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撤去身侧的凭几，端正了坐姿。
障子门向一侧滑开，斋藤怀里抱着一只公文包，同负责翻译的汇丰专员一道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瞧见坐在软垫上的徐子游，斋藤连忙在玄关踏步前立正站好，双脚并拢，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徐总！一路辛苦！没能去羽田机场迎接，万分抱歉！”
大半年前徐子游把他从东数那个泥潭里捞出来时，他还满脸怀才不遇的苦闷；而如今，这位汉升工作室的当家人面色红润，眉宇间透着一股干练与自信。
“咱们自己人，不用搞日本商社那套虚礼。把大衣脱了，过来坐下喝口热茶驱驱寒。”
徐子游笑着指了指长条矮桌对面的软垫，亲自提起急须壶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斋藤连忙脱下沾着湿气的呢子大衣交给旁边的小b，走到桌前屈膝坐下，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只敢规规矩矩地坐满软垫前三分之一的位置。
“池袋那边这半年一直靠传真联系，我看苏经理每个月报上来的财务简报，汉升的账面数字很漂亮啊。”徐子游手肘虚搭在桌沿上，语调温和地开启了话头，“今天正好在东京，跟我说说吧，这一个多月全日本都在搞自肃，连世嘉本部的MD家用机都快卖不动了，你们街机这一摊子，是怎么逆势涨起来的？”
提到这桩得意事，斋藤当即拉开怀里的帆布公文包，先取出一本工作室季度运营决算册，又从夹层里抽出一本二月刊街机杂志，一并双手呈到矮桌上。
“徐总，说出来您可能觉得荒唐。从昭和陛下驾崩、内阁号召全国自肃开始，东京和大阪的百货公司与家用机专柜确实非常冷清。可是，全日本的地下街机厅和柏青哥店，过去这一个半月的日均客流量，非但没有萎缩，单月营收反而较去年同期逆势暴涨了百分之二十八以上！”
斋藤指了指窗外黑沉沉的街道，对着自己国家这种拧巴的社会风气，剖析起来那是半点不留情面：
“自肃期内，明面上的公共娱乐全被强行掐断，但这些需求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是顺着暗渠全涌进了私密性更强的地下空间，成千上万的上班族和学生就像鼹鼠一样，钻进那些灯光昏暗、不受街头风纪监督的地下街机厅里，靠着疯狂投币打游戏来发泄情绪！”
徐子游大概能明白这种情绪发泄的动因，这跟今天他看到的排队抢租录像带、以及在红叶亭里关起门来大吃河豚的政商名流，完全是同一种心理代偿。
“而这波地下商潮里，咱们的《雷电》也跟着大赚了一笔！”
斋藤翻开那本游戏杂志的折角页，推到徐子游眼皮子底下，语气里满是喜悦之情：
“徐总您看，这是上个月全日本街机厅的投币回收率排行榜和玩家高分榜。《雷电》已经连续四个月把太东的《究极虎》、东亚企划的《达人王》以及南梦宫的所有空战街机死死按在身下，稳坐全日本射击街机头把交椅！”
徐子游垂眼扫过杂志页面，旁边的汇丰专员识趣地低声口译着上面的内容。
在榜单密密麻麻的铅字中，《雷电》的名字高居榜首，单台机柜的日均投币回收额比排第二的《究极虎》高出了整整四成二。
旁边的读者专栏里，更是连篇累牍地讨论着双人配合的极限背板路线，以及紫电激光与红色散射火神炮的优劣对比。
“怎么会拉开这么大的差距？”徐子游手指轻轻点着那个四成二的领先幅度，饶有兴致地问道。
斋藤往前探了探身子，比划着解释道：“徐总，这笔账其实好算得很。一来，太东的《究极虎》这类竞品，大多只能单人游玩，游戏节奏偏慢；可咱们《雷电》从立项起主打的就是双人同屏并肩作战！满屏狂暴的紫电激光、大面积铺开的红色火神炮，加上两个人擦着密集弹幕死里逃生、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清屏的强烈感官刺激，在一众老旧街机里，复玩性和爽感都是独一档的！
好多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下了班成群结队钻进机厅，哥俩往机台前一坐，谁也不好意思先死退场，直接换上两千日元的一百块硬币堆在摇杆旁边，炸了机就立马投币续命。别人一台机器是一个人投币，咱们一台机器是两双手同时往里塞硬币，单台回收额能不往天上蹿吗？”
说到这儿，斋藤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二来，也是同行们自己胆小如鼠，把客流全拱手让给了咱们！日本街机市场向来是南梦宫、太东和世嘉自研框体的自留地，平时排外得很，每个月都有新作出来分流玩家的硬币。可这一个多月赶上自肃，那几家大厂怕被右翼团体和报纸点名批评，把原定开春上市的新街机全按在了仓库里不敢宣发。玩家进了机厅找不到别的新刺激，全围到《雷电》跟前来了。
各大街机厅的老板守着暴涨了三成的客流，眼看着店里其他老旧机台半死不活，唯独咱们《雷电》的铁皮钱箱一天得掏三回，急得嘴角直起泡，到处托关系打听哪儿还能搞到《雷电》的现机！”
说到这里，斋藤原本兴奋挺直的身板却微微一垮，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下去，眼神下意识地避开徐子游的视线，双手在膝头略显局促地摩挲了一下：
“一月中旬我看到抽样数据往上猛蹿，底下机厅求购的电话又一个接一个，就知道这窗口期稍纵即逝！我没敢耽误，直接跑去羽田找世嘉街机事业部协调了组装厂。既然世嘉营业部的人在自肃期不敢大张旗鼓搞地面推销，我就带着工作室的几个老兄弟亲自跑渠道，走各地街机批发商的暗线，把原本排在三月中旬才出货的第三批三千五百台《雷电》成品框体与基板套件，全部提前到这个月就突击铺了下去……”
斋藤越说声音越小，在日本的商业文化里，独断专行和越级擅作主张是大忌。汉升工作室名义上虽然由他负责，但重大产能调配和渠道铺货本该向香港总部报批。他这次为了抢时间，硬是把原定三月份的计划提前了一个多月，甚至动用了世嘉的灰色暗线。
此刻在真正的大老板面前全盘托出，斋藤心里直打鼓，生怕引起徐子游的不快。
徐子游却并未计较这点先斩后奏，甚至赞许地看了斋藤一眼：“干得果断！将在外，本就该相机行事。现在总共铺了多少台？账上结余多少？”
见老板非但没怪罪，反而当面夸奖，斋藤心头那块大石轰然落地，深吸了一口气，翻开决算册最后一页的三菱银行池袋支行对账单，指给徐子游看，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徐总，从去年七月试运营、九月铺开全日本三千多家世嘉系机厅，再到这次二月中旬的三千五百台突击加单，短短半年多时间，《雷电》在全日本及海外街机渠道累计装机量已经突破了九千二百台！扣除按世嘉内部价采购的芯片物料、代工成本、渠道分成、工作室三十多号人的薪水以及日常运营开支后，目前我们汉升工作室池袋账户上的税后纯利润，已经滚到了……十四亿八千六百万日元！”
十四亿八千六百万日元！
按照眼下汇率折算，那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一百七十多万美元、超过九千万港币的巨额现金！
要知道，当初徐子游接盘斋藤这些东数出来的老员工、在池袋西口租下那层办公楼的时候，前后投进去的启动本钱连两百万港币都不到。
更重要的是，借着这次自肃期的突击铺货，《雷电》趁虚而入，把全日本核心街机厅的黄金机位占下了大半！
“徐总，”斋藤指着账单下方的一行固定资产备注，补充道，“多亏当初按您的指示，我们的街机基板采用了‘通用母板加插拔式游戏卡带’的分体设计。如今这九千二百台框体已经在全日本的机厅里扎下了根，等今年我们的格斗新作《拳皇》做出来，街机厅老板连框体都不用换，直接花几万日元买我们插拔式的加密游戏卡带就能换新收钱，那时候才是真正躺着数钱！”
说着，斋藤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拳皇》的角色点阵原画与帧数判定表，铺在矮桌上，主动汇报工作室新作的进展情况：
“团队最近干劲足得很！配合新招的美术人手，我们已经把草薙京、八神庵、不知火舞等十八名格斗家的必杀技特效细抠了大半；底层引擎的受击框分离、指令输入缓冲以及‘三对三小队车轮战’逻辑也已经全部在测试基板上跑通了！”
徐子游翻看着草薙京与八神庵那极具张力的像素动作分解图，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这《拳皇》的底子打得很扎实，保持这个节奏，不要为了抢工期牺牲打击感和帧数平衡。”
他合上原画册，目光重新落回那张三菱银行对账单上。
斋藤见大老板盯着那一长串零的存款数字看，连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身问道：
“徐总，这十四亿多日元趴在三菱银行的活期户头上已经好些天了。这阵子外头股票和地皮涨疯了，三菱银行池袋支行的副行长几乎天天往咱们办公室跑，劝我们把这笔闲钱拿去买他们的长期金融债，或者托他们的信托部门买进日经指数基金和丰岛区的商业写字楼，说是闭着眼睛一年都能翻四成……您看，我下礼拜一是不是干脆让财务把这笔钱结汇回香港总部？”
当下的日本正处于全民炒股炒楼的癫狂巅峰。
连做实业的制造厂商都在忙着搞“财技”投机，汉升的这笔巨额现金趴在活期账户上不买股票不买地，在日本银行家眼里简直跟暴殄天物没什么两样。
徐子游失笑着摇了摇头，“汇回香港干什么？给银行白交一笔汇兑手续费？”
其实这笔庞大的日元现金流，他一直按着没动，既没有让它结汇回香港，也没有拿去投资，而是原封不动地留在了东京的银行户头里，本来就是另有他用。
看着这位主观能动性颇佳的工作室负责人，徐子游觉得有必要给他提个醒，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
“股票、基金和地产这几块的投资，回去告诉你们财务，一分钱都不许沾！这笔钱我让总部财务一直按在池袋账上不动，是专门留着干大事用的。”
斋藤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是，随即又有些好奇地抬起眼帘：“干大事？”
徐子游没有直接回答，弯腰从矮桌下方的手提箱里，取出了一台曜界，沿着桌面推到了斋藤面前：
“先看看这个。”
斋藤双手接过掌机，只看了一眼机身正面凹槽烫银的标识与精细的磨砂外壳，立马反应过来：“徐总，这就是今天《日经新闻》上都在传的……咱们科创自己的彩色掌机？！”
“对，叫曜界，今年夏天全球同步上市。”
徐子游抬了抬下巴：“开机试试。”
斋藤深吸一口气，拨开电源开关，低头试玩了七八分钟，这位在街机硬件与底层代码里泡了十几年的老兵，就禁不住惊呼道，“这……这卷轴缩放帧率、发色数……简直就是一台浓缩进巴掌里的十六位街机啊！”
徐子游看着爱不释手的斋藤，好笑地抛出了另一个大新闻，“今天上午，我已经在羽田跟世嘉的中山隼雄社长敲定了战略同盟。世嘉正式将旗下包括《超级忍》《战斧》《OutRun》在内的二十四款街机与主机经典IP授权给科创，由我们开发曜界掌机独占版本，并由世嘉日本营业部全盘代理这台机器在日本的硬件发行。”
斋藤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撼：“世嘉把看家的街机IP全交出来了？！”
“交出来了，但我需要有人把这些金矿挖出来，变成实打实的掌机卡带。”
徐子游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斋藤的眼神里寄予了厚望：
“香港本部眼下的精力全压在原创RPG、足球经理和休闲小品游戏上。论起对街机硬核动作手感、版面裁切和底层汇编优化的功力，整个科创体系里，没有人比你斋藤手底下这群街机老兵更在行。”
徐子游伸出食指，重重点在那份银行对账单上：
“这笔账上的钱，要干的大事就是扩大汉升工作室的规模！咱们在池袋西口租的那栋五层办公楼，你们现在只占了四楼一层；明天一早，你就去找房东谈，把整栋楼都给我长租下来，改成科创在日本的游戏研发大本营！在保证《拳皇》原班人马不受任何干扰的前提下，我要你在两个月内，在汉升内部单独拉起一个【掌机移植与街机改编二部】，把汉升的总编制从现在的三十多人，直接扩充到一百人以上！”
包下整栋办公楼！直接扩招到百人以上的大团队！
斋藤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搁在半年前刚离开东数那会儿，斋藤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统领上百号研发精锐。
除了任天堂、世嘉、南梦宫那几家头部巨头，寻常二线厂商的研发本部也就五六十号人。一旦汉升人数破百，那在东京街机圈子里，也是一家谁也不敢小觑的诸侯了！
徐子游看着斋藤激荡的神色，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将话头落回实处：“不过，要在短短两个月里拉起六七十号能直接上手干活的熟手，光靠在杂志上登招聘广告可来不及。你对日本街机圈知根知底，关于招兵买马，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或思路吗？”
被老板一点拨，斋藤迅速从亢奋中冷静下来，眉心微拢，在脑海里飞快地将东京和关西的同行筛了一遍，眼睛忽然一亮：
“徐总，要是招外行肯定慢，但要是定向挖人，业内眼下还真有个现成的机会！”
“哦？说说看。”
“是卡普空！”
斋藤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道：“圈子里前阵子传出风声，自从前年《街头霸王》初代的主创西山隆志带人出走后，卡普空现在把全部内部资源都压在了新街机基板和几款重头动作格斗游戏上，由冈本吉起那批红人挑大梁，内部山头主义和派系倾轧厉害得很。他们设在东京上野的分部，还有大阪总社的外部移植课，养着几十个专门负责做动作判定、切分帧数动画和跨平台移植的熟手。”
斋藤越说越觉得可行，眼里闪着精光：
“这帮人平时干的都是把大型街机往红白机和电脑上缩水移植的脏活累活，把大比例像素图裁小、在有限内存里重写碰撞表的手艺，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偏偏因为没站对派系，他们在卡普空拿不到核心项目奖金，天天受气。我以前在东数的时候，跟他们移植课的组长喝过几次酒，只要咱们肯开出高出卡普空的待遇，我有把握把这整条移植线的骨干直接连锅端过来！”
徐子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卡普空那帮做街机缩水移植的底层老手，干的本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活儿，拉过来做曜界掌机的街机改编，简直是专业对口到了极点，连培训磨合的工夫都省了。
“准了，薪酬标准由你定，只要人有真本事，挖角费和违约金实报实销。”徐子游爽快拍板。
受到鼓励的斋藤胆子更大了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曜界掌机，搓了搓手，试探着抛出了第二个念头：
“徐总，光有程序员和美工还不够快。世嘉授权给咱们的那二十四款经典IP，像《OutRun》的伪3D公路缩放算法，还有《超级忍》的底层卷轴逻辑，如果让我们的人拿着街机基板从头逆向反编译，哪怕是熟手也得摸索好几个礼拜。既然您今天上午刚跟中山社长结了盟……能不能请您出面，向世嘉街机事业部‘借’两三个人过来？”
“向世嘉借人？”徐子游挑了挑眉。
“对！就按日本商社常见的‘关联企业出向’规矩办！”
斋藤比划着说道：“世嘉本部手里攥着这二十四款游戏的原生汇编源码和设计文档。如果我们能从世嘉的研发部借调两三个当初参与过原版开发的策划或主程序，来汉升挂个‘驻场技术顾问’的头衔待上三个月，由他们直接对着源码给我们讲透底层的状态机和帧数表，咱们移植二部订立掌机适配标准的时候就能少走一大半弯路，移植效率至少能翻上一倍！当然，这事儿我人微言轻，还得徐总您出面。”
徐子游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斋藤：“你小子，主意都打到中山社长头上去了！”
话虽这么说，徐子游心里却对斋藤这份老辣的务实劲儿满意到了极点，这招属于极其聪明的合纵连横。
世嘉既然等着拿百分之十的纯权利金、又指望着靠曜界掌机填补日本营业部的亏空，借两三个懂源码的老工程师过来帮忙扶上马送一程，不仅能把技术风险降到最低，还能在世嘉内部建立起一条技术通气管道，本就是双赢的买卖。
“不过，这事我应了。我会亲自给中山社长打招呼的，让他们下周一就把那二十四款游戏的原生源码文档、连同三个懂行的技术顾问一并送到池袋你的工作室里。”
徐子游顿了顿，又顺势叮嘱道：
“另外，这些钱不光要用来挖人，还要趁低抄底好IP。你既然对日本街机圈知根知底，哪家二三线小厂手里握着玩法过硬、却因为自肃期经营不善快要揭不开锅的经典街机老IP，直接拿日元现钞过去，把他们的掌机改编权乃至整个IP版权便宜买断下来！
新部门成立后，先拿你们自家的《雷电》和世嘉授权的《超级忍》《战斧》等街机大作练手。今年六月芝加哥夏季CES大展之前，我要看到至少四款原汁原味的硬核街机移植大作，进入曜界掌机的首发游戏名单里！有没有信心？”
斋藤猛地从软垫上站起身，胸膛挺得笔直，扯着嗓子洪亮地大喊道：
“有！！请徐总放心！！”
“好，坐下说话。”
徐子游笑着抬手示意他落座，随后伸手又掏出一台曜界，并上矮桌上摆着的那台，一并推到了斋藤面前：
“这两台定型机今天已经完成了它们在东京的使命，我就不带回香港了，全部留给你。香港寄过来的开发工具链和硬件仿真器明后天就能到，你们先拿这两台真机做底层指令测试和屏幕发色校准，月底深圳南山那边的首批试产机下线后，我再让人给你寄二十台工程机过来。”
斋藤看着推到眼皮子底下的两台掌机，呼吸一热，像捧绝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装进防静电袋里收好。
敲定了汉升工作室的扩张大计，徐子游留斋藤在套房餐厅里一块儿用了顿丰盛的晚饭，又细细叮嘱了《拳皇》组与掌机移植组独立核算、核心骨干项目分红的激励章程，直到夜里八点半，才让小b将满怀豪情的斋藤送下楼去。
夜里临近九点。
随着八王子武藏野陵的最后一道“葬礼之仪”彻底落幕，套房墙壁上挂载电视机里的黑白直播信号准时掐断。
内阁官房长官那张紧绷了一整天的肃穆面孔，在吐出“大丧之礼圆满结束”这几个字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连一秒钟的黑屏缓冲都没有，电视喇叭里骤然爆出一阵亢奋洗脑的铜管乐进行曲！
画面上，一名穿着笔挺西装的日本男星正举着一瓶黄黑配色的三共制药提神饮料，对着全日本的电视观众扯着嗓子高唱今年全日本最火的那句广告词：
“黄色与黑色是勇气的标志！你能连续战斗二十四小时吗？日本的商界勇士们！”
饶是徐子游见多识广，此时也没绷住，笑出了声。
缓了好几秒，他才关掉电视，拉开套房外侧的障子纸门，缓步走到宽敞的玻璃广缘长廊前，手里端着一杯温茶，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而诡异的超级都市。
原本黑沉沉匍匐在雨夜里、挂满了黑白挽幛的赤坂、六本木与远处的银座方向，随着电视里丧礼结束的宣告，恍若换了一副魂魄。
成千上万块熄灭的巨型霓虹灯牌、百货大楼顶部的索尼与三洋电子广告屏，在九点整的报时声里，一片接一片地恢复了供电、近乎野蛮地轰然炸亮！
白昼时那座如古墓般肃穆幽暗的“昭和帝都”，眨眼间被沸腾暴烈的色彩汪洋彻底吞噬！
虎之门与赤坂交界处的商业街上更是热闹，几家大型电器行和百货公司的店员正拿着梯子小跑出来。
他们动作麻利地一把扯下门楣上还没淋干雨水的黑白丧布，随手团成一团塞进路边的塑料垃圾桶；紧接着，另一拨店员立刻从门内捧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底金字巨幅横幅，伴着叮叮当当的锤子声，高高挂上了门头：
【奉祝平成元年·全馆开春大酬宾！】
街道上，白天还排着队低头默哀的人群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从各个地铁口与居酒屋里蜂拥而出的年轻男女。
徐子游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内心感叹这就是东京啊！
这座城市只用了一分钟不到，就把六十多年的旧时代连同那层虚伪的哀戚面具一脚踢进了垃圾桶，迫不及待地重新一头扎进了泡沫经济最后、也是最癫狂的深渊里。
漫天绚烂到刺眼的霓虹灯火，正在无声地向世人宣告着一个事实：
昭和死了，平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