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秘书课长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连声向徐子游告罪抱歉,慌忙招呼走廊外候着的两名女秘书进来帮忙收拾桌上的残茶。
中山隼雄骂完下属,胸口犹自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带着枭雄煞气的眼睛盯向佐藤秀树,抬起粗短的手指隔空一点,声如洪钟地当众下令:
“佐藤!把你们硬件部底下之前成立的那个便携机评估小组,今天就给我撤了!人员全部并进MD外设组,由你亲自带队,专门配合科创的工程师把正式量产版的后置扩展口联机适配线做出来!”
佐藤秀树浑身一震,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低头恭声应道:“嗨依!”
中山隼雄这才转过脸看向徐子游,原本紧绷阴沉的国字脸上绽开一抹豪迈痛快的大笑。
他亲手将桌上那台曜界掌机与九针连接线宝贝似地拢到一块儿,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徐子游的肩膀上:
“徐君!我就知道你绝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短视之辈!适才多有怠慢,实在是因为这几天本土局势烦心,刚才佐藤那家伙说的都是混账外行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中山隼雄也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藏着掖着的小人!从今天起,世嘉第一方绝不立项自研掌机!咱们两家背靠背,客厅归MD,口袋归曜界!”
佐藤秀树老脸一红,倒也光棍,连忙站起身对着徐子游恭恭敬敬地将腰弯成了九十度:“徐总,方才是我坐井观天、言语冒犯了!贵司在硬件集成与低功耗电路上的造诣,佐藤心服口服!”
“佐藤部长言重了,切磋技术本就是常事。”徐子游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这个能屈能伸的老王八。
不到三分钟,矮几上的粗陶茶碗被撤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两只厚底巴卡拉水晶威士忌杯、一只雕花玻璃冰桶、一盘纹理如霜降雪花的神户冷牛肉,以及一瓶装在八角形水晶酒樽里、尚未启封的三得利“山崎12年”纯麦威士忌。
这酒融汇了山崎蒸馏所最古老的水楢木桶原酒,在八十年代末的东京银座,单瓶市价抵得上普通社员半个月的薪水,平时中山隼雄锁在暗柜里,连母公司CSK集团的董事过来都未必舍得拿出来。
“啵。”
中山隼雄屏退秘书,亲手拔开水晶瓶塞,用冰夹夹起两颗拳头大小、手工凿成浑圆球体的老冰放进杯中,随后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在冰球上。浓郁醇厚的雪莉桶泥煤香与日本水楢木特有的东方檀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烟草味。
一场原本暗藏杀机的兴师问罪,不到一个钟头,便在实打实的利益捆绑与生态阳谋下,彻底变成了一场关起门来瓜分全球市场的闭门分赃会。
接下来的三个钟头里,社长室的大门紧闭。
几人围在长桌前,边酌烈酒,边将各项合作条款逐一敲定。
打头阵的是《家用机与掌机互不侵犯及生态互锁总协议》,石井洋儿当场配合着拉出了首批二十四款世嘉经典IP的掌机独占改编清单;紧接着又谈妥了硬件外设分成,后置扩展口的九针双向联动线统一交由科创南山基地代工,所得利润双方五五拆账。
待小野寺将六月芝加哥夏季CES大展互设“跨平台联动体验区”的联合造势方案记下,话题便切入了压轴的日本市场经销细则。
双方不仅拟定了《曜界掌机日本本土独家总代理备忘录》,中山隼雄更是当场拍板,由世嘉营业部包销首期二十万台主机,采用阶梯结汇模式结算。
佐藤秀树彻底放下了那点部门门户之见,拿着那台曜界定型机跟徐子游探讨起夏普半透反射屏的底层驱动时序来,越聊越是心折,大场部长手里的记事本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就在石井洋儿与大场部长握着钢笔,将最后一页合作备忘录的框架核对完毕时,墙上的挂钟快走到了十二点。
角落里那台没关电源、方才演示完毕后被大场顺手切回电视信号的彩电上,画面依然在静音直播着新宿御苑葬场殿外的实况。
漫天凄冷的冻雨中,五十一名前导皇宫护卫官抬着那座重达一点五吨、黑漆描金的昭和天皇灵轿“葱华辇”,正步履沉重地踏过泥水;黑压压的各国政要与日本内阁大臣穿着黑色燕尾服,站在寒风里冻得面色发青。
画面下方跳出一行白底黑字的倒计时字幕:【正午十二时·全国一齐默祷】。
秒针很快就跳上十二点整。
电视画面下方的黑白字幕瞬间切换为:【举国哀恸,万民同悲】。
“呜……”
窗外羽田空港与东京湾方向,骤然拉响了沉闷悠长的防空汽笛与远洋渡轮鸣笛声,低频的声浪穿透双层玻璃,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佐藤秀树、小野寺、石井洋儿和大场部长像是被触发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手里的笔和文件同时放下,条件反射般齐刷刷从椅子上站起身,面朝北面皇居与新宿御苑的方向,双脚并拢,垂首闭目。
徐子游坐在客席上没动,只是安静地端着那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巴卡拉水晶杯,目光淡淡掠过窗外铅灰色的雨幕,做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主位旁的中山隼雄也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
可这位世嘉掌门人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根本没有闭上,反而斜睨着桌案上那台亮着屏幕的【曜界】掌机,嘴唇极轻地翕动着,趁着满屋死寂与窗外凄厉的汽笛声,用只有身旁徐子游能听见的沙哑嗓音低语道:
“徐君,山内溥那老家伙的黑白掌机就要在秋叶原上市了……他现在大概正躲在京都的茶室里自得意满,做梦也不会想到,在昭和落幕的今天,我们已经替他敲响了丧钟。”
话音落定的刹那,窗外长达一分钟的哀悼汽笛声戛然而止。
佐藤秀树等人刚直起腰杆,中山隼雄脸上哪还有半点国丧的肃穆,抓起桌上的水晶酒杯,转身冲着徐子游豪迈地一扬手:
“来,徐君!这一杯,敬世嘉与科创北美大捷!敬我们的掌机与MD,客厅与口袋共分天下!”
徐子游含笑起身,举杯与他重重一碰。
“叮!”
清脆悦耳的玻璃撞击声在社长室里回荡,两人同时仰起脖颈,将杯中辛辣滚烫、回味绵长的纯麦威士忌一饮而尽!
“走吧,徐君!”
中山隼雄心情大好,将签完意向书的派克金笔往笔帽里一插,红光满面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谈了一上午,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今天外头虽然全城挂白布吃素,但咱们办成了这么大的喜事,绝不能委屈了五脏六腑!大场,叫车,带徐君去芝浦的‘红叶亭’!”
十分钟后,两辆黑色丰田世纪轿车驶出世嘉总部,顺着第一京滨国道向北滑行。
因为下午一点新宿御苑的灵车队伍要顺着甲州街道开往八王子市的武藏野陵下葬,都心环线高速依旧处于半封锁状态。
不过大场部长调来的这两辆专车前挡风玻璃右下角,都贴着一张由内阁官房与警视厅联合签发的紫色特别通行证,那是母公司CSK集团大川功会长作为财界代表留下的备用车证。
沿途遇到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机动队路卡,执勤警察只扫了一眼通行证编号,便立正敬礼、挪开铁马放行。
徐子游透过挂满雨珠的车窗向外望去,街边平时热闹非凡的三越百货、和光百货橱窗里,所有的时装模特都被套上了纯黑色的套头绒布袋,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立在玻璃棺材里的无脸假人。
雨幕中,一名穿着全套黑色丧服、白发苍苍的日本老人,满脸悲戚地朝着北方皇居的方向,哪怕全国默哀都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依然直挺挺地跪在泥水坑里磕头。
可就在距离那老头不到五米远的车站高架桥洞底下,七八个刚刚从弹珠机店后门溜出来避雨的年轻暴走族和染着黄毛的女高中生,正毫无顾忌地蹲在马路牙子上。
其中一个穿着水手服、套着松垮白袜的女生,嘴里嚼着泡泡糖,把索尼随身听的耳机分了一半给旁边的男生,两人一边跟着耳机里的摇滚乐摇头晃脑地晃着腿,一边指着跪在泥水里的老头,捂着嘴发出无声的嗤笑。
而路边一家拉下了一半铁卷闸的吉野家牛肉饭店里,胖厨师正趁着外头警察背过身去的空档,飞快地掀开铁门钻出来,把两袋发臭的厨余垃圾踢到街角的黑白挽幛底下,骂骂咧咧地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又一溜烟钻了回去。
坐在副驾驶的大场部长透过后视镜,瞧见徐子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那几个吹泡泡糖的女学生,老脸微微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徐总见笑了,现在的战后新人类,没经历过苦日子,对皇室也没什么敬畏心……”
“挺好的。”徐子游收回视线,没多说什么。
两辆轿车拐下主干道,钻进港区芝浦一条僻静的临海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座被高大黑松与竹篱笆严密围拢的传统日式料亭门前。
料亭临街的正门紧闭,黑漆木门上不仅挂着黑白两色的丧幡,还端端正正悬着一块写有【奉悼休业】四个毛笔大字的桧木牌子,看着比谁都虔诚守礼。
然而,司机根本没有在正门熄火,而是载着众人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竹林围墙绕到了侧后方的货运窄巷。
窄巷外头看似空无一车,只有四五个穿着黑色风衣、耳戴透明通讯器的精悍保镖,正撑着黑伞装作路人在巷口屋檐下抽烟放风。
黑衣司机放慢车速,对着紧闭的包铁木质角门,极有规律地轻轻按了两长一短三声喇叭。
不过三秒钟,包铁角门便从里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车子顺着门洞驶入后院的刹那,坐在后排的小b透过车窗往外一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外头窄巷冷清得连鬼影子都没有,可这高墙圈起来的四百多平米碎石内院里,竟然已经整整齐齐塞了十几辆清一色的黑色丰田世纪、日产总统防弹轿车与加长奔驰!
看车牌前缀与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既有霞关那边大藏省、通产省高级官僚的公务座驾,也有野村证券、第一劝业银行和住友不动产的社长专车。
车子刚停稳,两名身穿素色黑纹付和服、脚蹬白布袜与木屐的年轻迎宾侍者,便撑着两把硕大的油纸伞,满面恭敬地小跑出来拉开车门。
“社长,徐总,这边请。”
大场部长护着两人走下台阶。大b和小b被侍者引去外间的小厢房单开了一桌顶级和牛便当,大场部长则紧随在两位老板身侧充当翻译。
穿过曲折的竹林碎石回廊,掀开隔音极佳的厚重暖帘,玄关的脱鞋木阶下,早已密密麻麻摆满了十几双手工定制的顶级牛皮皮鞋。
“这地方叫红叶亭,幕末时候就有了,背后是自民党竹下派的几个大佬在撑腰。”
中山隼雄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边脱下皮鞋踏上温暖的榻榻米,一边满不在乎地低声笑道:“越是这种全城自肃不能见光的日子,各家商社的头头脑脑才越要找地方通气分账。在这儿吃饭,警视厅的探子是不敢来的。”
走廊两侧的障子门紧闭着,但顺着铺了榻榻米的内廊往里走,隐约能听见左侧包厢里传出日本政客与建筑财阀推杯换盏的浑厚哄笑声:
“……竹下首相在新宿御苑淋着雨念悼词,咱们在屋里喝热酒,这要是让外头的左翼学生知道了,非得往咱们车上扔燃烧瓶不可,哈哈哈……”
“怕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藏省下个月就要批‘平成元年’的地方道桥基建特别预算了,宫泽老弟,千叶那块填海工程的标书,你们大成建设可得给老哥哥留口汤喝啊……”
“……干杯!昭和都翻篇了!等下礼拜一兜町开市,日经指数非得冲破三万三千点不可!千代田区的地皮,哪怕是块巴掌大的厕所,今年也得翻上一倍!今天难得内阁赏了三天连休,不用去国会听那帮在野党啰嗦,可得把女将藏的十四代清酒喝干!”
划拳声、哄笑声、艺伎娇柔的劝酒声,隔着薄薄的障子纸直往外钻。
中山隼雄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领着徐子游走进最深处、直面一处枯山水内庭院的“松风间”上等包厢。
女将满脸堆笑地膝行引路,矮几中央的铜锅里,昆布高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乳白色的河豚鱼白与鲜嫩的松叶蟹腿在汤底轻轻翻滚。
两名年轻貌美的艺伎跪坐在侧,双手奉上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的青花白瓷平盘,盘底铺着细碎的薄冰,上面如白鹤展翅般码放着一层薄如蝉翼、透出底下青花瓷纹的虎河豚生鱼片;旁边的小炭炉上,还温着几块刚刚用备长炭炙烤出金黄焦斑、香气扑鼻的盐烤鱼白。
考虑到今日是国丧之日,侍立在屏风旁烫壶斟酒的两名艺伎,特意卸去了平日里花里胡哨的红粉头饰,换上了一身显得清冷素净的深灰鼠色暗纹和服。
可当她们跪坐在暖桌旁,微垂着白皙修长的脖颈,用纤细的手指捧起烫得恰到好处的滩菊大吟酿往客人的薄胎瓷盏里斟酒时,那股子在“举国守孝”的禁忌布景下刻意营造出来的温存与顺从,反倒比往日里的浓妆艳抹更添了三分说不出的荒诞与活色生香。
“这可是冬末春初最后一批下关虎河豚,昨晚刚从唐户市场空运过来的,足有五公斤重。”
中山隼雄拿起象牙筷,夹起两片河豚刺身放进滚汤里轻轻一涮,看着半透明的鱼肉瞬间卷曲成雪白的花瓣,语调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黑色幽默:
“说来也讽刺。今天躺在新宿御苑棺材里的那位陛下,生前是个痴迷海洋生物的学者,研究了一辈子鱼类分类,偏偏因为宫内厅怕他中毒暴毙,到死都没能尝上一口真正的虎河豚。如今他老人家闭了眼,全东京的达官贵人不知有多少在借着他的丧假,躲在挂了白布的屋子里大嚼河豚白子。徐君,尝尝看,这可是有钱都未必订得到的‘御忌特供’。”
徐子游听得莞尔,拿起筷子夹起两片生鱼片,裹进一小撮细香葱,在盛着酸橘醋与红叶萝卜泥的浅碟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顶级的虎河豚刺身因为肌纤维极密,入口极弹极韧,牙齿咬下去时先是一股微妙的阻力,紧接着,酸橘醋清爽的果酸与萝卜泥的微辛瞬间吊出了鱼肉深处那股独特的氨基酸清甜,越嚼越是鲜美回甘。
他端起温热的清酒盅,与中山隼雄轻轻一碰,目光越过庭院里被细雨打湿的石灯笼,嘴角带笑,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蔑视。
窗外是三万警力戒严、满城黑白挽幛的帝国葬礼;窗内是泡沫经济巅峰期醉生梦死、连国丧都能变成狂欢假期的官商权贵。
这幅荒诞却又真实到了骨子里的浮世绘,让徐子游对脚下这个国家的虚伪与狂热,又看透了三分。
这顿河豚午宴宾主尽欢,一直吃到下午两点才散席。
中山隼雄下午还要作为电子娱乐行业的企业代表,去参加财界联合会组织的遥拜仪式,便在料亭后院与徐子游握手道别。
临上车前,他特意把后头那辆挂着紫色特别通行证的黑色丰田世纪留了下来,连钥匙一并交给了徐子游,作为他这两天在东京出行的专享座驾。
有了中山隼雄留下的这辆车,徐子游下午的行程的确省去了不少麻烦。
香港与日本一样,都是承袭英制的左行右舵交通规则。
小b接过车钥匙,一屁股坐进驾驶座,连适应都不用适应,熟练地挂挡松手刹。
在徐子游拿着东京街道地图的指挥下,车子顺利滑出芝浦的窄巷,顺着滨松町一路向北,径直驶入港区虎之门。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东京大仓饭店。
这座与美国大使馆仅一墙之隔的老牌顶级饭店,向来是各国政要与跨国财团掌门人下榻的首选。
今天因为住进了十几个国家的国葬吊唁特使团,饭店外围被警视厅机动队围得水泄不通,闲杂的报社记者连百米外的坡道都靠近不了,反倒让这里成了全东京最安全、最私密的会面之地。
徐子游带着大小b先行上楼入住休整。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距离约定的下午三点还差五分钟时,三辆不同品牌的黑色轿车,几乎是前后脚拐进了饭店正门的避雨长廊下。
最先推开车门下来的,是夏普液晶面板事业部副部长佐藤一郎。
这位技术高管夹着公文包,刚撑开黑伞准备迈上台阶,余光便瞥见后头那辆日产轿车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西铁城精密光学事业部首席技师高桥诚。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俱是一愣。
还没等他们开口寒暄,第三辆挂着长野县牌照的丰田皇冠也停在了路沿旁,精工爱普生半导体事业部次长渡边谦吾拎着公文箱,匆匆钻出车厢。
说来这三家分属大阪、东京和长野的精密工业巨头,之所以会在今天这个全城交通管制的国丧日凑齐在东京,也算是一桩巧合。
前天和昨天,日本通产省机械情报产业局在霞关总部召开了一年一度的“全国光电子与微型显示产业春季恳谈会”。
三家作为液晶与驱动芯片领域的骨干企业,均派了实权高管赴京参会。
谁知会议昨晚刚结束,今天就撞上了昭和天皇国葬,东京去往外地的新干线与国内航班大批停运减班,三人全被困在了东京的下榻酒店里。
而昨晚徐子游在香港登上航班之前,苏清妍便帮他订好了大仓饭店顶层的日式行政套房,并让汇丰银行东京分行的高级客户经理出面,以“天穹科技母公司最高决策人抵日签署百万级量产主合同”的名义,给三家负责人发去了加急电传。
正好这哥仨全滞留在东京,谁也不想错过这笔百万级的大买卖,便各自从下榻处直接赶了过来。
可谁也没想到,会在大仓饭店的大门口撞见另外两家!
过去两个月里,这三家日企被香港那个神秘的“天穹科技”用汇丰银行的美元现汇保函、高额定向研发补贴,以及吕明华在九龙湾测试室里那套“三家同台比拼参数”的连环计,折腾得欲罢不能。
最后夏普交出了半透反射彩色STN面板的底价,西铁城接下了超薄冷阴极背光模组,精工爱普生则拿出了省去主板外置IC的微型驱动芯片。
当时三家代表回日本后,还都以为只有自家拿到了最终的量产意向,盘算着等今天单独见了“天穹科技”的幕后大老板,再好好摆一摆日本大厂的谱。
如今在饭店门廊下再度狭路相逢,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但彼此眼底那股子恍然大悟后的苦笑与震惊,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高桥诚把两人拉到门廊立柱后的避风处,试探性地问道:“佐藤桑……你们夏普,也是来见香港天穹科技那位幕后老板的?!”
佐藤一郎闻言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还没来得及打哈哈,旁边的渡边谦吾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早报,正是今天清晨出版的《日本经济新闻》国际财经版。
版面角落里,赫然印着那篇转载自美国的豆腐块简讯:【香港科创控股截胡Epyx彩色掌机,并全资吞并硅谷AS联盟六英寸晶圆厂】!
渡边谦吾指着报纸上的铅字,抬头看向另外两人,压低声音道:
“两位,到了这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什么狗屁天穹科技……能在同一时间向我们三家定制面板产品,除了报纸上这家做光电鼠标起家、刚买了掌机项目的香港科创,还能有第二家吗?!”
佐藤一郎和高桥诚脸色同时一变,他们就是再傻,也明白背后的买家到底是谁了。
但最初的惊愕过后,三人眼底非但没有生出多少敬畏,反而浮起了一抹如出一辙的轻视与算计。
科创的光电鼠标在欧美电脑圈是卖得火,可在日本这三家拥有几十年历史、动辄几万名员工的精密工业巨头眼里,造鼠标充其量就是个搞塑料外壳与简单光电管拼装的下游小行当,跟精密光学液晶面板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技术层级上。
“怪不得之前一直藏头露尾,原来是个做电脑外设的香港年轻老板。”
渡边谦吾将报纸折起来塞回包里,冷笑了一声:“报纸上可写得清楚,美国Epyx那台掌机是个每小时吃掉三节电池的电老虎,连雅达利的特拉梅尔父子都不敢接盘。这位徐总听说才二十岁,在鼠标和游戏软件上赚了点快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闯进便携显示硬件的深水区……一会儿上了楼,在量产合同的预付款比例和免责条款上,咱们三家可得同气连枝,把条件往死里卡一卡,免得将来他的机器攒不出来、或者卖不出去烂在仓库里,连累咱们的产线跟着背坏账!”
“渡边君说得没错。”
西铁城的高桥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他既然急吼吼地把我们三家同时叫过来摊牌,说明他手底下那帮人光买回去一堆零件,根本搞不定整机光电耦合与功耗调试,现在产线等米下锅,已经没有退路了。待会儿不管是谁先谈,一口咬定必须先付五成以上的现汇定金,而且绝不接受任何绑定良率的降价条款。一个做鼠标的香港年轻人,还能翻出咱们三家的手掌心不成?”
这几人之前心里头就多少有些不服气,觉得天穹一个闻所未闻的香港贸易公司,不过是仗着手里有几个钱装神弄鬼;如今知道背后是做鼠标的香港科创后,更是彻底放下了戒心。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因为被“天穹科技”蒙在鼓里而产生的一点被动感瞬间荡然无存,纷纷挺直了腰杆,端出了日本精密制造大厂面对香港下游组装商时的居高临下姿态,昂首阔步走进大堂,乘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顶层走廊尽头,是大仓饭店最负盛名的数寄屋造日式贵宾套房。
守在门廊外的小b,身边站着由汇丰银行东京分行特意派来协助商务会谈的双语专员。
见三人出电梯,专员上前核对了名片,便恭敬地拉开套房内室的障子门:“三位里边请,徐总已经等候几位多时了。”
三人脱鞋踏入铺着榻榻米的宽敞会客间。
落地窗前垂着半透光的竹帘,紫檀木长条矮桌后,一个身穿深色羊绒衫、不过二十出头的清俊青年正坐在软垫上。
然而,刚迈进门槛的佐藤一郎、高桥诚与渡边谦吾,视线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徐子游脸上停留,就齐刷刷僵在了原地!
只见长条矮桌的茶具全被推到了边角,正中央并排摆着两台全都处于开机点亮状态的曜界掌机!
夏普的半透反射面板、西铁城的匀光背光模组、精工爱普生的底层驱动芯片,此刻已经完美熔铸在了这两台最终定型机里!
三位日企技术高管惊讶地看着桌面上的成品掌机,刚才在楼下盘算好的所有拿乔说辞,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人家哪里是拿着零件不会组装的门外汉,人家连开好精密模具的最终定型机都已经试装下线了!
“三位好,初次见面。我是科创控股、也是天穹科技的负责人,徐子游。”
三人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拿半点大厂高管的架子,齐刷刷地欠身行礼:“徐总客气了!久仰大名!”
徐子游微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三人入座,由身侧的汇丰专员精准转译过去:“前阵子为了防备北美那边的竞争对手使绊子,让人用天穹科技的名号同三位打交道,多有隐瞒,还望三位海涵。来,坐下先看看咱们四家合力攒出来的真家伙。”
三人嘴上连称“不敢”,迈步走到矮桌对面,依次屈膝坐上软垫。只是打从进门起,三人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桌心那两台亮着光的黑匣子。
侍者刚把热茶奉上,甚至没人去碰一下茶碗。
夏普的佐藤一郎就第一个伸出手,将其中一台曜界掌机捧了起来;西铁城的高桥诚与爱普生的渡边谦吾也顾不上矜持,连忙凑过脑袋拿起另一台,细细端详。
上手体验了不过半分钟,三位日本精密制造界的技术专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高桥诚原本以为科创只是买走了西铁城的背光件去胡乱拼凑,可眼前这台机器,竟然利用夏普的微棱镜半透反射层与西铁城的超薄导光板,在极薄的四层板机身内做成了一套可随时硬切断逆变器供电的双模光路!
而渡边谦吾更是死死盯着画面高速卷轴移动时那稳定的帧率。他太清楚自家爱普生那颗微型驱动IC的脾气了,如果没有极其高明的底层寄存器时序优化和强大的主控图形芯片喂数据,STN彩屏在高速刷新时必定会糊成一团残影!
“佐藤桑……你们大阪研究所,居然真的把半透反射彩色STN的透光率推到了这个地步?!”高桥诚转过头,声音干涩地冲夏普的佐藤一郎问了一句。
佐藤一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面板是他们大阪研究所造的没错,可单有一块好面板,若是遇上技术粗糙的下游厂家,糟糕的电源纹波、电磁干扰和结构公差,照样能把显示效果毁得一塌糊涂。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机严丝合缝的哑光后壳,掌心能清晰感知到主板核心区传来的温度。开机全速跑了这么久,两颗高频运转的图形处理器贴在后壳内侧,传出来的居然只有一丝极其轻微的温热!
以眼下握在手里的这台机器来看,其整机工业水准,哪怕拿到秋叶原跟索尼、松下的旗舰便携电子产品摆在一起,也半点不落下风!
《日经新闻》上转载的那些美国报道,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趁着三人被实机震住心神的当口,徐子游没有给他们重新串通的机会,冲身后的大b递了个眼色。
大b打开公文包,将三份厚实的深蓝色精装文本沿着桌面,分别推到了三人面前。
“前期工程批的磨合非常圆满,今天上午,我也已经同世嘉的中山隼雄社长敲定了日本本土的独家总代与全球联动协议。”
徐子游靠在软垫背靠上,语调平静地为三人先投下一颗定心丸,随即话锋直切主题:“下午把三位一并请过来,就是为了跳过中间的过渡环节,把咱们的正式供货总约给落实了。摆在三位面前的这份,就是曜界掌机第一年度保底一百万套、三年累计不少于四百万套的正式量产采购主合同!”
四百万套!!
饶是佐藤一郎、高桥诚和渡边谦吾都经手过大宗订单,在听到这个数字从徐子游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时,也是大吃一惊。
再加上连世嘉都成了这台掌机的日本总代,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再不敢把眼前这个青年当成好糊弄的外行,纷纷收敛心神,翻开面前的合约文本仔细一条条往下看。
这三份合约,是苏清妍联合集团的法务部,针对三家日企的软肋量身定制的“捆仙绳”。
夏普的佐藤一郎刚翻到第三页的“联合开发与专利排他条款”,眉头便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份正式量产合同里,科创虽然承诺按比例承担良率爬坡期的废品损耗补偿,但在价格与专利上却加了两道铁箍:
其一,面板结算价不锁死固定金额,直接按“较夏普向第三方供应之同规格STN面板市场最低报价下浮百分之十五”的动态折扣系数走账,无论将来面板行情如何变化,科创永远拿最低价。
其二,关于半透反射微棱镜与偏振膜贴合工艺的全部改进专利,适用范围被严苛限定在“曜界掌机专用型号”之内。夏普在合同期内及期满后三年内,严禁将该半透反射技术及任何衍生工艺,用于包括任天堂在内的任何其他掌机厂商!违者不仅要退还全部五百万美元研发补贴,还将面临高达三千万美元的违约索赔!
佐藤一郎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抬头道:“徐总,价格折扣系数我可以为贵司向总社争取,但这条排他限制……您也知道,京都的任天堂是我们夏普多年的老主顾,若是彻底堵死向他们供应同类改良面板的口子,总社那边怕是……”
“佐藤先生,”徐子游没等他说完便温和地打断了他,“任天堂四月份上市的那台黑白掌机,用的是你们夏普最廉价的单色反射式STN屏,单块采购价被山内溥压到了不到八百日元,毛利率连百分之六都不到吧?而我科创给你们的彩色半透反射面板订单,毛利超过百分之二十五,还给了你们五百万美金的良率补贴。”
徐子游看出他还在犹豫,于是目光似笑非笑地往旁侧瞥了一眼:“我花真金白银帮夏普大阪研究所喂熟的技术,要是转头就被你们拿去给任天堂做下一代彩色掌机的嫁衣,那我科创岂不是成了行业笑柄?夏普如果舍不得京都那点六分利的鸡肋骨头,我想旁边西铁城的高桥先生,应该很乐意接手你们不愿签的合同。”
此言一出,坐在旁边的高桥诚眼睛猛地一亮,脊背瞬间挺直了半寸!
商业竞争哪有什么铁板一块?
佐藤一郎眼角余光瞥见高桥诚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头一凛, 刚才在楼下几人事先约定好的所谓“三家同气连枝”的同盟关系,在真金白银的排他大单面前连三秒钟都没撑住。
更要命的是,辻晴雄社长今年刚刚在夏普内部立下三年斥资千亿日元豪赌TFT液晶大屏的军令状,整个总社的资源都在疯狂向大屏抽血。
他们大阪研究所的STN项目原本就是一条行将就木的边缘支线,全靠科创这笔巨款和百万大单撑着业绩。要是这单子被西铁城抢了去,自己的STN部门立刻就会在社内沦为给TFT让路的陪葬品!
“徐总息怒!是我考虑不周!”佐藤一郎当机立断,一咬牙把头低了下去,“拿科创的经费做出来的工艺,绝不外流给京都!这条排他条款,我代表面板事业部应下了!”
压服了领头的夏普,旁边的西铁城与精工爱普生更是顺水推舟。
给西铁城的,是一份为期三年的《背光模组专线协同协议》。
科创承诺每年保底采购八十万至一百万套超薄冷阴极背光模组与导光板;一旦采购量突破八十万套阈值,西铁城必须将其位于埼玉县所泽工厂的两条闲置腕表电视产线,彻底改造为专门服务科创的专属无尘产线。
设备改造与折旧费科创替他们分摊三成,产线的优先排期与扩产谈判权归科创所有;作为交换,西铁城必须立下“技术升级军令状”,每代背光模组的功耗每年必须下降到科创规定的标准,如若未达到,科创有权随时引入第二供应商分流配额。
而给精工爱普生的,则是《显示驱动芯片全生命周期绑定与联合定义协议》。爱普生以阶梯优惠价向科创供应全生命周期的微型驱动芯片,每年按约定比例下调单价,并向科创固件团队全面开放芯片底层的寄存器配置接口;此外,在曜界下一代机型上,由科创提出显示规格需求,双方共同组建高集成度单芯片驱动联合实验室,产出的半定制技术归双方共有,科创享有全球独家排他使用权。
高桥诚和渡边谦吾仔细看完条款,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西铁城就指望着靠这笔百万级的背光模组长单,去填补自家腕表电视惨败留下的数亿日元产线亏空。
而精工爱普生更是因为新推出的VPJ-700彩色液晶投影仪在市场上叫好不叫座、事业部亏损严重,急需这笔高毛利的定制显示驱动芯片订单来给总社交差。
“完全没有问题!西铁城保证按期完成专线化改造与功耗迭代!”
“爱普生半导体事业部也全盘接受!”
三人再无半点异议,纷纷拔出钢笔,在三份厚达几十页的主合同上刷刷签下大名,并郑重盖上了各自事业部的代表印鉴。
随着大b开局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由摩根士丹利与汇丰分别开具的量产预付款商业本票,分别递到三人手中,套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融洽。
三位日本高管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脸上全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就在三人小心翼翼地将支票收进西装内兜、以为今日的议程已经圆满结束时。
徐子游却像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一样,从皮包最底层抽出了三页薄薄的、连骑缝章都没盖的补充备忘录,随手推到了三人面前。
“对了,三位。我们科创的财务总监是个讲究规矩的人。”
徐子游端起玉露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窗外的天气:“为了方便日后咱们在跨国结算上避开一些繁琐的汇率波动与税务手续,这三份主合同六成以上的美元货款,后续不会走香港的账,而是由我们在百慕大注册的一家全资海外贸易公司,直接向三位的银行账户开具信用证结算。”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页薄纸的下半截:
“另外,鉴于咱们这次是长达三年的深度技术绑定,集团财务部顺手拟了一份《战略合作伙伴优先知情备忘录》,一块儿签了吧。”
佐藤一郎、高桥诚和渡边谦吾低头扫了一眼那页连两百字都不到、措辞客气的纸页。
大意是未来五年内,倘若任何一方因为公司战略方向调整,打算把下属的液晶面板、背光模组或显示驱动芯片产线单独拆分卖掉,或者想给这些车间找外部投资人入股,在同等条件下,得提前三十天通知科创一声,让科创享有第一个坐下来出价谈判的权利。
上面没有任何具体的金额数字,不设定任何估值,更不构成任何强制投资或出售义务,纯粹是一个“万一将来有变动,记得第一个告诉我”的君子约定。
当下的日本,日经指数刚刚突破三万两千点,全日本的银行和制造巨头都沉浸在“日本第一、买下全美国”的狂热幻梦里,觉得自家的钞票多得花不完。
佐藤一郎三人看着这一行字,心底甚至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好笑。
在他们眼里,夏普、西铁城和精工爱普生那是永远不可能倒下的日不落帝国,怎么可能沦落到需要变卖产线或子公司股权的地步?更别提还是卖给一家香港公司了!
甚至在高桥诚和渡边谦吾看来,这分明是香港人被九七大限搞出了焦虑症,生怕哪天日本大厂飞黄腾达了把他们一脚踢开、断了他们的屏幕货源,才非要签这么一张毫无法律强制力的“心理安慰纸”来求个心安。
这种走海外壳公司付钱、外加一句客套承诺的文本,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的意向纸,连大藏省和通产省的外资审查科都懒得多看一眼。
“徐总考虑得真是周全,理应如此!”
高桥诚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为了给这位豪爽的香港大金主留足面子,他连总社法务都没请示,直接拔出钢笔,痛快地在这份优先知情备忘录和百慕大公司结算确认函上签下了大名,盖上事业部公章:
“以西铁城百年的经营根基,绝不会有变卖光学产线的那一天。不过既然能叫徐总安心,这份君子协定,我们签了!”
“哈哈,徐总太客气了!这种互通有无的君子协定,签一个自然无妨!”
旁边的佐藤一郎与渡边谦吾也笑着打了个哈哈,大笔一挥,爽快地落印画押。
徐子游静静看着三枚鲜红的日本株式会社印鉴落在纸页末尾,伸手将那三张薄纸收回,指腹在尚未干透的红色印泥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微笑着将其收进包里。
他们现在当然觉得这是张一文不值的废纸,可等到十个月过后,这三张薄纸就价值千金了。
现在笑得有多自信,到泡沫破碎崩塌的时候,哭得就会有多惨。
到时候,完全不用走外资收购日本上市公司那套敏感漫长的官方审查,他只需要拿着这三张纸敲开门,说一句“咱们当初说好的,卖产线先跟我谈”,就能名正言顺、顺滑无比地将日本最顶尖的光学与显示芯片资产,连皮带骨吞进腹中!
“合作愉快,三位。”
徐子游站起身,将三位满面春风的日本高管送到套房门外,依次与三人握手,脸上挂着温润真诚的笑意:“咱们来日方长。”
之后,徐子游没有再出门。
外头八王子方向的葬礼车队虽然已经过去,但晚高峰叠加上撤离的警备车流,把都心的主干道堵成了一锅粥。
徐子游干脆让那名汇丰银行派来的双语专员留在外间候命,自己则去套房内侧的桧木浴池里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睡衣,叫客房部送来一壶热茶,斜倚在榻榻米长桌旁的紫檀木凭几上,闭目养了半个钟头的神。
直到傍晚六点半,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小b才走到障子门外,轻轻叩响了木框:
“老板,汉升工作室的负责人斋藤到了,在大堂候了有二十分钟,刚上楼来。”
“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