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光久听见头顶传来的闷响，仰起脖子往天花板上瞅了一眼，收回视线时，脸上那点尴尬变成了看热闹的无奈。
“四楼是一家主做个人电脑游戏的会社，叫法老控。”
石川光久向徐子游解释道：“虽说上下楼挨着，不过那位加藤社长脾气古怪得很，平时在楼梯间撞见连招呼都不打。也就是之前我们画室刚开张、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接过他们一款叫《伊苏》的电脑游戏片头动画外包，才算打过一回交道。”
徐子游眉梢微动，将手里的协议底本递给身旁的小陈收好，随口问了一句：“《伊苏》前两年在个人电脑上卖得应该挺火吧？怎么还闹到分家的地步？”
“因为他们社长不仅脾气古怪，还独断专横，把底下人当江户时代的家奴使唤。”
旁边的作画监督后藤隆幸撇了撇嘴，接过话头：“更要命的是，这社长还是个钻进钱眼里的铁公鸡。这两年靠着下面几个年轻人做的游戏赚了大钱，结果全被他抽出去投进了证券行的特金信托，成天琢磨着股市与高尔夫。听说下面的主创团队想申请二十万日元买台十六位新开发机，他死活不批，国丧前那两个礼拜，楼上几乎天天都在拍桌子吵架，看今天这架势，八成是彻底谈崩了。”
石川光久和后藤隆幸也就知道这么多。两家虽然同在一栋杂居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除了之前那单催了好几个月才不甘不愿结清尾款的片头外包，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并没有什么深交。
徐子游听完心里便有了数，没有再顺着这个话头深问。
日本法老控，大名鼎鼎的《伊苏》与《屠龙剑》开发商，凭着这两大系列在NEC的PC-88电脑平台上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他倒是没想到，在立川车站北口这栋不起眼的五层旧杂居楼里，除了蹲着还未发迹的I.G龙之子，楼上竟然还住着正处在分家前夜的法老控主力班底。
不过眼下三楼还有些收尾琐事，徐子游面上没显出什么异样，安安静静地等石川光久从里间取来画室的公章和银行开户底单，在小陈的见证下把股权认购备忘录与美金本票交割妥当，又留了一张汇丰东京分行梁兆辉的名片。
前前后后忙活了约莫一刻钟，三楼画室的事总算彻底落定。
徐子游从转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衣摆：“石川社长，后藤先生，这边的意向书既然已经落印，下周一上午，汇丰东京分行的梁经理会直接带法务过来同你们办妥股权变更与资金交割。《九州灵兽志》的世界观大纲和第一批分镜要求，香港那边也会尽快通过传真发过来。”
“明白！徐总放心，我们这两天就把外头的散活全清干净，下周全员进入新项目状态！”
石川光久与后藤隆幸连忙直起腰杆，一路将徐子游四人送到了三楼的铁门廊道口。
“徐总慢走！月底前，我们一定把前三十分钟的分镜脚本和角色色彩指定表发往香港！”石川光久扶着门框，神色振奋地欠身行礼。
徐子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远送，带着小陈和大小b转身步入狭窄的水泥楼梯间。
才刚下到二楼半的拐角平台，头顶四楼那扇厚重的防火铁门猛地被人从里头一把拽开，撞在水泥墙垛上，发出一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一个五十来岁、梳着油亮背头的干瘦中年男人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死死捏着一卷刚从证券行传真过来的股票行情纸，冲着下方一楼出口的方向尖声叫骂：
“桥本！宫崎！你们两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别以为做出了两代《伊苏》翅膀就硬了，离了法老控的招牌，你们在东京连间像样的地下室都租不起！还有你，古代佑三！你在公司创作出来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姓加藤！居然还敢跑来跟我要什么唱片版税分红？我告诉你们，之前的绩效津贴全扣光！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账上拿走！”
骂完这通狠话，四楼那位加藤社长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铁门又缩回了屋内。
二楼牙科诊所的磨砂玻璃门推开了一条小缝，穿白大褂的小护士探出半个脑袋往楼梯上偷瞄了一眼，触及走廊里大b那魁梧凶悍的身形，吓得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徐子游顺着狭窄的楼梯井往下看去。
一楼临街的门洞口，三个年轻男人正迎着冷风站在那儿，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旧瓦楞纸箱，里头胡乱堆着软盘盒、开发手册与各种私人物品。
这三位正是后来被无数老玩家津津乐道的“伊苏三杰”：主程序兼监督桥本昌哉、剧本主创宫崎友好，以及年仅二十一岁的天才作曲家古代佑三。
在八十年代末的日本电脑游戏圈子里，日本法老控之所以能与艾尼克斯、史克威尔并称一方诸侯，靠的就是眼前这三个年轻人联手打造的动作角色扮演游戏《伊苏》。
桥本负责核心程序与系统框架，宫崎主笔剧本与世界观，而年纪最小的古代佑三，更是用八位元电脑里那颗简陋的FM音源芯片，谱出了让整个日本游戏界惊艳的摇滚交响配乐。
这会儿，二十一岁的古代佑三抱紧怀里的纸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听着楼上摔门的回音，年轻气盛的他越想越气，仰起脖子就想冲着四楼紧闭的铁门骂回去。
旁边的桥本昌哉腾出半只手，一把按住了小兄弟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走吧，别在人家的地盘上丢人现眼。”
恰在此时，徐子游四人的脚步声从二楼台阶走了下来。
见有生人在场，还把刚才那场狼狈的扫地出门全看在了眼里，堵在门洞口的桥本昌哉和宫崎友好脸上俱是一窘。
两人连忙收起面上的愠色，拉着古代佑三抱着纸箱往墙壁一侧让开半边通道，低头示意徐子游等人先走。
“失礼了，让各位见笑。”桥本昌哉勉强牵了下嘴角，冲几人客气地欠了欠身。
徐子游微微颔首，带着人迈步走出了大楼门洞。
三人也紧跟着走出单元门，站在了巷子口的马路牙子边。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听到方才楼上的咆哮，纷纷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绕着这三个抱纸箱的倒霉蛋走。
被街头的寒风一吹，古代佑三脸上那股子跟老板拍桌子翻脸的冲动劲儿很快散了大半，只剩下一抹不知明日该去哪儿落脚的茫然与委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纸箱里那几盒贴着手写标签的音源母带，又偏过头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两位老大哥，肩膀松垮了下去，低声道歉：“桥本大哥，宫崎大哥……对不起，都是我刚才在社长室没忍住脾气顶了嘴，把咱们最后一点退路也给堵死了。不然你们本来还能在公司再过渡两个月，等找好下家再递辞呈的……”
桥本昌哉把怀里的纸箱往上颠了颠，腾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兄弟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傻小子，说的什么胡话。就算今天你不去找他理论唱片版税的事，这地方我和宫崎也早待不下去了。就是走得急了些，加藤借机扣下了咱们上个项目的奖金，以咱们三个手头攒的那点积蓄，怕是连在立川租间带电脑的民房都够呛……”
站在另一侧、气质温和儒雅的宫崎友好也跟着苦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宽慰两句，一阵冷风顺着高架桥洞刮过来，吹得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肠鸣声，冷不丁从古代佑三肚子里传了出来。
为了跟加藤正幸讨要《伊苏》原声音乐大碟的版税分红和十六位新主机开发预算，他们三个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吵到现在，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这会儿情绪落下来，卸了心气，饥肠辘辘的肚皮当场就闹起了罢工。
古代佑三那张娃娃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下意识伸手捂住肚子，头恨不得埋进纸箱里去。
桥本昌哉和宫崎友好对视了一眼，原本满心的愁云惨雾被这一声肚响冲散了不少，嘴角都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
“三位要是没吃午饭，不妨一起垫垫肚子？”
一道温和的中文声音，经过小陈流利地道的日语转译，在三人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响起。
桥本昌哉三人猛地转过身，才发现方才走出门洞的那行香港客人并没有走远，正站在路沿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那个身穿深色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目光在三人略显狼狈的脸上轻轻掠过，抬手指了指马路斜对面那座JR中央线的高架铁道桥洞。
桥洞底下的背风处，有一间用红砖和透明塑料布围起来的半固定式屋台拉面铺。
门口挑着两盏被煤气熏得发黑的红纸灯笼，藏青色的暖帘后面，大铁锅里的猪骨浓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混着浓口酱油与烤叉烧的焦香，顺着冷风直往这边飘。
“先生……您到底是谁？”桥本昌哉有些不放心，警惕地问道。
徐子游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小陈在一旁立刻同声传译过去：“我是香港科创的徐子游，跟几位一样，也是做游戏开发的。相逢即是有缘，不知三位能不能赏个脸，我请大家去桥洞底下吃碗热拉面，权当交个朋友？”
原本还在警惕打量着大b和小b的桥本昌哉，在听见“香港科创”这个名字的刹那，视线在徐子游年轻的面孔上定格了足足两秒，才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宫崎友好。
外行或许只知道科创是做光电鼠标的，但在日本核心游戏开发者圈子里，这家公司最近半年可谓如雷贯耳，他们在欧洲创造的销量奇迹，至今在日本各大游戏杂志上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三个抱纸箱的年轻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刚才满肚子的窝囊与迷茫，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号冲得一干二净。三人甚至顾不上失礼，脑袋下意识凑在一处，压着嗓子急促地低语起来：
“香港科创？！是开发《FIFA足球经理》与《九龙城寨1988》的那个科创吗？！”
“应该是吧，我听说他们，好像还做鼠标。”
“才不是呢，我昨天看报纸，明明是搞掌机的！还收购了家晶圆厂呢！”
徐子游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听着三个年轻人杂乱的争论，只是莞尔一笑，既不打断，也未急着解释，气定神闲地由着他们在冷风里消化这个信息。
不过片刻，领头的桥本昌哉率先回过神来，意识到当着客人的面咬耳朵实在失礼。
他面皮微红，嘴唇动了动，目光重新落在徐子游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极力克制的谨慎与探究：
“请问……阁下当真是去年冬天在世嘉十六位MD主机上，开发出那款《九龙城寨1988》的香港科创的徐社长吗？”
徐子游迎着他的视线，坦然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桥本昌哉整个人有些恍惚，他一个月前才刚通关《九龙城寨1988》的一周目，一周前甚至为了排解压力，还在地下街机厅玩对方出品的《雷电》游戏。
在如今的日本游戏圈，寻常玩家或许仍被任天堂红白机统治着心智，但在桥本昌哉这种一门心思钻研底层代码与硬件极值的一线主创眼里，科创在MD上端出来的那款《九龙城寨1988》，在家用机领域已是当之无愧的技术标杆。
那丝滑流畅的多图层卷轴、复杂的同屏多色显示，以及那套足以让整个关东同行眼热的底层封装架构，简直就是写给业界的技术教科书。
他此前曾托世嘉的朋友打听过内情，听说科创那套引擎把地图加载、活动块调度、精灵渲染、音频触发全部做成了模块化的接口，开发新场景时不需要从头写底层逻辑，只需要调用现成的函数、填配置表就行。
这种工业化的开发逻辑，对一个在NEC的PC-88这类老电脑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程序员而言，冲击是很大的。
在八十年代末，他们做游戏就像老裁缝量体裁衣，每开一个新项目，都得就着机器那点逼仄的内存，把底层驱动与图形显示重新手搓一遍，上一作的代码极难无缝复用到下一部。
科创的做法，等于把手工作坊硬生生改造成了装配流水线，开发效率拉开了整整一个世代。
当时桥本昌哉便在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自己引以为傲的《伊苏》程序架构，放在这种怪物面前，差距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更别提最近几个月，横扫全东京地下机厅、把太东的《究极虎》和南梦宫老机台压得毫无脾气的那款双人空战神作《雷电》，他记得开机画面下方同样印着科创的LOGO！
“原来是科创的徐社长，失敬了！”
见徐子游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桥本昌哉脸上的戒备消散了大半，“让徐社长见笑了……没想到会在这种狼狈的场合下认识您。”
“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边吃边聊。”
徐子游无所谓的笑了笑，往铁道桥的方向侧了侧身。
见对方态度磊落，半点没有游戏大厂的架子，桥本昌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点头道谢，同意了徐子游的邀请。
没等三人抱稳箱子迈步，大b和小b已经默契地走上前，一人伸出大手抄起一只重纸箱，小b更是顺手把古代佑三手里那只最轻的箱子也夹在了另一侧腋下，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哎！你们干什么？！”
古代佑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护自己箱子里的音源盒，等反应过来人家保镖只是替他分担重物，小脸又是一红，讪讪地缩回了手，不断低声感谢。
五分钟后，众人来到了高架铁道桥洞下的小小拉面铺里。
防风塑料棚挡住了外头的穿堂冷风，里头煤气炉火烧得旺，暖融融的。
大b和小b将三只沉甸甸的纸箱稳稳码在角落的朝日啤酒塑料箱上，两人在靠门帘的小桌旁坐下，要了两瓶热乌龙茶守着风口。
徐子游则带着翻译小陈，同桥本昌哉等三人在最里侧一张原木长桌旁围坐下来。
系着白毛巾的拉面店老板手脚麻利，不到三分钟，五大海碗热气腾腾的东京中华酱油拉面便端上了桌。
琥珀色的清亮汤头上浮着一层浓郁的背脂油花，上头铺着两大片厚切炭烤叉烧、卤笋干、裙带菜与半颗流心的溏心蛋，外加两大盘刚从铁板上铲起来、底部煎得金黄酥脆的冰花煎饺。
“先填饱肚子，吃饱了咱们再聊。”徐子游掰开一次性竹筷，在桌角磕齐了，笑着招呼道。
桥本昌哉三人确实是饿狠了，不再矫情，低头道了声“我开动了”，便捧起大海碗大口吸溜起来。
他们这是在桥洞下吃面，每隔三四分钟，头顶上方的高架桥上便有一列通勤电车轰隆隆呼啸碾过。
沉闷的钢铁震动顺着粗大的水泥桥墩传下来，震得桌上的竹筷筒微微发颤，碗里的浓汤也跟着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一碗滚烫鲜美的酱油汤面连同几个煎饺下肚，三人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微汗，冻僵的四肢百骸彻底活泛过来。
桥本昌哉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又端起店家免费送的冰麦茶喝了一口。
他重新坐直身子，看着对面只慢条斯理吃了半碗面、正安静等他们吃完的徐子游，语气里多了几分面对业界前辈般的郑重：
“徐社长，多谢您的款待。说起来，您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立川这栋旧楼里？”
徐子游温声答道，“去三楼找石川社长谈笔动画投资，刚把合同签完下楼，恰巧听见了几位的动静。”
桥本昌哉恍然点了点头，神色愈发诚恳：“不瞒您说，去年年底贵司在世嘉MD上推出的《九龙城寨1988》，我和宫崎专门去秋叶原买了一盒正版卡带，在家里熬了好几周才打通。在那么有限的卡带容量里，贵司的程序员居然能塞进那么庞大的无缝街区地图和丰富的探索互动，那种底层代码的压缩功力，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桥本先生过奖了，你们做的《伊苏》，我们香港工作室的程序员也常拿出来拆解学习。”
徐子游这话倒是实情，在他参加上月的CES展之前，乐富工作室的阿歪与阿正就把这款游戏拆解了几遍，和团队成员一起分析学习这款RPG佳作。
在八十年代末，日式RPG普遍沉迷于《勇者斗恶龙》那种慢节奏、回合制选菜单砍怪的固有模式下，桥本和宫崎居然大刀阔斧地砍掉了繁琐的战斗指令，搞出了极为丝滑爽快的“半身错位冲撞”动作战斗机制，再配上古代佑三那令人热血沸腾的芯片摇滚交响乐，说是开创了一代先河也毫不为过。
徐子游手背虚搭在桌沿上，语调随和：“刚才听楼上那位加藤社长的意思，是你们三位主动把老东家给炒了？”
“对！就是我们三个把他给炒了！”
一提这茬，刚缓过来的古代佑三又气不打一处来，竹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竹筒倒豆子般把委屈倒了出来：
“那个姓加藤的根本就不配做游戏公司的社长！我写的游戏原声音乐，他拿去委托唱片公司压制成CD大碟，在秋叶原卖了好几万张，赚得盆满钵满。我今天中午不过是去找他理论，问他能不能给音乐组发一点点唱片分成、哪怕在CD封面上把我们的名字印醒目一点也好，他就拍着桌子骂我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旁边的宫崎友好轻轻按了按小兄弟的肩膀，自己却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眼底透着几分心灰意冷的疲惫：
“钱的事还在其次，最让我们绝望的是他彻底锁死了团队往前走的路。八位元电脑的机能已经见顶了，现在世嘉的十六位主机MD已经上市，任天堂也在筹备新一代十六位机。我和桥本从去年秋天起就打了三次报告，想请公司批二十万日元买一套十六位主机的开发套件，把动作RPG搬到电视主机的大舞台上去。可加藤社长觉得搞新平台风险大，骂我们是败家子，勒令我们今年一整年只许把旧作往各种八位元老机器上换皮移植。”
徐子游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向一直没怎么诉苦、只是眉头微蹙的桥本昌哉：
“既然走出来了，三位接下来有什么盘算？真像刚才在巷口说的，自己凑钱在立川或者吉祥寺租间民房，先接点外包活儿攒本钱？”
桥本昌哉面上掠过一抹窘迫，却也没隐瞒，坦诚地点了点头：“瞒不过徐社长。我们三个手头加起来还有不到四百万日元的积蓄，打算先租间两居室的旧公寓，把以前部门里同样想走的几个美工和程序员叫出来。前期先接点大厂的移植外包糊口，等攒够了一千五百万日元的启动金，再立项做我们自己的十六位原创动作RPG。”
“桥本先生的设想虽好，但怕是经不起现实的敲打。”
徐子游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半句虚伪的客套鼓励，直接用最冷酷的行业现实替他拆解：
“在如今的东京市场环境下，你们六七个人租房、付押金礼金、交水电、再买四五台电脑和开发设备，哪怕天天吃泡面，前三个月你们那四百万日元就会见底。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你们只能去接移植外包。可大厂的外包预算向来压在温饱线上，工期卡得极死，一旦钻进那个笼子里，你们每天睁开眼就是赶甲方的排期，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来的精力和余钱去搞自己的原创游戏？等你们替别人改完两三款烂游戏的屎山代码，莫说能否攒下开发原创大作的本钱，只怕你们自己那点做游戏的灵气，早就先被消磨殆尽了。”
桥本昌哉嘴唇动了动，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沉默了足足十来秒，才抬起头看向徐子游，苦涩地笑了笑：“徐社长是做大买卖的人，一眼就看穿了我们这帮技术人员的天真。只是……除了这条独木桥，我们眼下实在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谁说没别的路？”
徐子游端起麦茶喝了一口，抬手往东面都心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我在池袋西口有一家全资的研发基地，叫汉升工作室。昨天我刚让人把那栋五层办公楼整栋长租了下来。一到四楼，是我们的街机研发一部和掌机移植二部；至于顶层的五楼，两百多平米的敞亮通间，现在还空着。”
桥本昌哉和宫崎友好同时一怔，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脑海里电光石火般炸开：
难道说……？！
可这……怎么可能？！
“如果三位不嫌弃，我想请你们带着手底下的老伙计，直接搬进池袋五楼，成立我们科创在日本的【第三开发部】。”
徐子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热切的三人，将待遇一一说明：
“首先，你们会拥有百分百的创作自主权，会配齐最新的世嘉MD十六位开发套件，以及我们科创即将推向全球的十六色真彩掌机【曜界】的全套开发工具链。你们不需要去干外包杂活，唯一的任务，就是放开手脚，做你们最擅长的原创动作RPG！”
“其次，我们在香港拥有全资的‘星河唱片’，在欧洲有英国维珍集团的全球音像连锁。古代君，以后星河唱片会为你同步灌制高规格的个人交响混音CD大碟，不仅在日本卖，还要卖去香港、台湾和全欧洲！你的名字会印在唱片封面的最中央，而且唱片销售的纯利润，星河唱片直接分给你个人两成的创作者版税！”
古代佑三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全球发行个人原声大碟，两成的创作者版税！
这不仅是钱的事，这是认可、尊严与体面！
“至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薪酬奖励这块，”
徐子游的声音听在三人耳朵里似乎有种惊人的蛊惑力，“你们整个团队入职后，基本月薪在法老控原有标准上直接上浮百分之五十。此外，科创内部向来实行阶梯分红制：你们开发出的任何一款原创游戏，只要全球全平台累计销量突破五十万套基准线后，超出部分的全渠道利润，公司直接拿出百分之三，拨入你们五楼开发室的专项奖金池，由你们自行内部分配，公司财务绝不克扣一分！而且这笔钱不跟后续衍生IP分成挂钩，漫画、动画改编的额外授权收益，公司还会再单独给你们开一笔创意激励奖。”
“桥本大哥！宫崎大哥！”
古代佑三听完没有半分犹豫，这小子抬起袖子抹了把眼角，带着哭腔冲两位还在发怔的老大哥大吼道：“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人家徐社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谁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单飞！！”
正在灶台前捞面的拉面店老板被这小子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竹漏勺差点掉进滚汤锅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不是打架逃单的，又摇着头笑着缩了回去。
桥本昌哉被小兄弟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的古代佑三，又看向身旁同样激动不已、正冲自己重重颔首的挚友宫崎友好。
桥本昌哉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睛里那抹盘桓了几个月的阴郁与迷茫已然散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撑着桌面，猛地推开长条木凳站起身，退到狭窄的过道上。
宫崎友好与古代佑三紧随其后，三人并肩而立，对着坐在桌旁的徐子游，齐刷刷地将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
“徐社长！承蒙知遇之恩！下礼拜一早上九点，我们带齐人马，准时到池袋汉升工作室向您报到！”
“那可不凑巧，我那时要赶飞机回香港。”
徐子游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支随身钢笔，在便签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地址和名字，伸手递了过去：“不过没关系，届时你们直接去这个地址找汉升工作室的主管斋藤就行，我会同他交代妥当。”
说完，徐子游端起面前的麦茶杯，与三人隔空虚碰了一下，眉眼舒展：
“最后，欢迎你们加入科创大家庭。”
同欢天喜地去召集旧部的桥本三人告别，徐子游等人迈步走出铁道桥洞。
街角书报亭的铁丝架子上，最新一期的下午版《朝日新闻》刚刚送达，显眼的红字通栏标题分外醒目：
【平成新开局：日经指数直指三万三千点，大藏省宣布追加特别基建投资！】
徐子游站在路沿上，抬手系好大衣领口的排扣，视线掠过远处高耸的东京天际线，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晴空。
今天的阳光，真刺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