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隐约传来米卡尔带着四个红木城工程师,在保罗陪同下穿鞋套进风淋室时的说笑声。
二楼会议室里,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午后懒懒的阳光斜打在掉了漆的长条复合木桌上。
徐子游走入室内,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北端的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解开大衣的纽扣,随手搭在椅背扶手上。
大b紧随其后,将手里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平放在桌角手边,拇指在黄铜密码轮上一拨,“咔哒”两声脆响,双侧锁扣同时弹开。
但他没有掀开箱盖,只是撤后半步,双脚分立,像尊铁塔般杵在徐子游侧后方。
“都坐吧。”徐子游扫视了一眼拘谨的众人,抬手虚按了一下。
苏清妍率先带头拉开他右手边的头一张椅子落座,从随身皮包里摸出那副金丝细框眼镜架上鼻梁,顺手翻开硬皮记录夹,拧开派克钢笔的笔帽。
随后,达莫达尔、C·N·雷迪、罗志远以及抱着图纸筒的尼德尔也依次在长桌前段两侧坐下。
剩下的十一名留守工程师,除了被米卡尔拉去车间核对机台底单的光刻组长保罗之外,全都沿着长桌尾端坐得满满当当。
这群人里头,三个是从AS联盟开张第一天就跟着雷迪兄弟的赛普拉斯旧部,另外八个里头,有五个是前年仙童半导体被斯伦贝谢拆卖、富士通收购案又被五角大楼强行搅黄后,从关停厂区里退下来的老工艺师。
在硅谷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都是手底下有真技术的熟练工。只是一朝被蛇咬,接连经历过仙童易主裁员和AS联盟破产两道坎,这会儿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香港老板,眼底多少还留着几分对新东家底细的审视与疑虑。
众人的狐疑,徐子游自然也看在眼里,他侧过脸,冲身后的大b轻轻扬了扬下巴。
大b会意,伸出大手掀开密码箱盖,将箱体转了个个儿,朝向长桌中央。
箱子内衬铺着暗红色的丝绒,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半是两叠刚从摩根士丹利旧金山分行开出的大额商业承兑支票,另一半则是几十扎用美国银行家协会标准芥末黄纸带捆得结结实实的百元美钞。
按照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的封捆规矩,一百张百元大钞为一标准扎,一扎就是整整一万美元。
这笔钱,是徐子游昨夜让人从大摩离岸账户提出来的应急备用金,原打算在法庭上应付突发状况时当场砸保证金用的,眼下三百万美金顺利落槌,这批现钞反倒省了下来。
“厂里留守的十二位工程师,过去两个月的欠薪总额,达莫达尔先生在账册上记得很清楚,一共是八万四千美元。”
徐子游伸出手,直接从箱子里抓出十一扎百元美钞,往前一送,“咚”的一声闷响,十一块绿油油的钞票砖头整整齐齐码在复合木桌面上。
“这里是十一万美元现钞。”
后排好几个已经两个月没见过回头钱的工程师呼吸一滞,脖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寸,连咽唾沫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徐子游目光浅浅从长桌尾端掠过,没有在任何人滚烫或局促的脸上多作停留,给足了这群技术老兵体面。
“其中八万四千块,是结清各位过去两个月的血汗钱。另外两万一千块,是科创额外给大家补发的半个月开工津贴。剩下的五千块零头,留给保罗组长和各位这几天改善伙食、买咖啡提神。
愿意留下来的,底薪在原有基础上统一上浮百分之十,工龄从入职AS联盟的第一天连续计算。家里有难处、想去达拉斯或者换个地方的,把属于你的那份欠薪和津贴直接拿走,科创替你报销路费,绝不卡任何人的劳动档案。”
话音落地,会议室后排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分钱和签字的事,散会后苏经理会同你们挨个办。”
徐子游没有给众人太多感慨的时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然后偏过头看向左侧:“罗律师。”
“在。”罗志远连忙将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
“法院那边终局裁定的文本底单,给县里和市政厅报备了没有?厂子要立刻招人复工、重开水电账户,经营资质不能卡壳。”
“从第二审判庭出来前,我就让律所的助理骑摩托车赶去县政大厅了。”罗志远合上手里的公文夹,条理分明地答道,“因为咱们是以‘科创北美’的现成母公司主体直接设立圣何塞晶圆厂分支,不需要重新走漫长的联邦税号审批。下午三点前,圣克拉拉县签发的临时经营许可、危化品作业变更备案就能拿到手;至于厂房地契、设备除权和那四十三项专利的彻底过户,需要富国银行和通用电气补齐三方解押签章,三天之内我带人去州府萨克拉门托全部跑完。”
“很好。安保公司的巡逻班次怎么排的?”
“一共调了二十四名持证武装安保,分两班倒。正门门卫室留四个人,货运后门和危化品储罐区各盯两个人,剩下的四个每半小时对主厂房外围与地下动力间做一次交叉巡逻。我还跟圣克拉拉县警长办公室打过招呼了,把霍华德法官签发的第363条资产剥离令传真备案了过去,他们承诺巡逻警车每两小时会在塔斯曼大道外围转一圈,给这边打个卡。”
“有心了。”徐子游微微颔首,“要复工我们还得先摘掉后院特种气体管路的黄牌,做无害化吹扫的专业机构联系得怎么样了?”
罗志远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本折角的名片夹翻开:
“我已经提前咨询过东湾纽瓦克市的‘麦迪逊特种气体公司’工程部。他们是全硅谷最大的半导体特气供应商,手里有加州劳工安全局和消防局的双重认证资质,愿意接这种破产厂区的管道复核活儿。三十万美元的管路吹扫、氮气置换与阀门换新费用,他们承诺明天一早带检测车进场,最快后天下午就能把砷烷和硅烷回路的安全绿标办下来。”
徐子游点头:“散会就去签支票,把定金今天下午打过去,让他们立刻发车,多抢出一个钟头都是赚的。”
他转头看向C·N·雷迪:“立刻找电力公司申请主线路复电。后院那两台柴油机维持了两个月,排烟管都烧红了,不能再这么硬顶下去。”
C·N·雷迪沉声应道:“明白,主电接通后,全厂的超纯水循环系统和恒温恒湿新风要全负荷跑一轮自检,滤网和耗材该换的全换,正好我上个月还在库房备了四桶新的反渗透膜的抛光树脂,复电当晚就能把电阻率拉回十八兆欧姆的标准线。”
徐子游目光微转,看向旁边的达莫达尔,随口问道:“对了,之前厂里到底欠了电力公司多少高压专线电费?”
达莫达尔老脸微微一热,手指有些不自然地蹭了蹭鼻尖,低声答道:“欠了两个计费周期,本金加滞纳金大概四万二千块。他们上个月派人拔了厂门外柱上油浸断路器的高压熔断丝,还在进户计量柜上挂了铅封机械锁。”
“苏经理,给电力公司开一张六万美元的现金支票,欠费全结,剩下的算预存电费。”
苏清妍笔尖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划过:“记下了。”
徐子游点点头,继续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罗律师,你派个懂行的去供电局跑一趟,给他们的外勤班组塞点加班小费。今晚特气验收一过,我要看到主变电室的指示灯立刻跳回绿字。”
罗志远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深谙此道的老练神色,抬手合上便签簿:“徐总放心,太平洋瓦电那帮工会外勤的脾气我熟得很。几张百元绿钞递过去,哪怕是半夜十二点,他们也得乖乖开着工程车过来,把杆子上的高压熔断丝给咱们插上。”
基础设施的死结三言两语被劈开,徐子游这才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掌自然地搭上椅背扶手,视线在达莫达尔和后排那群老工艺师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平缓下来:
“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好奇:我们科创大老远从香港跨过太平洋,花几百万美金盘下这座停产的六英寸厂,到底打算让各位造什么产品?”
说着,他偏过头,看向右侧的尼德尔。
一直抱着图纸筒沉默不语的尼德尔听到这句,镜片后的眼眸微动,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站起身,拧开黑色硬质塑料筒的金属顶盖,从里头抽出两卷宽达一米半的蓝底白线工程硫酸纸,在长桌中央哗啦一声平整摊开,顺手抓过桌上几只沉甸甸的粗玻璃烟灰缸,稳稳压住图纸四角。
这是米基与苏西两颗芯片完成最终时序修正后重新流片的全套物理版图。
密如蛛网的双层金属布线与多晶硅栅极阵列,在硫酸纸上交织成一片片严谨到极致的几何方阵。
达莫达尔干了十五年集成电路设计,看到这种东西,就像老酒鬼闻到了开坛的陈酿,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被勾了过去。
他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两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探出去老远。
他的指尖悬在硫酸纸上方半寸处,虚虚顺着一条粗壮的内部地址总线快速游走,嘴唇无意识地轻轻翕动:
“……6502核心做主控指令分发?不对,总线旁边竟然直接挂了两个专用的双口静态存储器行缓冲区……这是为了绕过CPU等待周期,直接向显示接口倾泻像素数据?”
达莫达尔的视线猛地滑向左下角那一大片成排的移位加阵列,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等等……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逻辑门阵列是什么?全硬件级的坐标矩阵乘法器?!我的上帝,你们竟然跳过了所有的微码指令解释,把二维图像的仿射变换与拉伸旋转状态机,硬生生用多晶硅逻辑门固化进了硬件底层?!”
达莫达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神色淡然的尼德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变调:
“这是哪个疯子想出来的架构?!不用昂贵的摩托罗拉,也不用英特尔的,纯靠一颗专用图形协处理器去硬算像素缩放!只要这颗副芯片的时钟频率能拉到十六兆赫兹以上,它在屏幕上吞吐动态图层精灵的速度,简直能把市面上所有的十六位家用机按在地上摩擦!可这么复杂的乘法阵列……这得多占管芯面积?!”
“一平方厘米以内。”
尼德尔嘴角极轻微地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孤傲的技术狂徒终于遇上了识货的知音。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图纸右下角的参数栏上:
“采用你们厂里最熟悉的1.5微米双层金属布线CMOS工艺,管芯面积被我们压到了七十八平方毫米。静态待机电流控制在十二毫安以内,四节普通的五号碱性干电池,足够支撑整套系统连续高强度运行十二个小时左右。”
后排那几个原本还坐在椅子上仙童出身的工程师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凑到长桌中段,伸长了脖子往硫酸纸上看。
“你们看这儿的字线驱动器时序!”一名戴黑框眼镜的电路工程师指着苏西芯片的缓存区,兴奋得脸颊泛红,“为了配合高速硬件乘法器的数据吞吐,它的行选通脉冲逻辑,跟我们去年调试1Mb高速内存芯片时的想法很像!”
“好眼力。”
尼德尔打开随身带来的另一只防静电铝盒,露出里头五片已经完成了前道有源区与第一层金属布线、正泛着暗紫色光泽的六英寸半成品晶圆:
“这是我们科创为下一代掌上娱乐系统定制的核心ASIC架构。代号米基与苏西。逻辑验证和FPGA仿真已经在红木城全部跑通,我们在外部小厂跑过几批工程样片,功能完全达标。但现在,我们需要在这座厂房里,把它推向量产。”
徐子游靠在主位的椅背上,看着围在图纸前久久不肯挪步的几名老工艺师,适时开口:“在大众眼里,它或许只是个玩具;但在商业逻辑里,它是科创未来十年的提款机。”
然后他下巴微扬,点了点尼德尔手边那只敞开的防静电铝盒:
“这五片半成品母片,只差最后两道后道工序:金属光刻、等离子蚀刻与合金退火。今晚电力和特气一通,我要你们同红木城的团队混编进场,用三十六个小时把最后这层金属线跑通。只要后天早上在探针台上测出来的首发良率突破五成,在座所有参与试制的人员,当月薪水连翻三倍!”
当月薪水连翻三倍!
长桌尾端静了半秒,紧接着响起几声没能压住的粗重呼吸。
后排几个年轻工程师明显心动了,眼神里原本残存的那点观望和戒备瞬间散了个干净,视线不自觉地往桌心那十一扎还没分的百元美钞上飘。
一直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图纸的达莫达尔·雷迪,这时缓缓直起身子,视线从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上慢慢扫过,眼圈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却无比坦诚:
“伙计们,有些心里话,我这个前任老板今天必须跟大家交个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原本还在小声议论三倍奖金的几个年轻人也收了声,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AS联盟做高速DRAM、跟日本人掰手腕的梦,已经彻底破碎了。”达莫达尔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是我太固执,选错了赛道,拿着有限的钱去跟东芝、日立拼流血消耗,连累大家跟着我喝了两个月的西北风。”
“达莫达尔,别这么说,要不是日本人的倾销……”后排的一名老工程师忍不住出声安慰。
达莫达尔抬手虚按了一下,打断了他,手指有力地指向桌上那两张巨大的芯片版图:“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感谢科创给了我们一条全新的路,一条做专用定制处理器和图形加速器的全新赛道!这条路不需要跟日本巨头在存储芯片市场上正面厮杀.....”
话说到一半,坐在旁侧的尼德尔忽然抬了抬眼皮,开口接了一句:
“更关键的是,你们不用再看任何买家的脸色。”
众人一怔,视线齐刷刷转到这个新同事身上,期待他的下文。
“我们将来流出来的每一片晶圆,都不需要去市场上求着别人买,它们会直接装进科创自己的终端机器里,卖向全世界!”
尼德尔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一个多月前在红木城,他和米卡尔所在的Epyx硬件部同样面临资金链断裂、差点被母公司打包贱卖的绝境,太懂这群老工程师此刻心里头那点患得患失的憋屈。
听到此,达莫达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直了几分,目光定定地看着众人:“徐总和尼德尔先生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想走的,拿上桌上的欠薪和津贴体面离开;还愿意跟着科创和我们兄弟俩继续干的,现在签合同领钱,我们重新开始!”
达莫达尔说完,干脆地退后半步,将长桌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苏清妍偏过头,递了个眼神,罗志远会意地掏出一摞早就拟好的聘用补充协议,起身沿着桌沿一字排开,将两支拧开帽的签字笔搁在最上头。
长桌尾端安静了短短两三秒。
一名原赛普拉斯出身的蚀刻工程师第一个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聘用协议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转头冲着C·N·雷迪笑道:
“算我一个!不过C·N,丑话说到前头,真要跑这种双层金属布线的图形芯片,光靠咱们这十几号人三班倒可顶不住,你得想办法给车间扩编!”
“放心!”C·N·雷迪大手一挥,底气十足地喝道,“苏经理已经给我批了条子,允许我们在湾区再招二十五个熟练的工艺和设备工程师,薪水按一线大厂中位数上浮一成!回头你们各自把以前在仙童和赛普拉斯的老搭档全给我叫过来!”
听到不仅不裁员,反而要高薪扩招二十五个熟手,台下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几个工程师再无怀疑。
肯在这个美国半导体倒闭潮里砸真金白银招兵买马的东家,绝不可能是来倒卖地皮的投机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工程师纷纷上前提笔。
不到五分钟,在场的十一个人里头,十个人痛快地签下了科创北美的新合约,加上在楼下盯机台的保罗,留守团队几乎全员归心。
唯独坐在最靠窗角落里的高级扩散工艺师格雷格·汉森,捏着分给他的那沓美钞,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去碰钢笔。
他三十八九岁年纪,鼻梁上架着副铜丝眼镜,神情局促地看向C·N·雷迪,嘴唇抿了抿,嗓音发紧:
“C·N,达莫达尔……对不住。我老婆和两个孩子上个月就已经搬回德州理查森的老家了。德州仪器那边的录用通知是去年圣诞节前就定下的,下周一我必须过去报到,要是再放我老婆鸽子,这婚就真得离了。”
C·N·雷迪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混账话,老婆孩子当然排第一。去德州好好干,以你的手艺,在德仪那边一样吃得开。”
格雷格松了口气,眼圈微红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出会议室,拉着C·N·雷迪径直下到一楼的扩散车间外围。
在一排落满灰尘的绿色铁皮控制柜前,格雷格蹲下身,从最底层的工具抽屉里翻出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备用热电偶,又指了指三号炉和七号炉面板上贴着的几张黄色便签纸:
“C·N,既然我不留下来,有件事得跟接手的人交待清楚。去年十月圣何塞电网跳闸那回,三号炉和七号炉的炉口温区受过一次热冲击,现在的实际温度比仪表盘显示的要低一点五摄氏度左右。原厂说明书上查不到这个毛病,我把手动补偿的参数全用红铅笔写在控制柜内侧的铁皮门上了。回头你们跑这批芯片的栅极氧化和合金退火时,千万盯着点接手的新人,让他按门板上的数字提前半小时预热,免得第一炉晶圆因为温度漂移直接废掉。”
C·N·雷迪拉开三号炉的控制柜门看了一眼,铁皮门内侧果然整整齐齐写着三列红铅笔数字,旁边还画了简单的温区衰减草图。
在这个行业里,老工程师离职时把这种独门调机窍门带走是常事,格雷格能主动点破,至少替厂里省下了两三炉试错的硅片和宝贵的时间。
C·N·雷迪重重合上柜门,伸出右手,跟格雷格紧紧握了握:
“谢了,兄弟。到了达拉斯安顿好了,记得往厂里打个电话。”
“一定。保重,伙计们。”
格雷格冲他挥了挥手,拎起自己的旧帆布包,转身步出了车间大门。
C·N·雷迪目送他离开,共事四年,从无尘室打地基一路熬到今天,真看着老伙计拎包走了,心里头难免空落落的。
但他到底是个抓产线的实干派,很快便收回目光,上楼和徐子游汇报情况。
人心归拢,接下来的复产自然一切顺利。
下午四点整,在加急支票的开路下,两辆涂着醒目橘黄色危化品标识的工程抢险车准时驶入大院。
麦迪逊特种气体公司的无害化工程队正式进场。
八名穿戴正压式空气呼吸器的工程技师,对架设在厂房后侧长达两百多米的砷烷与硅烷特气管路,进行了连续六轮的五九级高纯氮气反向脉冲吹扫,将老化的四十八处接头特种氟橡胶密封垫圈全部换新。
晚上八点,圣何塞消防局危险品特勤科的督察官在收下两万八千美元的逾期复核罚单支票、以及罗志远偷偷塞过去的一个厚实牛皮纸信封后,现场确认激光检漏仪读数归零,当场撕掉了贴在气站总阀上的黄色封条,换上了准予运行的绿色安全标牌。
晚上九点整,随着供电局外勤班组剪开户外电柜铅封,C·N·雷迪站在主变电室里,亲手推上了高压油浸断路器的合闸手柄。
“嘭——”
一声沉闷浑厚的电流嗡鸣声顺着地下电缆传遍全厂。
后院那两台连续咆哮了六十多天的柴油发电机终于喷出最后一股黑烟,彻底熄火停转;太平洋瓦斯与电力公司的稳定工业电网重新接管了整座厂房。
超纯水制备车间的反渗透增压泵组随之全速启动,换上新树脂后,电阻率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爬升至十八兆欧姆·厘米的极值。
百级洁净室内,数百个超高效空气过滤器全功率向下压送层流净气。
米卡尔、尼德尔带着红木城的四名核心工程师,与C·N·雷迪、保罗为代表的本土团队混编成两班,借着刚刚恢复的工业主电,泡在黄光区里连轴转了一整夜。
尘埃粒子计数器的读数一点点跌破警戒线;四台GCA步进曝光机的双轴承片台在双频激光干涉仪的辅助下完成了微米级光路复核;十四座扩散与退火炉的升温斜率按着控制柜门内侧的参数逐一锁定。
次日清晨七点,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塔斯曼大道的柏油路面上时,洁净室的一号曝光机前,尼德尔亲手将修改后的米基与苏西芯片顶层金属光罩版推入机台卡槽。
首先进场接受实战大考的,是红木城带来的那五片只差临门一脚的半成品工程晶圆;而在旁侧的二号机台上,首批二十五片全新的六英寸原生单晶硅片也同步装入晶圆盒,正式开启了从零起步的全工序量产流片。
同一时间,厂区正门口,两名工人踩着升降梯,将门柱上那块锈迹斑斑的“AS联盟”旧铜牌卸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拉丝不锈钢新牌匾:【科创半导体硅谷实验晶圆厂】。
经过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后道金属光刻、等离子干法蚀刻以及四百摄氏度氮氢混合气合金退火,那五片承载着全厂希望的工程晶圆,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道钝化保护工序,被送进了洁净室尽头的后道电性测试区。
十余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密密麻麻地围在测试区玻璃隔断外。
每个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一台电控晶圆探针台正中央。
防震花岗岩气垫台上,一只镀金的多探针测试卡在步进电机的驱动下缓缓下压,数十根极细的钨钢探针精准刺入晶圆表面一颗面积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电极铝垫上。
探针台旁,一台泰克双通道超高频示波器正跳动着密集的绿色方波,连着接口的微型热敏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往外吐着窄窄的记录纸带。
纸带顶端,一行行电压与时序延迟参数飞速成型。
“全通了……功能项全通了!!”
坐在操作台前负责核对电参数的年轻测试员猛地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双手一把扯掉头上的无尘网帽高高举过头顶,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尖叫出声:
“主频拉满十六兆赫兹,静态漏电只有十一点八毫安!硬件缩放乘法器的最差路径时序完全收敛!没有逻辑死锁!第一片晶圆的第126号管芯,自检向量全亮绿灯!!”
“轰!!”
原本静得落针可闻的走廊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与掌声!
光刻组长保罗一把将手里的铝制记录板拍在窗台上,转过身,张开双臂狠狠抱住身旁的设备工程师,两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连无尘服都顾不上讲究,在防静电地板上重重跺着脚。
“别光看单颗!算整片良率!快把坏块分布图打出来!”
C·N·雷迪一把推开面前欢呼的年轻技术员,整个人几乎扑在探针台的终端单色显示器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由绿色合格点与红色失效点拼成的一张六英寸圆形晶圆图谱,正在逐行扫描生成。
当最后一行扫描线落定,右下角的统计框里跳出了一行加粗的绿色字符:
【63.7%】!
在刚刚停工复产、没有任何长期积累的机台磨合数据库支撑下,仅凭着老工程师们的肉身调校与红木城的精准改版,这批工程晶圆的后道接力流片,首发良率竟然直接冲破了六成大关!
这个数字一旦映射到大规模量产线上,意味着米基与苏西套片的单片晶圆有效产出将超过九十颗,单颗芯片的硅片制造摊销成本,被稳稳压进了六美元以内的安全线!
米卡尔戴着乳胶手套,用真空吸笔小心翼翼地从分选盘里吸起一颗刚刚通过激光划片剥离出来、泛着深紫金属光泽的裸芯片。
他快步走出风淋室,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始终静静站在走廊外围的徐子游面前,双手将芯片托盒平平奉上。
硅片很轻,薄如蝉翼,但在无尘室冷冽的白光折射下,表层双层金属布线交织出的一抹绚烂虹彩,却宛如流动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未来力量。
徐子游低头看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裸芯片。
两世为人,他见过后世动辄集成百亿晶体管、几纳米线宽的算力怪兽,但没有任何一刻,能比得上亲眼看着自家工厂的炉火、在八十年代末的硅谷腹地烧出第一颗完全自主可控的核心芯片来得踏实。
有了这座六英寸晶圆厂托底,曜界掌机最容易被外界卡脖子的两颗定制大脑,总算有了随时可以自给自足的后盾。
哪怕日后台积电因为政治动荡或航运产生任何不可预见的波动,圣何塞的机台也能第一时间顶上去,把芯片源源不断地送往香港与深圳的总装线,不至于让前线断了炊。
更要紧的是,这座厂子替科创攒下了一颗随时可以往回移植的火种。
眼下受制于巴统协议的禁运红线,成套的晶圆制造设备还很难直接运过罗湖桥;但只要借着圣何塞这块跳板,把一点五微米乃至一点零微米的全套工艺参数彻底吃透,把每一道工序都沉淀为标准化的技术文档,再分批抽调香港和内地的年轻苗子过来轮岗练手。
等将来时机成熟、有需要的时候,他随时能带着这套打磨成熟的工艺包和现成班底,直接在内地开厂建线。
心头的长远盘算落定,徐子游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眼眶通红、胡茬凌乱的工程师们。
他伸手拍了拍米卡尔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
“诸位,干得漂亮。”
“刚才在会议室答应大家的事,绝不食言。明天上午,财务部会给全厂人员提前发放第一个月的全额薪水,外加三倍的良率攻关奖金。今晚圣何塞市中心最好的牛排馆,全场记在我账上,大家随便吃随便喝!”
走廊里再次掀起一阵快要把屋顶掀翻的口哨与欢呼声。
人群涌向更衣室,迫不及待地要去卸下战袍痛饮。
达莫达尔和C·N·雷迪留在了最后。兄弟俩走到徐子游跟前,齐齐摘下无尘帽,对着这位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轮的年轻老板,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徐总,谢谢。”达莫达尔声音沙哑,“是您把这座厂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更是您给了我们兄弟俩新生。”
“说这些见外了。”徐子游伸手在达莫达尔肩头轻轻拍了拍,“我给了你们舞台,但路是你们自己一脚一脚蹚出来的。厂区后头还有大片空地,等这批掌机芯片量产稳定了,我给你们批预算,咱们把二期的1.0微米亚微米洁净室也搭起来。”
二期亚微米产线!
兄弟俩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的光芒炽热得吓人。
工程母片试产一锤定音后,徐子游没有在硅谷多留。
香港那头,《大时代》的首轮播映正在全港掀起收视狂潮,《全民女声》的海选复赛与《天龙八部》奔赴内地的实景筹备千头万绪,他带着大b,直接从旧金山国际机场登上了返港的波音747客机。
而苏清妍则遵照徐子游临行前的嘱托,独自留在湾区,用接下来的一整周时间,将这座新生的晶圆厂在北美的根系彻底夯实。
她留守的这七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共办妥了四件大事。
头一桩,是将最后一道产权过户的法律闭环彻底锁死。
趁着新厂开工,苏清妍协同罗志远的律所团队,拿到了富国银行、通用电气以及破产受托人奥康纳三方补齐的《无保留抵押权解除确认函》,亲自跑了一趟州府萨克拉门托与圣克拉拉县契约登记处。
厂区不动产地契、两万四千平方英尺厂房、全套核心机台物权以及AS联盟名下原有的四十三项集成电路专利,在三天内全部走完了官方过户公示,干干净净地落在了科创北美控股的名下。
第二桩,是锁死核心机台的后勤命脉。
苏清妍直接开车去了GCA公司与瓦里安公司在森尼韦尔的本地技术服务中心。
1989年的GCA,在尼康NSR系列步进机的凌厉攻势下,北美市场份额正一落千丈,森尼韦尔办事处连年亏损,仓库里积压了大批卖不出去的原厂备件,几个区域高管正为第一季度的营收报表发愁。
苏清妍看准了对方的窘境,赶在湾区的二手设备商闻风而动之前,直接拍出全额美元现汇,与两家原厂签下了一年期的最高级别技术巡检与备件保供协议。
趁着GCA办事处急于回笼现金,她顺势压价,以不到原价三折的打包价,将对方库房里压箱底的一套全新备用高分辨率蔡司投影物镜、两套激光定位反射镜组以及六台易损的滑台直流伺服马达全部买断封存,直接拉回圣何塞厂区的恒温库房锁好。
这一手准备,彻底免去了圣何塞产线未来两年内断保缺件的后顾之忧。
第三桩,则是将罗志远的金门律师事务所正式纳入麾下。
双方签下了常年法律顾问协议,由金门律所全面负责科创北美在加州的日常商事合同审查、劳工合规以及后续的芯片版图知识产权登记;罗志远本人则受聘为科创在北美的编外特别法律顾问,按年支取顾问费,专门替科创盯着硅谷周边的破产并购与技术专利动向。
至于最后一桩事,苏清妍按照徐子游给的方针,把目光投向了距离圣何塞不到半小时车程的两座学界重镇。
此前徐子游在台北与张忠谋论道时,曾提过“让制造归于工艺,让设计归于创造”的念头。
圣何塞这座六英寸厂既然不需要去跟日本巨头拼大宗存储器的产能,那它除了给科创试产掌机芯片外,富余出来的炉管工时,正好可以用来做一件硅谷主流IDM大厂根本不屑于干、但高校实验室却求之不得的事。
通过留学期间在校友会攒下的人脉,苏清妍带着换上一身笔挺西装的达莫达尔,走进了帕洛阿托的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系大楼,见到了专攻低功耗CMOS电路设计的华人副教授陈文博。
彼时的美国高校微电子实验室,学生和年轻研究员要想把设计好的电路图变成真实的芯片验证,主要依赖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资助的MOSIS多项目晶圆系统。
可MOSIS系统的排期动辄长达半年以上,单次流片分摊下来的费用对课题经费捉襟见肘的年轻学者来说极为肉疼,而且工艺规则死板,根本不支持深度的定制化参数微调。
当苏清妍提出,圣何塞实验晶圆厂愿意每年为斯坦福电子工程系提供两个批次的专属教学与科研流片通道、每批次不超过二十片晶圆、只按硅片基础材料成本加人工电费结算,且保证在四周内交片时,陈文博副教授直接同意了合作请求。
双方在系主任办公室里只谈了一个半钟头,便敲定了初步的合作框架备忘录:
科创圣何塞晶圆厂成为斯坦福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指定校外试制基地;作为交换,斯坦福允许科创北美的在职工程师免费旁听其研究生的集成电路设计前沿课程,并在每年毕业季,优先向科创北美半导体部推荐优秀的硕士与博士毕业生。
紧接着,苏清妍又借着张忠谋从台北传真来的一封亲笔引荐信,驱车跨过海湾大桥,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微电子实验室的一位资深华人教授完成了初步对接。
伯克利那边正在攻关微机电系统传感器与标准CMOS读出电路的单片集成,恰好能用上AS联盟原本在高速微弱信号放大上的电路底子,双方当场约定在三月上旬拿出第一份具体的联合实验方案。
徐子游走后一周,苏清妍将硅谷实验晶圆厂的一应内务与外联彻底理顺,终于可以启程前往旧金山机场返港。
海峡彼岸的新竹,台积电是徐子游握在手里的利刃,凭借百万套规模的庞大产能与成本优势,未来会替科创在消费电子的正面战场上攻城略地。
而在太平洋这头的实验晶圆厂,则化作护住科创心脉的“坚盾”,专职承担芯片的快速改版迭代、自主小批量试产以及前沿高校的科研验证。
利刃主攻,坚盾主守;新竹走量,硅谷研新。
这盘横跨太平洋两岸的半导体双轨棋局,至此终于彻底合流,开始运转了起来。
而在苏清妍留守旧金山湾区的这七天里,先一步跨过太平洋回到香港的徐子游,面对的则是另一场早已烧得滚烫的本土牌局。
天知道,他离开香港去台北和加州的这短短一个礼拜,《大时代》到底把这座城市折腾成了什么疯魔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