肩,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愣了一下,“等等,你说现在是四点?”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这才发现表盘上的指针还停留在芝加哥时间。
徐子游适时地将左手腕往她眼前递了递。
墨菲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照着他腕上的表盘,捏着表冠低头拨弄起指针来:
“跨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之后,我的生物钟就彻底变成一团浆糊了。头等舱的空姐简直热情得吓人,每隔三个小时就推一次餐车出来,鱼子酱、现切烤牛排、奶油龙虾浓汤轮着番地往跟前送。我发誓他们是想把乘客全喂到走不动道,好省下收拾客舱的力气。”
说到这儿,墨菲苦笑着按了按自己空空如也的胃部:“可惜我在奥黑尔机场候机室里冻了大半宿,一上飞机就昏睡了过去。等半途醒过来的时候,我的生物钟还停在芝加哥的时间,闻着机舱里浓重的黄油味反倒犯恶心,对着那盘带血丝的牛排实在是一口都咽不下去,后半程全靠两杯黑咖啡和苏打水吊着命。这会儿脚踩在结实的陆地上,我的胃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抗议了。”
“那正好,清淡鲜美的广东菜最适合唤醒肠胃。”
徐子游收回手腕,笑着替她安排道:“我让人在尖沙咀的半岛酒店订好了房间,咱们先过去办入住。你上楼泡个热水澡、换身清爽衣裳,在床上眯一会儿倒倒时差。我在酒店二楼的嘉麟楼订了位子,等到六点半你歇过乏来,咱们先填饱肚子,再去观塘拆那份惊喜,如何?”
调好时间的墨菲啪地按回表冠,毫不客气地冲徐子游竖了竖大拇指:“徐,你简直太贴心了!给我两个小时恢复一下元气,六点半我准时下楼,狠狠宰你一顿大餐!”
黑色奔驰平稳地滑出机场引道,顺着宋皇台道与马头涌道一路向西南驶去。
刚出机场那会儿,墨菲还强撑着精神,扒着车窗往外打量。
街道两侧是九龙城密密麻麻的旧式唐楼,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横七竖八地从骑楼伸到马路半空,涂着红白车漆的利兰双层巴士从车旁轰隆隆驶过,二层车窗后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种充满东方市井烟火气的密集街景,对于习惯了美国中西部开阔街道与规整街区的墨菲而言新奇得很,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好几次她的手指都已经摸到了尼康相机包的金属搭扣,想抽出来抓拍两张,可最后到底还是浓重的倦意占了上风,眼皮打着架,手指慢慢松开搭扣,整个人顺着真皮座椅的弧度歪靠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坐在前排开车的小b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位美国客人睡着了,极有眼色地伸出右手,将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放的粤语快歌调低到了若有似无的音量。
不过二十来分钟车程,奔驰车便穿过漆咸道南,稳稳拐进了尖沙咀梳士巴利道半岛酒店那座着名的半圆形喷水池前庭。
此时的半岛酒店还没有扩建后来那座高耸的现代化新翼,整座建筑依旧保留着二十年代开业时的老派矜贵。
八辆通体喷涂着定制“半岛绿”车漆的劳斯莱斯银刺礼宾轿车一字排开,气派十足地停在古典的巴洛克式石柱门廊下。
车子刚一停稳,两名身穿纯白挺括制服、头戴白色圆筒小帽并系着金穗下巴带的年轻门童便快步迎上前,一左一右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到了,卡特小姐。”徐子游轻声唤了一句。
墨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窗外气派的古典石柱与喷水池,揉了揉额角推门下车。
酒店大堂经理显然早就接到了科创总裁办的知会,不用墨菲在柜台前排队填表,直接捧着登记簿迎了上来,三两分钟便办妥了入住手续,将一把坠着黄铜铭牌的六楼海景客房钥匙交到了她手里。
“行李一会儿门童会直接送到你房间。好好睡一觉,六点半我让人给你房间打内线电话。”
徐子游站在电梯厅前,微笑着同她道别。
“一言为定!”墨菲冲他摆了摆手,拎着相机包迈进了古色古香的铜门电梯。
目送电梯门合拢上升,徐子游带着大小b径直去了大堂左侧的露台茶座,叫了一壶锡兰红茶,一边听着乐池里菲律宾老乐手拉出舒缓的小提琴曲,一边借用酒店的商务电话亭,给已经在观塘实验楼盯守的苏清妍去了个电话,将晚上八点带人过去验机的流程最后核对了一遍。
等他打完电话回来,大b和小b面前已经摆上了一座三层银质点心架。
小b拈起一块只有两根手指宽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大哥嘀咕:“这鬼佬地方端着个大架子,给的吃食跟喂鸟似的,塞牙缝都不够,还不如乐富楼下四块钱一碟的干炒牛河顶饱。”
大b端起骨瓷杯,把加了奶的红茶当凉茶一口闷了半杯,斜睨了他一眼:“少废话,吃你的。”
徐子游听着两兄弟的动静,失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刚送来的晚报。
摊开的《星岛晚报》娱乐与财经版头版位置,赫然被加粗的黑体特大字号标题占满:
【电视王国惊天变局!邵爵士突传卸任管理要职,方逸华全面掌舵无线电视】
【六叔退居二线保留董事局主席虚衔,方小姐接任常务董事总经理,TVB翻开时代新篇章】
新闻配图是一张邵逸夫在清水湾电视城外被大批记者围堵的抓拍照。
八十二岁的老人穿着一身平整的深灰中山装,身形清瘦,面对闪光灯虽然依旧保持着老派豪门的克制笑意,但眼角眉梢间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态与落寞,却被镜头无情地定格了下来。
报纸上的公文声明写得冠冕堂皇:因年事已高,遵医嘱减少日常行政事务,将全台运营大权交由深得信赖的方逸华统筹打理。
但圈内明眼人都清楚,所谓的“遵医嘱休养”,不过是给这位叱咤风云半个世纪的传媒霸主留最后一块体面的遮羞布罢了。
真正的转折点,正是大年初二那天。
徐子游在大年初二干净利落地截走了金庸全十四部武侠小说的影视与游戏十年独家改编权。
当金庸亲笔签下授权书、并在《明报》社评里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时,邵逸夫在浅水湾大宅的客厅里,独自枯坐了整整一夜。
这位统治香港影业与电视圈半个世纪的霸主,在那一刻终于悲哀地意识到,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过去二十年,TVB倚仗着全港唯一的收视霸权,用严苛的“计骚制”把幕后班底当廉价劳力、把台前明星当长工使唤,早就将人心耗了个干净。
原本TVB手里最后的定海神针就是金庸武侠的重拍权,那是他们每逢收视危局时屡试不爽的救生圈。
可这最后的底牌,被徐子游连根拔起。
紧接着,亚视祭出韦家辉的《大时代》,把TVB黄金档的《连城诀》一路砸到只剩十一点收视;星河唱片与经纪公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窝端走包括“四虎”在内的三十六位顶梁柱;联交所里【电视广播】的股价更是一路腰斩,市值硬生生蒸发了二十三亿港币……
一记记裹着重金与技术代差的重拳砸下来,邵逸夫纵有通天的算计,在这个岁数,心气也彻底被打散了。
与其留在牌桌上,亲眼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电视王国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晚辈一步步蚕食鲸吞、落得个晚节不保,倒不如趁着骨架还没彻底散掉,主动退居幕后,给自己留一个“一代传媒巨擘”的历史背影。
徐子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红茶,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淡笑。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这退位的时机选得极准。
只可惜,他挑出来的这位接班人,注定只能成为给TVB敲响丧钟的掘墓人。
方逸华在邵氏管账出身,骨子里是个极度苛刻的“算盘精”。
在承平岁月里搞内部集权、缩减开支,她或许能靠着压榨成本给财报挤出一点微薄的利润,可在如今亚视海量资金灌顶、顶级工业化制作和全产业链造星的冲击下,方逸华那种连录影厂多领两卷胶带、盒饭多加一个鸡腿都要亲自过问批条的账房先生格局,只会加速TVB内部残存骨干的逃亡。
让一个只会抠成本的会计,去指挥一场关乎全台生死的全面战争,下场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邵逸夫退得越早,方逸华手里的权柄抓得越紧,TVB剩下的那帮人心散得就会越快,反倒省了亚视和星河后续不少挖角的手脚。
徐子游合上手里的《星岛晚报》,随手折好搁在大理石茶几一角。
等他视线再转回到茶座时,那座三层银质点心架上的司康饼和三明治已经被大b和小b扫荡得干干净净,露台乐池里的菲律宾老乐手也换了一支舒缓的黄昏圆舞曲。
徐子游重新端起侍应生刚续上热水的锡兰红茶,借着这连日奔波后难得的半日偷闲,听着悠扬的小提琴声,靠在椅背上静静养神。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沉入维多利亚港西侧的海平面,暮色四合,对岸港岛中环的摩天大楼次第亮起了璀璨的灯火。
到了傍晚六点二十五分,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补了一觉、又洗去满身疲惫的墨菲迈步走出轿厢。
她换下那身卡其色风衣,穿了一件深蓝色粗花呢西装外套,微卷的栗色短发吹得蓬松干爽,镜片后的蓝眼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敏锐神采。
徐子游从茶座起身迎了上去,“看来半岛酒店的床垫,比泛美航空的头等舱座椅要舒服多了。”
“何止是舒服,要不是怕错过你的大餐,我能一觉睡到明天中午。”墨菲笑着耸了耸肩,“走吧,徐,我和我的胃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识香港的美食了。”
徐子游叫上大b、小b,引着她顺着铺满厚实羊毛地毯的旋转楼梯,径直上了二楼的嘉麟楼。
这家三年前才在半岛酒店二楼开张的中菜厅,装潢走的全然不是街面上传统粤菜酒楼那种大红大绿、龙凤呈祥的路数,而是彻头彻尾的二十年代老上海装饰艺术风格。
侍者拉开雕花木门,将几人引入靠窗的一处幽静半包厢,大b与小b则在门外走廊旁的小厅单开了一桌。
包厢头顶是彩色镶嵌玻璃灯罩,四周镶着缅甸柚木护墙板,角落里的黑胶留声机正低低流淌着三十年代百乐门风格的慢四步爵士乐《玫瑰玫瑰我爱你》。
拉开餐椅落座的刹那,墨菲的眼角余光还是习惯性地往徐子游手边与桌肚底下瞄了一眼,最后略带遗憾地收回视线,因为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落座没多久,侍应生很快撤去迎宾小碟,端上了头道汤水:老火竹笙炖津白。
原本浓白的老母鸡汤底,被大厨用鸡胸肉茸反复“扫汤”吸尽了表面浮油,澄澈得宛如淡琥珀,清亮见底的汤水里浮着吸饱了火腿鲜汁的竹笙与软烂清甜的天津白菜心。
墨菲被高空干燥空气折腾了一路的肠胃,被这一口滚烫鲜美的热汤一熨帖,眉眼都舒展开来。
紧接着,数名侍应生推着餐车鱼贯而入,将早就备好的七八道粤式名菜流水般摆上了桌。
从皮脆肉嫩的麻将块烧腩仔、淋着滚油豉汁的清蒸野生东星斑,到蚝皇原只吉品鲍与百花酿蟹钳,明明只是两人的接风宴,却照着香港富豪顶格的待客规矩铺满了整张圆桌。
而在这满桌珍馐里,最霸道夺人的,当属摆在正中央的那道重头戏:XO酱爆鲜带子。
白玉般的澳洲大带子在猛火快炒下锁住了丰沛的汁水,外层则均匀地裹着一层红亮诱人、带着细密火腿丝与干贝丝的特制浓酱。
墨菲学着徐子游的样子,略显生疏却兴致勃勃地用象牙筷夹起一颗带子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微焦弹牙的表皮,内里却是生鱼片般的柔嫩清甜,紧接着,外层酱汁里瑶柱的醇厚鲜味与微微刺痛舌尖的辛辣感在口腔里散开,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竟还留着一缕极为复杂的陈年窖藏余韵。
“噢,这味道太绝了……”
墨菲嚼完一整颗带子,额角微微沁出一点细汗,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润的熟普,惊讶地看着盘子里那层红褐色的酱料:“徐,这里头是用法国干邑白兰地调出来的吗?明明是海鲜,吃起来却有熏肉的醇香,好好吃,就是稍微有点辣!”
“这叫XO酱,是这家店主厨前两年刚琢磨出来的独门绝活。”
徐子游笑着替她夹了一块皮脆肉嫩的烧腩仔,解释道:“其实里头一滴洋酒都没放。之所以叫这名,只是在香港人的日常观念里,法国的轩尼诗XO白兰地代表着最顶级的奢华洋货。主厨熬这种酱料时,用的全是日本顶级干瑶柱、金华火腿和大海米,成本贵得吓人,酒楼干脆就借了‘XO’的名头包装宣传,管它叫酱料里的至尊。”
墨菲听得莞尔,刚想再夹一颗带子,舌尖上残留的那点红椒余辣却让她忍不住轻轻嘶哈了一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徐子游见状,放下手里的公筷,顺手探入大衣内袋,将墨菲在机场送他的那只扁平深绿色马口铁盒拿了出来,沿着桌布推到她面前:“借花献佛。听说芝加哥人吃完重口味的菜,最认这盒弗兰戈薄荷糖。”
掏出铁盒的时候,那个装着两枚街机母币的暗红色天鹅绒布袋也被一并带了出来。
徐子游随手解开抽绳,将那两枚母币倒在掌心把玩起来。
墨菲捏了一块冰凉丝滑的薄荷黑巧塞进嘴里,嘴里的辣意顿时消了大半。
她瞧见徐子游把玩起自己送的那对铜币,神情先是一怔,随即眼底便泛起了一抹混杂着怀念与自得的亮光。
“卡特小姐,”徐子游目光落在币面上那行凹凸分明的英文铸印上,抬眼看向对面的女编辑,笑着问道,“这种连流通痕迹都没有的原厂测试母币,即便在你们芝加哥本地,怕是也不好找了吧?”
“何止是不好找,就算把全芝加哥的跳蚤市场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再凑出全新的一对。”
墨菲咽下嘴里的薄荷巧克力,伸手将其中一枚母币拿起来,两根手指捏着铣花边缘在琉璃灯光下转了半圈:
“八二年那会儿,我刚从大学毕业,接到的第一份实习差事,就是去富兰克林帕克加州大道上的米德威总装厂写一篇行业侧记。你绝对想象不到当年那座工厂有多疯狂,带我参观的车间主任随手将这两枚刚冲压出来的母币送给我,那时候全美国的人都觉得,做电子游戏这行,简直和合法印钞票没什么两样。”
说到兴头上,墨菲眼角眉梢全是飞扬的神采。
“那确实是街机的黄金时代,只可惜,好景不长。”徐子游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暗金光泽的铜币,轻声接了一句,“我记得,再过一年,就是雅达利大崩溃吧。”
“是啊,一夜之间,整个上下游产业链全完了。”
墨菲感叹了一句,但话说了一半,这位常年跟大厂公关斗智斗勇的资深编辑便猛地警醒过来。
她看着徐子游那副安安静静倾听、甚至还体贴地伸手替她续上半杯普洱茶的从容模样,视线又落回桌上那盘红亮诱人的XO酱爆带子上,忽然抿嘴一笑,把手里的铜币递回给对方,身子微微往前压了半寸:
“说起来,徐……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这一顿大餐,就打发掉一个飞越了半个地球、肚子里装满疑问的专业编辑吧?”
墨菲挑了挑修长的眉毛,整个人又恢复了精明,探询道:
“你给我买最贵的头等舱机票,把我安顿在半岛酒店的海景房,总不可能真的只是请我来香港维多利亚港看风景、聊老掉牙的街机怀旧史吧?全美现在的科技版面都被雅达利那份通稿搅翻了天,桑尼维尔那边言之凿凿说你买了一台吃电如喝水的工业废案,甚至说你为了压成本把核心芯片都给阉割了。既然把我请来了,你手里的那台掌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亮出来?”
这番话问得极直接,带着美式调查记者惯用的单刀直入,既是试探,也是逼宫。
徐子游迎着她锐利的视线,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没有半点被逼问的慌乱,反而笑得格外舒展。
“卡特小姐,你也是资深编辑了。应该清楚,那些急着向媒体自证清白的人,多半心里有鬼,真正有底气的人,是不会这么着急的。你这一路跨洋奔波,身心俱疲,我希望你看到机器的时候,是一个精神饱满、能够客观审视它的专业玩家,而不是一个被时差和饥饿折磨的疲惫编辑。”
说到这儿,徐子游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那枚印着“1982”字样的黄铜母币上,语调缓和了几分:
“更何况,收到你这礼物的那一刻,我就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一落地就这么急着要看真机了。全美国的游戏媒体应该都心有戚戚,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八三年那场崩盘给美国玩家和从业者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刻了。”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墨菲的心事。
再抬起头时,她收起了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试探姿态,直视着徐子游坦诚道:
“是的,正是被雅达利伤得太狠,整个北美媒体圈才会那么容易被他们煽动。大家都害怕游戏市场上再出现一个以次充好的雅达利,重蹈那场不愿提及的覆辙。”
“但那场大崩溃,错从来不在电子游戏本身,而在傲慢的资本。”
徐子游凝视着手上这枚代币,“我们应该正视这次教训。雅达利将玩家当成傻子,以为只要贴上个热门电影的皮,哪怕做出来的是一堆无法通关的逻辑乱码,靠着营销轰炸也能从玩家手里抢钱。他们对技术的敬畏是假的,对玩家的尊重也是假的,崩溃是迟早的事!
山内溥的任天堂之所以能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不是因为红白机的硬件有多超前,而是他用‘权利金制度’和严苛的品控,重新在行业与玩家之间建立起了基本的信用。”
这番言论显然令墨菲有些愕然,镜片后倾听的眼神愈发专注。
徐子游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卡特小姐,你觉得一个只知道拿过期货源、在报纸上搞下三滥抹黑的老迈雅达利,真的懂便携式娱乐的未来吗?如果科创今天也是抱着赚快钱的心思,我们大可以把原来的公版方案缩水成八位黑白屏向任天堂GB看齐,甚至直接贴牌卖点塑料玩具,那才叫顺水推舟的捞钱。我们又何必花三百万美元去圣何塞买下一座半导体晶圆厂?岂不是多此一举。”
墨菲静静听完,一时没有接话。
正如她看见黑料传真的那一刻所猜测的那样,一个把行业兴衰与商业逻辑讲得如此透彻、甚至比许多美国本土高管更懂得敬畏行业规律的东方年轻人,做出来的产品,绝不可能像通稿里描述的那样不堪。
她端详着徐子游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心里最后那一丝冰冷防备,在这顿老上海情调与真挚交锋的晚宴里,终于彻底消融。
“好吧,徐。”
墨菲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扬起爽朗的大笑,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象牙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那颗裹满浓郁XO酱的带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大声嚷嚷:
“算你过关了!不得不承认,你这套说辞把我肚子里的火全勾起来了。我现在宣布,我的时差已经彻底倒过来了,肚子也填饱了!赶紧把账结了,带我去观塘!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机器到底对不对得起你刚才这番话,能不能把桑尼维尔那帮老混蛋的脸给打烂!”
徐子游见状,眼中笑意愈深。
他招手唤来侍应生买单,顺手将那两枚母币收回袋中,从容起身替墨菲拉开包厢门:
“走吧,卡特小姐。绝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走出半包厢,墨菲因为喝了两盅热汤和好几杯熟普,向侍应生问明了走廊尽头洗手间的位置,便笑着让徐子游在电梯厅稍候她几分钟,自己上个厕所顺便去补个妆。
大b与小b已经从外间小厅迎了出来,一左一右立在电梯口旁。
徐子游闲步走到铺着波斯地毯的柚木走廊中段,正准备停下脚步看看墙上挂着的二十年代尖沙咀老照片。
就在这时,走廊最里侧那扇挂着【瑞麟厅】铜牌的双开雕花红木大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
紧接着,一个身材瘦削、精神矍铄的六旬老者,在一名贴身秘书的搀扶下迈步走出包厢,似乎是嫌里头空气闷热,出来走廊透口气。
老者刚一抬头,视线便与站在壁灯下的徐子游撞了个正着。
“咦?徐生?!”
那老者眉梢一挑,原本因为饮酒而略显疲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持有亚视两成半股份的新世界发展掌门人,今年刚满六十四岁的郑裕彤!
去年春天在港督府的温室花房里,郑裕彤本想拉徐子游当挡箭牌去拆邱德根的远东系,结果被徐子游一招暗度陈仓绕开他直接吃下了亚视控股权,老头子当时气得骂了句“小王八蛋”,还让人送了一副写着“后生可畏”的四字贺函过去敲打。
可此时此刻,在这嘉麟楼的走廊里狭路相逢,郑裕彤那张布满笑纹的脸上非但看不出半点被对方摆过一道的不满,反而热情得像是见到了自家最亲近的晚辈,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徐子游的手腕:
“哎呀,我当是谁站在这儿,原来真是近来报纸上的常客:徐生啊!怎地这么巧,你也在这儿用餐?”
“彤叔。”徐子游神色从容,丝毫没有曾经截胡亚视的尴尬,笑着欠了欠身,“陪一位从美国来的朋友吃顿便饭,刚散席准备下楼。彤叔今晚这是有贵客?”
“什么贵客,都是新世界里头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叔伯和董事局高管!”
郑裕彤拉着徐子游的手不放,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越看眼底的精光越盛:“正好!撞上了就是缘分!今晚我在里头摆了三桌春茗,刚刚还在席间跟那帮老伙计提起你呢!走走走,跟我进去喝杯酒,给我个面子,帮我新世界马上要走马上任的新掌舵人撑撑场面!”
徐子游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婉拒道:“彤叔,既然是新世界内部的董事家宴,我一个外人贸然闯进去,怕是不太方便,况且我那位美国客人……”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新世界还握着亚视两成半的股份,论起来咱们是一家人,哪来的外人?就喝一杯酒的工夫,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郑裕彤根本不容他推辞,老头子别看身板瘦,抓着徐子游小臂的手劲却大得很,顺势便半拉半请地带着徐子游往那扇雕花大门走去,身后的大b见状刚要迈步跟上,被徐子游用一个极轻的手势按在了门外。
雕花红木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间嘉麟楼最大的贵宾厅足有百十平米,里头摆了三张铺着象牙白锦缎桌布的十二人大圆桌,每张桌的转盘中央都放着路易十三与轩尼诗XO酒樽。
主桌之上,坐着十来位头发花白、穿着考究唐装或老派西装的老者,全是从周大福与新世界创立之初便跟着郑裕彤打江山的元老重臣与大股东。
而在主位右侧,四十二岁的郑家纯正穿着一身笔挺的伦敦萨维尔街定制条纹西装,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手里端着一只水晶白兰地杯,正对着满屋子的叔伯元老发表他接掌大权前的施政宣言。
“……各位世伯、各位叔父!今天家父当着大家的面,把新世界董事总经理这副担子交到我手上,我知道在座有几位叔父心里头难免犯嘀咕,觉得守着香港这几块熟地慢慢起楼、收租最稳阵!”
郑家纯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见过外头世面的张狂与傲气,手里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但我这两年频繁往返纽约同多伦多,见识过华尔街最先进的杠杆并购同跨国资产包运作!香港这巴掌大的地方,地皮拍一块少一块,要是还守着过去二十年的老黄历、一砖一瓦慢慢熬,新世界几时才能压过他李家的长江同和黄?!我已经同摩根士丹利的投行代表谈妥了初步框架,今年上半年,新世界不仅要动用十几个亿将君悦同海景酒店的权益全数收回、配合瑞安集团完成私有化,我还要直接出手五亿四千万美金,一举吞下美国华美达酒店集团遍布全球的八百家连锁酒店!不到两年,我要让新世界变成一家真正的跨国巨无霸!”
这番狂言落下,两旁副桌上几个年轻的海归高管立刻起哄鼓掌叫好。
可主桌上那十几位年逾古稀的创始老臣,却是面面相觑,好几个老叔父眉头紧锁,端着茶杯一言不发。
五亿多美金收购美国酒店,加上本地回购与私有化,这意味着新世界在一年之内要向银行新背上超过六十亿港币的恐怖巨债!
这已经不是步子迈得大,简直是在踩着钢丝赌命!
屋里的气氛正处在一种有人亢奋、有人忧虑的微妙凝滞中。
“啪、啪、啪!”
门口的郑裕彤忽然笑着拍了三下巴掌,拉着徐子游一步跨到了主桌前,朗声笑道:
“家纯讲得好!不过在座各位老伙计,你们先别急着替家纯担忧,来看看我刚在门外走廊里撞见了哪位贵客!”
满屋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正在兴头上的郑家纯也是一愣,顺着父亲的手势定睛一看。
当看清站在郑裕彤身侧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男人时,郑家纯原本挂在脸上的踌躇满志瞬间僵硬了半秒,眼角浅层的肌肉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徐子游?!
他怎么会在这儿?!
郑裕彤却像是完全没瞧见大儿子瞬间变幻的脸色,反手亲热地拍了拍徐子游的肩膀,对着满桌的新世界大股东们笑呵呵地高声介绍道:
“这位贵客不用我多介绍啦!最近半个月,大家伙儿只要翻开报纸头版,天天都能见着。来,掌声欢迎咱们亚视的当家人,徐子游徐主席!”
席间众人纷纷配合地抬手鼓掌。
郑裕彤顺势将话锋往下一压,声音愈发洪亮:
“半年前徐生接手亚视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外头多少人当他是外行看笑话?结果呢?人家半年工夫就把亚视彻底翻了过来,《大时代》收视冲破五十四点,把清水湾那位六叔打得股票腰斩!连带着咱们新世界手里握着的那两成半亚视股份,在账面上都跟着翻了不知多少倍!”
郑裕彤说到这儿,目光似笑非笑地在主桌上那几位面露疑色的老臣脸上一一扫过,慢悠悠的话音里藏着机锋:
“所以说啊,各位老伙计,这世道早就变了。我们这些老东西的舞台总归要落幕,往后像徐生这样有能耐的年轻人只会越来越多,这就叫后生可畏,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新世界的担子交到家纯手里,我是放心的,大家也该放开手脚,多看看年轻人的气魄嘛!”
主桌上的几位老叔父听出彤叔这是在借徐子游的势,给自家大儿子那套激进的跨国并购计划强行抬轿子、压服反对声,一个个只能干笑着点头附和:“郑老兄讲得是,徐主席年轻有为,家纯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徐子游站在桌旁,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郑裕彤这一手“抓壮丁”,不愧是纵横香江几十年的老狐狸,一石三鸟,把算盘珠子拨到了极致。
头一层,是当着新世界所有股东的面给亚视估价:前阵子亚视连战连捷,新世界内部不少小股东见好就收,私下里动了把那两成半股份高价套现的心思,郑裕彤今天当众把徐子游捧上天,就是告诉那帮股东,亚视这只金鸡还在下蛋,谁也别吵着卖股份。
第二层,便是拿徐子游半年掀翻TVB的实例当现成例子,堵死元老们对郑家纯“年轻冒进”的质疑,警告这帮老臣别倚老卖老、联合起来糊弄新少主。
而这第三层,则是冲着郑家纯和徐子游那点过节来的。
果然,郑裕彤马上偏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长子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家纯,还愣着干什么?徐主席难得过来,还不快敬徐主席一杯?”
满屋子高管和元老的目光,瞬间全集中到了郑家纯身上。
在座不少人都听说过,半年前亚视召开第一次扩大会议时,这位郑家大少曾想打广播道地皮的主意,结果被徐子游当众顶了回来,最后摔门而去,扬言要看徐子游“五千万怎么烧光”。
如今人家不仅没把五千万烧光,反而把亚视做成了全港传媒霸主,更在自己接班加冕的夜宴上,被自家老豆拉出来当成教育自己的榜样!
郑家纯垂在西装裤缝旁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他毕竟在商场上历练多年,深知今晚是自己正式接掌新世界权柄的大日子,当着全公司叔伯元老的面,哪怕肚子里有再大的邪火,也绝不能失了郑家新家主的气度。
仅仅迟滞了不到一秒,郑家纯便重拾世家子弟该有的气度与笑容。
他伸手从侍应生的银托盘上端起一只倒了三分之一轩尼诗XO的水晶杯,主动往前迈出两步,双手捧杯递到徐子游跟前,姿态放得极足:
“徐主席,真是巧得很。上半年在广播道开董事会,是我刚从外地回来,不摸香港传媒的底细,心急口快说了几句外行话,徐主席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杯酒,我敬你,祝贺亚视开春大捷,也多谢徐主席替我们新世界这些股东,把亚视打理得这么红火。”
徐子游伸手从托盘里取过另一只酒杯,神色平静温和,仿佛半年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郑兄客气了。在商言商,郑兄当时也是为了亚视的资金周转着想。方才在门外听见郑兄纵论跨国并购,一口气要吞下八百家美国酒店,这份气魄实在令人佩服。这杯酒,倒是我该敬郑兄,预祝新世界在郑兄手里大展宏图,旗开得胜。”
“叮。”
两只水晶杯在半空中清脆一撞,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醇烈辛辣的干邑一饮而尽。
满屋子的新世界董事纷纷举杯鼓掌,赞叹两位商界少帅一笑泯恩仇的佳话,没一人不长眼地提及两位年龄相差二十来岁的客观事实。
郑家纯笑着冲徐子游亮了亮空杯底,转过身,迈步走回主位旁自己的座位。
只是在他转过身、背对他父亲的那一刹那,他脸上那抹笑容瞬间敛去,不自觉地轻轻冷哼一声。
紧接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雪白的亚麻手帕,低头在沾了一星酒液的嘴角用力擦了一下,随手将手帕团成一团,扔在了面前的骨碟旁。
这一整套极其细微的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徐子游微垂的眼底。
“彤叔,郑兄,各位前辈,酒已经喝过了,我外头还有位美国客人等着,就不再打扰诸位雅兴了。”
徐子游将空酒杯放回侍者托盘,拱手告辞。
“好好好,正事要紧,我送送你!”
郑裕彤也没强留,笑呵呵地亲自陪着徐子游走出宴会厅,顺手拉拢了身后那扇隔音极佳的红木大门。
喧闹的劝酒声被瞬间关在门内,幽静的走廊里只剩下留声机传来的淡淡爵士乐。
郑裕彤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放缓下来,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支未拆玻璃纸的大卫杜夫雪茄在指间转了转,脸上那副笑意淡去了几分,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徐子游说道:
“徐生,你也瞧见了。家纯这孩子,在加拿大和美国待了些年头,胆子比我当年还大,心气也高得很;但论起看事情的眼光,他还不如你透彻。往后在香港这地面上做生意,他要是有什么冒失急躁的地方,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替我多提点提点他。”
徐子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满头华发却依旧精明入骨的商界巨擘,温和地笑了笑:
“彤叔折煞我了。郑兄他见多识广,胸怀大志,又有您老在后面替他掌舵压阵,新世界自然稳如泰山。只要将来有用得着我徐某人的地方,一定知无不言。”
郑裕彤深深看了徐子游一眼,见这年轻人滴水不漏,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有你这句话就行!去忙吧,改天有空来浅水湾陪老头子钓钓鱼!”
目送郑裕彤转身推门重回包厢,徐子游站在走廊的壁灯下,指尖轻轻拂了拂刚才被郑裕彤抓过的袖口。
老狐狸心里门清,自家大儿子心胸不算宽广,半年前在广播道董事会折了面子,心里头一直憋着根刺,暗中记恨徐子游。
今晚恰巧在门外撞上,老头子便顺水推舟,当众演这么一场父慈子孝、握手言和的戏码,既借着亚视翻身的大势压服了桌面上那帮守旧的叔伯元老,又想趁着自己还在台前,替儿子把这桩梁子体体面面地揭过去。
只可惜,郑裕彤还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算漏了自家儿子那点敏感又骄狂的自尊。
老郑能压他儿子一时,终究压不了他一世。
郑裕彤越是在席间夸徐子游“后生可畏”,落在郑家纯耳朵里,就越像是在嘲讽他这个接班人无能。
方才那杯被强行按头喝下的酒有多憋屈,明日郑家纯接手新世界动作就会有多疯狂。
郑裕彤的“鲨胆”基因摆在那儿,偏偏郑家纯只遗传了胆量,没继承到眼力。
有了自己今晚这番无形的刺激,那位急于向父亲和全香港证明自己比徐子游更强的郑大少,接下来一年半载,怕是要在资本市场上大买特买,只是红了眼的人,抄底的时候怕是未必分得清底下埋的是金砖还是地雷。
徐子游嘴角含笑,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
这样也好。
新世界手里还捏着亚视两成半的股份,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郑裕彤绝不会轻易松口交易给徐子游。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等那一天到来。
“徐?刚才那个老先生是谁?”
刚从走廊另一头补完妆走过来的墨菲,好奇地往瑞麟厅紧闭的大门那边瞄了一眼。
“一位很疼爱儿子的老父亲罢了。”
徐子游笑着收回视线,引着她走向旋转楼梯:“走吧,卡特小姐,咱们去观塘看你心心念念的掌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