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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飞燕东渡,故人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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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 分类:玄幻 | 字数:125.4万字

第296章 飞燕东渡,故人西来

书名: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字数:1.0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5:48

徐子游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才刚划过下午三点四十,距离明天上午从成田机场起飞返港,还有足足十七八个小时的空档。

跟在半步后的小陈见大老板停在街边没动,极有眼色地凑上前半步,低声请示道:“徐总,立川这边的事都办妥了。这会儿甲州街道进城的车流已经通畅了不少,咱们是直接回虎之门的大仓饭店休息,还是……”

该签的战略盟约与底层资产已经尽数落袋,连计划外的“伊苏三杰”都顺手揽进了碗里。

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一旦松下来,徐子游也就没了赶场的兴致。

“回饭店干坐着怪闷的。”

徐子游活动了一下连日奔波有些发紧的肩颈,偏过头看了眼旁边正伸长脖子往弹珠机店里张望的小b,又看了眼像尊铁塔般杵在路边的大b,嘴角微弯:“出来跑了一趟日本,从昨天落地到现在,净在写字楼和酒店里转悠了。趁着今天天色好,小陈,带路!我们去都心最热闹的地方转转,权当给大伙放半天假。”

小b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去拉丰田世纪的驾驶座车门:“得令!老板您坐稳,咱们这就跟着进城开开眼!”

小陈连忙躬身替徐子游扶住车门框,笑着应道:“今天是周六,大丧一过,各大百货公司都在搞改元大促,热闹得很。徐总是否需要给香港的家人挑点手信?”

“那当然,”徐子游弯腰钻进车厢,“来都来了,空着手回去也不像回事。”

黑色的丰田世纪平稳地驶出立川北口的窄巷,汇入东行的车流。

不到四十分钟,轿车便下了首都高速都心环线,穿过皇居外苑的护城河,顺着晴海通拐进了寸土寸金的银座四丁目。

昨夜九点才刚刚卸下黑白丧布的银座街头,此刻已经看不到半点国丧的影子,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晴朗的春日斜阳下,三越百货与和光百货的石砌外墙上,垂挂着高达五层楼的红底金字巨幅竖幡:【奉祝·新元号平成大谢恩祭】。

正逢周六下午的“步行者天国”时段,中央通主干道两头架起了禁止普通车辆通行的蓝白护栏,只有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公务车与贵宾车能从侧街缓缓驶入外围车库。

所谓步行者天国,是指在周末、节假日划定固定时段临时管制主干道,整条马路只留给行人走,平时车水马龙的街道一下子变成步行街,成千上万打扮入时的东京市民可以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大摇大摆地走在平日里只有汽车能走的车道中央。

小b把车停进三越百货后街的地下停车场,一行四人顺着扶梯上了一楼大厅。

一楼最显眼的黄金柜台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神色亢奋的会社职员,他们疯抢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套套印着高尔夫球场风景、表面压制着足金薄片的“昭和64年·平成元年交替纪念电话卡”。

这些由NTT发行的磁条卡,面值虽仅为五百日元,但一旦披上“昭和转平成”的纪念外壳,身价便瞬间暴涨百倍,被炒到了五万日元一张。

然而,这足以让理性者咋舌的溢价,在眼下却丝毫拦不住那群穿着高级毛呢大衣的商社职员。

前头的白领一买就是整盒,拿回去后,这些卡片便瞬间褪去了通讯工具的属性,化作了商场上往来公关的硬通货,随手派发,成了维系人脉与显示排场的象征。

徐子游对一楼这些溢价百倍的金融礼品没什么兴趣,在旁边的传统工艺专柜给林姨和吴妈挑了两套带有金泽金箔工艺的轮岛涂漆器碗筷后,便踱步来到了电梯口旁。

只见电梯门外,两名身穿深蓝色修身制服、头戴圆顶软帽、双手套着雪白蕾丝手套的电梯小姐并排而立。

每当有客人走近,姑娘们便四十五度角深深鞠躬,辅以一串又细又甜的鼻音敬语。

引得头一回见这阵仗的小b忍不住往大b身后缩了缩脖子,抬手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道:“哥,这日本妹子说话怎么跟唱歌似的,听得我后脖颈子直起鸡皮疙瘩。”

大b没搭理他,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双牛眼警惕地打量着轿厢里拥挤的人群,把徐子游严严实实地护在角落。

几人乘电梯径直上了五楼的家电与办公自动化专区。

在目前个人电脑尚未完全统治日本写字楼的年代,占据专柜最中心位置的,是夏普“书院”、东芝“Rupo”这类笨重的日语专用文字处理机。

这是一种把日文假名键盘、巴掌大的单色液晶屏和热敏打印机强行捏在一起的怪异机器,每台售价高达十几万日元,却是眼下日本公司文员处理公文的标配。

旁边的音响区里,销售员正卖力地向客人们推销着索尼最新研发、号称能彻底取代传统磁带的DAT数字音频磁带机。

往里走了没几步,在小陈常打交道的NEC个人电脑专柜旁,一方挂着蓝底白字宣传海报的独立展台引起了徐子游的注意。

展台上摆着两台当时统治日本办公市场的NEC的PC-9801台式机,而在电脑键盘右侧,赫然陈列着几只珍珠白色的光电鼠标。

展架顶端的铜版纸宣传牌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日文汉字:【香港科创·飞燕「静」日本特供版】。

而在展台下方,却立着一块红底白字的塑料牌:「本批次现货已全部售罄,下一批船期预计三月中旬到港,目前仅接受商社大宗预订」。

两名穿着灰色工装裤的证券公司总务科采购员,正围着专柜主任磨嘴皮子:

“高桥主任,帮帮忙吧!我们兜町营业部下礼拜新招的三十个交易员就要上岗了,课长点了名只要这款香港产的‘静音飞燕’!您看能不能从别的分店调三十只过来?”

“真不是我不给面子,”专柜主任苦笑着摊开手,“物流那边上礼拜分给咱们银座店的五百只配额,前天下午就被丸之内的几家银行包圆了。你们也知道,现在写字楼里都拿这玩意儿当标配,谁也匀不出存货啊。”

小b凑过去瞅了一眼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飞燕标志,诧异地扭头看向自家老板:“老板,这不是咱们观塘厂里年前新改的那款鼠标吗?怎么在这儿还卖断货了?”

徐子游看着那块售罄牌,眉梢微动,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说起来,这还是一桩年前留下的旧事。

去年秋天香港电子展上,日本秋叶原电器商会的采购负责人佐藤健一曾找上门来,提出日本办公室文化极其讲究“不给周围人添麻烦”,普通机械鼠标按键那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日本写字楼里显得格外刺耳,希望科创能专门定制一款减小弧度、按键无声的静音版飞燕。

那并非什么高深的技术壁垒,周师傅回厂后只在微动开关底部加装了特制的硅胶消音缓冲垫,几天工夫便拿出了完美样机。

谁知样品寄来东京后,佐藤健一那帮电器商会的老油条见科创反应这么快,反倒端起了日本大渠道商的架子。采购部与产品部来回踢皮球,今天嫌外壳白色不够正,明天又挑剔按键回弹力道差了零点几牛顿,总之就是变着法子拖延时间,企图把单价再往下狠压三成。

苏清妍看穿了这帮日本人互相踢皮球、拿乔压价的把戏,向徐子游请示后,干脆懒得再伺候这群大爷,直接拨了五千只改好的“飞燕·静”,甩开秋叶原商会,借着世嘉现成的商用渠道,先往东京市场铺了一万五千只试水。

后来徐子游忙着拉斯维加斯展会与亚视、台积电、硅谷晶圆厂的连番大战,就没再过问这桩小事,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一手,已经在东京结出了硕果。

站在旁边的汇丰专员小陈见徐子游看着展台若有所思,笑着在旁低声解释道:

“徐总,您这款‘静音飞燕’现在在我们丸之内和大手町的金融圈子里,那可是抢手货!我们东京分行上个月刚统一换了八十只。您不知道日本这边的办公室规矩有多压抑,几十号人坐在一个大通间里,平时连翻报纸都不敢弄出大动静。以前用美国和日本本土产的滚轮鼠标,稍微点快一点,满屋子都是咔哒咔哒的脆响,坐在前排的副部长眉头一皱,底下人那是大气都不敢喘。自从贵司这款带消音垫的鼠标铺进来,点起来只有一点闷闷的轻响,手感还轻巧,那些天天加班到半夜的银行职员和证券交易员简直奉若神明!”

小陈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听说当初跟贵司拿乔的那个秋叶原电器商会,上个月因为没拿到首批货源,眼睁睁看着世嘉渠道部赚得盆满钵满,底下几十家会员店铺的老板差点把商会的桌子给掀了。”

徐子游听罢,哑然失笑。

小陈不知道的是,那个叫佐藤健一的采购部长,年前腊月二十八还专门顶着寒风飞去香港观塘总部找苏清妍赔笑脸,不仅一分钱没敢还价,还主动加了一成加急费,老老实实签了全年三十万只的包销死约。

徐子游走上前,隔着玻璃柜台看了一眼那只小巧的白色鼠标。

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与服从规矩的国度,有时候你跟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讲道理,远不如直接把好东西塞进终端用户的手里管用。

几人顺着自动扶梯一层一层往下逛,不多时便下到了地下一层的食品馆。

这里卖的东西的物价,彻底超出了大b和小b这两位汉子对“吃食”二字的认知底线。

只见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托盘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用白木桐盒盛放、顶上还系着翠绿真丝绸带的网纹蜜瓜。瓜蒂修剪成了工整的“T”字形,旁边立着一张烫金手写价签。

小b趴在玻璃柜前,伸出手指头仔细数了数那个“3”字后头跟着的一串零,使劲揉了揉眼睛,转头拽住小陈的袖子:“是我眼花了还是日本人多画了个圈?这一个破香瓜,标价三万日元?!”

小陈习以为常地笑着解释:“没标错,这是静冈县袋井市特供的‘皇冠蜜瓜’虽然蜜瓜正季在夏天,但那边全是用带暖气的玻璃温室种出来的,按季节轮换二十多个品种,一年四季不断档。听说一棵藤上只留一个瓜,拿温泉水浇灌,还要派专人每天给瓜皮按摩,专门供大人物送礼用。”

大b闻言凑过脑袋,在心里拿港币汇率粗粗一换算,铜铃大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三万日元?!折合港纸将近两千块?!这瓜皮是金子打的,还是吃一口能延年益寿?!九龙城街市两块钱一斤的黑皮大西瓜,两千块老子能买一卡车回来吃到吐!”

大b嗓门不小,好在他说的是粤语,周围提着篮子的日本顾客只当这外国壮汉在感叹蜜瓜品相好,纷纷礼貌地微笑颔首。

话音未落,一名挽着高耸贵妇发髻、身上披着件厚重紫貂皮大衣的日本中年主妇袅袅婷婷地走到柜台前。她连正眼都没瞧那个价签一下,伸出戴着硕大鸽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对着柜员轻飘飘地点了点:

“把这五盒皇冠蜜瓜全包起来,再去隔壁给我拿两盒松阪霜降牛肉,贴上内祝的礼签,直接送到麻布十番的宅子里。”

说罢,主妇从爱马仕皮包里夹出一张金光闪闪的住友银行信用卡,眼皮都不带眨地刷了二十五万日元,签完字转身便走。

大b和小b呆呆地看着那主妇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一个个玻璃柜里系着丝带的绿皮瓜,两兄弟面面相觑,愣是半晌没憋出个屁来。

“走吧,再看下去,你们两兄弟怕是连晚饭都吃不香了。”

徐子游拍了拍两兄弟硬邦邦的肩膀,笑着转身往外走。

出了银座三越,时间刚过五点。

雅南的礼物自然不能那么俗,得投其所好。

徐子游心念微动,让小b发动车子,沿着中央通一路向北,跨过神田川上的圣桥,便驶入了全亚洲最密集的乐器与唱片圣地:御茶之水。

顺着明大通长长的缓坡往下望去,道路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上百家吉他琴行、管乐专卖店与中古黑胶唱片铺。

徐子游让小b把车停在坡道顶端的路边,带着几人顺着长街慢步往下逛。

他准备在这里给雅南物色两件像样的礼物。

小姑娘这段时间在乐富工作室帮着《九州灵兽志》和《消消乐》调音轨,立下了汗马功劳,平时在家里用的还是早些年他买的那台旧款随身听。

在街角一家大型音响电器行里,徐子游没费什么工夫,便挑中了索尼今年开春刚刚推向市场的旗舰之作:Walkman十周年纪念霸主机型“WM-DD9”。

这台通体采用高密度钛黑合金打造的随身听,沉甸甸地压手,里头奢侈地塞进了两颗独立无刷电机、石英锁相环稳速系统以及非晶态合金磁头,单台售价高达四万三千日元。

这完全是日本电子工程师在经费多到烧不完的泡沫巅峰期,不计成本、不讲商业回报率堆砌出来的工业艺术品,放眼未来三十年,磁带随身听领域也再没有哪款机器能跨过这座巅峰。

因为造出它的索尼,很快就把研发重心转向了光盘和数字音频赛道,之后再也没造出过如此精密的机械怪兽。

付了钱让小b提着包装盒,几人转身走进了斜对面一家大型音像店,徐子游花了十几分钟,替雅南挑齐了坂本龙一、喜多郎、久石让以及日本融合爵士乐队Casiopea的十几张原版CD,又顺手拿了两盒专门用来录母带的TDK金属磁带。

走出音像店,把装满唱片的纸袋交给小b,几人继续顺着坡道往前溜达。

没走多远,长街中段一家挂着巨型电吉他霓虹招牌的三层老牌琴行吸引了徐子游的视线。

“进去瞧瞧。”

想起笔架山别墅的二楼游戏房里,雅南平时写曲子找灵感时,用的还是红棉牌老木吉他,他觉得很有必要给自家的音乐总监换一件趁手的新兵器。

一楼大厅里摆满了普通制式电吉他与各式各样的合成器效果器,徐子游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顺着木楼梯走上二楼的高端古董吉他区。

徐子游打眼望去,墙上的防潮恒温玻璃柜里,挂着十几把从美国高价搜刮回来的五十年代原版芬达电吉他,最正中则供着一把1959年产的吉普森“大黄蜂”。

这些吉他下面的标价牌,都是令人眼晕的八百万至一千五百万日元。

大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一个挺着将军肚的暴发户中年男人,正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抽雪茄。他左手腕上戴着满天星劳力士,用下巴对着墙上那把标价一千两百万日元的五九年原版电吉他点了点,冲着点头哈腰的店长说道:

“不用拿下来试音了,我也不会弹这玩意儿!直接找最好的紫檀木框镶上玻璃,连旁边那把白色的芬达一块儿打包,送到我轻井泽的新别墅去!设计师说了,我那间桌球室的红木墙面上空荡荡的,挂两把美国老吉他最有洋派格调!”

“嗨依!多谢高桥社长惠顾!我这就让人去办!”店长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了一团,忙不迭地跑去开单。

旁边几个明治大学摇滚社团的穷学生,本就是来过眼瘾的,这下看着那两把绝世好琴就这么沦为暴发户办公室里的墙面挂件,心疼得直咬牙,却只能愤愤地转身往楼下走去。

徐子游目光从那暴发户身上淡淡掠过,摇了摇头,绕过喧闹的外厅,独自走进了里侧用双层隔音玻璃隔开的原声木吉他试音室。

隔音门一关,外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试音室角落里站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一身深黑色宽大羊绒长风衣的年轻女子,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茶色宽边墨镜,脖子上还绕着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正背对着门口,低头在一排玻璃展柜前安静地挑选着心仪的古典吉他。

徐子游没有打扰对方,走到左侧的原声吉他架前停下脚步。

架子最中间摆着两把做工极精良的木吉他:左边是一把美国原产的马丁D-28标准大琴体民谣琴,右边则是一把日本岐阜县老匠人纯手工打造的雅依利小琴体云杉木吉他。

雅依利是日本殿堂级手工原声吉他品牌,和美国马丁琴分属东西方原声吉他的两大经典流派,用料皆是一等一的考究。

徐子游有音乐审美,却不懂吉他里的门道。

他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分别在两把琴的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马丁琴的共鸣浑厚洪亮,雅依利则清亮温润。他站在架子前比量着两把吉他的琴颈粗细与琴箱宽度,一时有些拿不准哪一把更适合雅南。

就在他微蹙着眉头,准备伸手再去试左侧那把大琴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日语女声:

“如果是买给女孩子弹的话,左边那把,可能会让她吃不少苦头。”

徐子游动作微顿,转过头去。

先前看见的那个戴着贝雷帽和茶色墨镜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一截有些病态纤薄的下颌,唇上没有涂口红,透着一股格外的清冷与脆弱感。

似乎察觉到面前这个气质出众、年轻俊朗的男人听不懂日语,女子顿了半秒,换上了发音略带日式轻柔尾音的英语,指了指左边那把马丁大吉他,又轻轻比了比自己的肩膀:

“这把美国琴,琴箱太宽,弦的张力也太大。如果是骨骼纤细的年轻女孩,抱在怀里超过半个小时,右肩就会酸痛,左手按和弦也很容易磨出水泡。”

她又伸出右手,隔空指向右边那把琴身小巧圆润、面板泛着蜜糖色泽的日本手工琴:

“这把岐阜县做的手工琴,琴颈专门按亚洲女性的手掌弧度削薄了两毫米,面板是老红松,不用使大劲去扫弦,声音就能很通透。要是送给在意的女孩,这把更体贴些。”

徐子游有些意外,同样用英语回问墨镜女:“你怎么知道我是送人,而且是送女孩?”

站在玻璃门外守着的小陈听到里头有人搭话,刚想推门进来翻译,见这位大老板抬手示意无妨,便又停住了脚,与守在门外的小b一起当门神。

墨镜女唇角微弯,摆摆手解释道,“你刚才试琴的手法,明摆着是个连入门都算不上的小白。买琴无非是送人或自学,再加上你这长相年龄,十有八九是送给在意的女孩子,这很难猜吗?”

徐子游被她的敏锐说得莞尔失笑,顺着她的指点,重新握了握右边那把雅依利手工琴的琴颈,果然比旁边那把美国琴纤巧贴手得多。

他抬起头,目光在女子露出的那截尖俏下巴与耳畔垂落的黑发上停留了一瞬。

香港这几年满大街都在放梅艳芳和张国荣翻唱的日本歌,作为星河唱片的大老板,徐子游前阵子才刚把日本乐坛当红歌手的资料翻了一遍。

这副消瘦的身形加上骨子里的清冷气质,尤其是说话时轻若耳语、尾音却自带一抹化不开的孤寂与沙哑的独特嗓音,整个东京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多谢指点。”

徐子游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也没有露出半分认出大明星的异样,只是温和地用英语回了一句:“我家小妹最近正忙着给游戏写配乐,平时练琴常忘了时间,确实该挑一把不伤手的。就听你的,选这一把。”

女子听到他是买给写曲子的妹妹,似乎更加开心了,墨镜后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厅的店长送走了那位买吉他当壁画的地产暴发户,瞧见里间有人选琴,连忙满脸堆笑地推开隔音门走了进来。

“哎呀,这位先生真是好眼力!这把可是矢入一男大师今年初春刚出炉的定制款,全店就这一把……”

店长话音未落,眼角余光扫到站在旁边的黑衣墨镜女子,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变成了受宠若惊的恭敬,声音都压低了几度:“中……中森小姐!您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您预订的那批德国古典尼龙弦刚到货,我这就去保险柜给您拿!”

被店长一口叫破姓氏,女子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是中森明菜。

这位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横扫日本歌坛、连续两年蝉联日本唱片大赏的昭和歌姬,在香港也是大名鼎鼎。

徐子游看着她那副哪怕在安静的琴行里也如惊弓之鸟般防备的单薄身形,想起前世看过的她的履历,心中了然。

徐子游没有多管闲事去递什么名片,只是让店员把那把雅依利手工吉他装进加厚的硬壳琴箱里交由大b提着,自己踱步走到柜台前准备刷卡结账。

正在柜台另一侧接过琴弦纸包的中森明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

徐子游签完信用卡账单,将钢笔插回柜台笔座,转过身时用平和的英语对她轻声说了一句:

“中森小姐,吉他挑得很好。另外,你的声音很有质感,其实很适合唱一些明快温暖的曲子。东京的春天虽然冷,但总归会变暖的,祝你今年能有好运。”

中森明菜握着纸包的手指猛地一紧,墨镜后的双眸骤然怔住。

这两年,身边的所有人,无论是事务所的高管、唱片公司的制作人,还是那个让她满心伤痕的恋人,人人都喜欢她唱那些绝望、凄厉、自毁般的悲情苦歌,因为那样的中森明菜最能卖钱、最能博取眼球。

这还是头一回,有一个素昧平生的异国男子,在认出她之后,既没有索要签名,也没有八卦她的私事,只是简单地告诉她,她适合唱明快温暖的歌。

等她怔怔地往前迈出半步,想要更加仔细得看清那个年轻人的面容时,琴行的玻璃门已经轻轻合拢,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然汇合门口等候的几名同伴,融进了御茶之水黄昏的人流里。

从老牌琴行出来,暮色已经漫上了神田川的河岸,街道两旁的乐器店纷纷亮起了暖黄色的橱窗灯。

徐子游带着三人顺着斜坡走到街尾,进了最后一家专卖专业录音室设备的电子乐器行。

雅南下半年就要去港大念书了,平时会经常住在笔架山或者大学宿舍里,总不能随时背着笨重的大合成器跑去乐富工作室写曲子。

徐子游在店里转了一圈,直接照着最高规格,给小姑娘挑了一台今年刚上市、能摆在书桌上的多音轨音源工作站,又配了一副全封闭式的索尼专业录音室监听耳机。

等到大b和小b把硬壳吉他箱、合成器大纸箱以及大包小包的唱片手信全塞进丰田世纪的后备箱时,原本宽敞得能躺下两个人的尾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小b费力地按上后备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鼓鼓囊囊的车尾直咋舌:“乖乖,老板,咱们这趟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秋叶原进货回香港倒卖的水客呢!”

“行了,别贫了,搬了一下午东西,肚子都饿了吧?咱们回酒店吃顿好的,再睡个饱觉,回家咯!”

“好嘞!回家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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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东京成田国际机场跑道上的残霜已在初春的晴空下化净。

随着泛美航空的波音747宽体客机昂首刺入云霄,波光粼粼的东京湾与密如蚁穴的关东平原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最终化作太平洋西岸一抹微不可察的灰白轮廓。

从周五清晨顶着全城缟素的冻雨落地羽田,到今日迎着平成元年的朝阳振翅离去。

短短两天。

徐子游已经在这座帝国的腹地,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他的落子布局。

头等舱宽敞的靠窗座椅上,徐子游松开安全带,接过空乘奉上的温毛巾擦了擦手,将座椅靠背往后调低了些许,拉过羊毛薄毯搭在身上,缓缓合上了双眼。

斜后方的座位上,大b双臂环抱,脑袋靠着头枕闭目养神。

旁边的小b则做贼似的拿一份英文财经报挡着脸,报纸里头夹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日本特色黄油杂志,正看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即便语言不通,这种对艺术的理解与追求倒是不分国籍。

四个小时后,飞机就将降落香港启德机场。

算算时间,那位因芝加哥暴雪改签、远道而来的美国《电子游戏》杂志资深编辑墨菲·卡特,今天下午也该落地维多利亚港了。

是时候让大洋彼岸那位正等着看科创笑话的老杰克,听一听来自香港的惊雷了。

下午三点三刻,香港启德国际机场。

墨菲·卡特推着行李车,迈步走出了国际到达大厅的海关通道。

芝加哥眼下还埋在零下十几度的暴风雪里,香港二月末的空气却已经带着一股微潮的暖意。

墨菲左肩上斜挎着一只尼康F3单反相机皮包,抬手解开卡其色风衣最上头的两颗纽扣,顺手把滑落鼻梁的玳瑁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连飞了十几个钟头的红眼航班,让她眼底带着一抹没睡醒的青黑。

这几天,全美国的科技与游戏媒体都在疯狂咀嚼雅达利暗中喂出来的那份黑稿,把香港科创买下Epyx流产掌机和圣何塞破产晶圆厂的事,当成“远东暴发户盲目接盘硅谷垃圾”的年度笑话来看。

可墨菲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多年,见惯了硅谷大厂公关部颠倒黑白的脏手段,打从看到那份匿名传真的第一眼起,她就敏锐地嗅到了里头阴谋与反常的味道。

她这趟顶着暴风雪改签班机飞越太平洋,虽说是杂志社批的公费差旅,心里头却憋着一股子职业记者查明真相的轴劲。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在光电鼠标与《FIFA足球经理》上展现出惊人商业嗅觉的香港年轻人,到底是被欧洲赚来的快钱冲昏了头脑、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在太平洋西岸这片土地上,造出了一头能与任天堂同台竞技的硅基巨兽。

她正琢磨着去哪儿找接机牌,一道温和的男声用流利纯正的英语在前方不远处响起:

“墨菲·卡特小姐,欢迎抵港。”

墨菲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抬起头。

只见接机口外侧的栏杆旁,徐子游正嘴角含笑看着她。

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铁塔般的大b两手自然垂在身侧,直接把周围拥挤的接机人群隔开了一小片空地。

徐子游从东京飞回来的航班早在下午一点半就已经落地。

他让小b先把买给家里众人的礼物送回笔架山别墅,自己则带着大b在机场附近的茶餐厅简单吃了口午饭,算准了点过来接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徐?你居然亲自来机场接我?”

墨菲愣了半秒,脸上顿时咧开一个爽朗的美式大笑。

她推着行李车快步走上前,先把怀里的尼康相机包搁在行李箱顶上,张开双臂跟徐子游轻轻拥抱了一下: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刚在硅谷扔下几百万美金的大忙人,顶多派个公关秘书举块牌子在门口等我呢!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了拆开你信里说的那份‘惊喜’,我差点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的候机室里冻成一尊冰雕!”

“请老朋友过来做客,哪有只派秘书应付的道理。”

徐子游笑着松开手,示意大b上前接过她的行李推车。

墨菲任由大b把沉重的行李车接过去,自己却没有急着迈步。

她伸手探进卡其色风衣的深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暗红色天鹅绒缝制的小布袋,连同一只扁平的深绿色马口铁盒,一并递到了徐子游面前:

“中国有句古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徐,你寄了我一张跨洋头等舱机票,还写了一段那么肉麻的附言,我要是空着手跑来香港,未免太丢脸了。这是我从芝加哥带给你的回礼,不值什么大钱,但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徐子游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天鹅绒布袋,解开抽绳,往掌心里轻轻一倒。

伴随着两声清脆坚硬的金属撞击声,两枚足有大号银元大小、泛着暗哑黄铜光泽的厚实金属硬币滚落在他手心。

硬币的边缘铣着细密的防滑齿纹,正面上方深刻着一行极具工业质感的复古大写英文:【巴利 / 米德威制造公司】,中央是一枚经典的双向飞行飞镖几何图案,而背面则工工整整铸着出厂年份与铸造厂印戳:【伊利诺伊州富兰克林帕克?1982】。

这两枚铜币表面虽有岁月摩挲的包浆,棱角却依然清晰分明。

其中一枚是北美大型街机厅早年通用的防伪投币铜代币,而另一枚背面多刻了一行微缩编号的,则是当年随《太空侵略者》与《吃豆人》原厂街机框体出厂、专供机厅技师调校投币器配重用的纪念测试母币。

两枚都是巴利与米德威公司自产的工装币,不是市面上流通过的玩意儿。

至于压在布袋底下的那只深绿色扁铁盒,正面印着芝加哥百年老百货的烫金字号:【马歇尔·菲尔德·弗兰戈薄荷糖】。

里面装着方形巧克力薄荷糖,有黑巧、牛奶巧克力、白巧等口味,入口即化,是芝加哥很有名的伴手礼。

这几件小玩意儿单算价格,确实不值几个钱,但里头却藏着巧思。

巴利与米德威公司就坐落在芝加哥西郊的富兰克林帕克,八十年代初正是这家街机巨头统治北美娱乐业的黄金岁月。每一枚从这里铸出来的铜币,都曾滚过无数街机厅的投币口,托举起了整个电子游戏行业最初的野蛮生长。

对于徐子游这种一头扎进游戏硬件与内容赛道的人来说,这一对八二年原厂铸造的街机母币,可比什么镶钻名表、定制领带要戳中心坎得多。

“谢谢,礼物我很喜欢。希望我的惊喜,你也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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