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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铁腕锁厂,薪火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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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 分类:玄幻 | 字数:125.4万字

第278章 铁腕锁厂,薪火重燃

书名: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字数:1.0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5:48

徐子游下车后,没有理会包工头的叫嚷,站在水泥路沿上,视线越过铁栅栏门上那条绷得笔直的铁链,往里头安静的厂房扫了一圈,确认大门还没被破开,这才侧过脸,冲身后刚下车的罗志远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墨西哥裔出租车司机见势头不对,趁着几人下车,忙不迭把仪表盘上的五十美金塞进衬衫口袋,挂上倒挡,一脚油门溜之大吉。

罗志远夹着公文包,绕过徐子游,走到包工头跟前站定。

他拉开皮包抽出一叠刚从法院领出来的裁定书副本,翻到第三页,直接递到对方眼皮子底下。

纸面上,加州北区联邦破产法院的钢印凹痕和霍华德法官的蓝墨水签名清晰醒目。

“看清楚上面的时间。”罗志远语气平淡,语速却极快,“二十分钟前,加州北区联邦破产法院第二审判庭已依据破产法第363条签发终局变现令。这座厂区连同里面的一草一木、全部机台,产权已经正式归属科创北美控股。托管人奥康纳早上发给你们的那张预清场派工单,在法官落槌的那一秒就已经作废了。”

包工头眼皮跳了一下,视线在那个刺眼的法院钢印上停了两秒,喉结极缓地滚过半圈。

他干这行八九年,平时没少替奥康纳和几家清算基金干“抢跑”的活儿。

好多破产小厂交割手续乱,趁着新买家还没摸上门,他们先进去把值钱的铜管、真空泵和备用镜头拆下来拉走,回头账面上往“前期损耗”里一抹,死无对证。

可今天邪了门了,法庭那边才散场不到半个钟头,正主居然直接打着出租车堵到了大门口。

即便心里犯了嘀咕,包工头嘴上却还在硬撑。

他脖子一梗,挥了挥手里的黄色派工单:“少拿几张破纸吓唬人!老子只认奥康纳办公室的电话,没接到停工通知,今天天王老子来了我们也得进场拉货!”

说话间,他后头一个拎着液压切刀的壮汉往前凑了半步,试图给领头的壮胆。

大b原本插在夹克兜里的右手抽了出来,也没摸家伙,只是迈开长腿往前逼了两步,稳稳停在那壮汉跟前。

他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宽厚的肩膀像堵墙似的压过去,目光平平地锁在那人咽喉往下三寸的地方,看得人瘆得慌。

那壮汉被这股子煞气一冲,后背瞬间发毛,拎着切刀的手臂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硬是没敢再迈腿。

罗志远没看那几个工人,反而转过身,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支派克钢笔和一本便签簿,慢条斯理地对着打头那辆十轮卡车的车门抄写起来。

“车门喷码,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货运牌照号T-,海湾工业清算物流公司。”

罗志远一边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加州刑法典第487条,未经合法产权人许可,强行剪锁闯入并拆卸工业设备,标的额超过四百美元即构成重度盗窃罪;加上你们五个人协同作业,还要追加第182条的团伙合谋重罪。你可以继续等奥康纳的电话,我现在就去门卫室拨通圣克拉拉县警长办公室的执法专线。从县警局开车过来只要六分钟,到时候汉密尔顿基金和奥康纳一句‘文书传递延迟’就能推得干干净净,至于你们几个,吊销货运牌照不提,今晚就可以去埃尔姆伍德县监狱排队领囚服,去的早兴许还能赶上当晚的玉米糊。”

包工头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话糙理不糙。给清算基金干脏活,一个钟头也就拿十八块美金的工钱,顺手捞点零件外快还得看运气,真犯不着这么卖力。

万一要是背上联邦破产资产盗窃的刑事案底,保释金都得交上万块,奥康纳那种吸血鬼绝不可能替他们掏一分钱律师费。

包工头视线悄悄下滑,落在大门上那把还没来得及剪断的铁链锁上,嘴唇抿了抿,气势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僵持了足足五六秒,他猛地回过身,冲着车斗旁发愣的几个手下破口大骂:

“还愣着干什么?!把跳板给我收回来!奥康纳那个狗娘养的,法院改了判词都不通知一声,想拿哥几个给他当替死鬼!”

几个工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刚搭上一半的厚铁跳板重新抬回车斗,液压切刀的软管胡乱盘了两圈往工具箱里一塞,叮里咣当地锁死后栏板。

不到三分钟,两辆十轮重卡的排气管喷出一大蓬黑烟,在狭窄的柏油支路上倒车掉头,灰溜溜地顺着塔斯曼大道跑没了影。

门口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铁丝网的轻响。

大b走到铁栅栏门前,伸手拽了拽那根拇指粗的铁链,锁头完好无损。

他转身迈上台阶,走到门卫室的铝合金推拉窗前。

屋里那个中年保安还缩在椅子里,见大b黑塔似的影子罩住窗口,老头浑身抖了一下,双手忙不迭地把桌上的出入登记簿、签到板,还有挂在墙钉上的一串黄铜钥匙全捧了起来,顺着窗口递出来:

“先……先生,钥匙全在这儿。那帮人半小时前就来砸门了,没有雷迪先生的手令,我也没看见法院的封条,就没敢给他们开锁……我已经六个礼拜没拿到工钱了,我不想惹麻烦,我现在就走,马上走……”

保安声音发颤,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保温水壶和破布包。

徐子游踱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台还在沙沙播着当地时政新闻的旧收音机,又看了看保安惶恐的面庞。

刚才要是这保安贪省事,或者被包工头塞两张钞票直接开了门,那两台叉车早就冲进一号车间了,就算最后能把人轰走,里头的精密管线也免不了遭殃。

“慢着。”徐子游开口叫住了他。

保安背脊一僵,拎着布包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窗外这个年轻的东方人。

徐子游偏了下头,冲大b递了个眼色:“给他拿两百块。”

大b没二话,大手探进皮夹克左边内兜,捻出两张红彤彤的百元港币,作势就要往窗台上拍。

徐子游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美金!”

“哦哦,摸错兜了。”

大b老脸一红,讪讪地缩回手把港纸揣回去,转而从右边贴身口袋里摸出两张平整的百元美钞,两根粗指按着,顺着窗口推到斑驳的木头台面上。

老保安刚才还看着那两张没见过的红票子发懵,冷不丁见换成了两张绿油油的富兰克林,整个人愣在当场,视线在钞票和徐子游脸上来回转了两圈,一时没反应过来。

“身为保安,你做得很好,也很尽职。”徐子游语气温和,用流利的英文说道,“这钱是给你的奖金。以前拖欠的六个星期薪水,去法院登记了没有?”

“登……登记过了,在员工欠薪那一栏。”老头咽了口唾沫,老实答道。

“明天带齐工牌和工时单再来一趟,新公司的财务会把欠你的工钱全额结清。”徐子游看了一眼门卫室挂着的时钟,“现在,要是你不赶时间,再替我看半个钟头大门,等接班的安保公司到了再下班,怎么样?”

老保安眼圈猛地一红,在硅谷混了半辈子底层看门差事,见惯了破产老板卷款跑路和银行清算员的冷脸,哪受过这样的体面对待。

他原本松垮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双手把钥匙重新挂回腰带上,抓起桌上的登记簿端端正正摆好:

“没问题,先生!保证连苍蝇我都不会放进去一只!”

徐子游微微一笑,转头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便签递给罗志远并吩咐道:“罗律师,门卫室里头有电话。先找你相熟的安保公司,调两队持枪保安过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把正门和后门焊死;再给便签上的红木城实验室打个电话,让米卡尔和尼德尔带上人过来验收设备,把实验室那些家底都带来,以后常驻厂区了。”

“好,我这就办。”罗志远推开小门走进门卫室,抓起桌角那部黑色的按键电话开始拨号。

------

同一时间,圣何塞市中心,圣佩德罗街角。

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式美式餐吧里,光线有些昏暗。

深红色的卡座皮垫磨出了细密的裂纹,苏清妍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黑咖啡。

她摘下金丝眼镜搁在餐巾纸上,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鼻梁两侧被镜托压出的浅红凹痕。

卡座对面,达莫达尔·雷迪和C·N·雷迪兄弟俩并排坐着,姿势有些僵硬。

女侍者端来两杯热咖啡和一碟黄油吐司,达莫达尔低声道了句谢,手指搭在粗陶杯沿上,顺着杯口转了半圈,却没端起来喝。

两兄弟现在的处境,说不出的尴尬。

一个钟头前,随着霍华德法官落槌,他们创立四年的AS联盟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彻底抹去了痕迹。

因为签了苏清妍给的债务和解与弃权协议,富国银行和通用电气不能再追着他们的个人财产咬,圣何塞东区那栋抵押出去的联排住宅总算保住了;加上苏清妍昨天给的那三十万美元海外咨询费,兄弟俩下半辈子的温饱其实已经不用发愁。

可真从法庭走出来,看着这间以前常和客户谈生意的咖啡馆,两人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被人硬生生从心口挖走了一大块肉。

四年心血,几千张手绘版图,几百次通宵守在扩散炉前调出来的工艺曲线,从今天起,全姓了“科创”。

他们兄弟俩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两位先喝口热的吧,这往后的半导体行业,风浪只会更大。”苏清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脸上,没有半点胜利者的骄矜,反而意有所指对他们进行暗示。

C·N·雷迪喉头动了动,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滑进胃里,他才闷声开口:“苏小姐,法庭上我们已经按约定做了,厂区的全套图纸和管理员密钥昨天也交给你们了。这还约我们兄弟俩来这,难道是还有什么手续漏了,需要我们补签?”

话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与疏离,像是一只刚被猎人放开的伤兽,只想赶紧退回窝里舔舐伤口。

苏清妍没有急着回答,伸手拉开脚边的黑色公文包,从夹层里抽出两份装订齐整的浅蓝色文件夹,沿着桌面推到兄弟二人面前。

“产权交割的手续已经全清了,不需要补签任何弃权文书。”

苏清妍手掌虚虚覆在桌沿,语调平稳温和:

“我请两位过来,是代表科创控股集团,向两位发出一份新的工作邀请。”

上面印着一行简洁的英文:【科创北美半导体·聘用合约】。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错愕。

按照硅谷破产收购的惯例,新东家接盘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任管理层扫地出门,免得旧主在厂里拉帮结派、指手画脚。

“苏小姐,这……”达莫达尔嘴唇微张,话停在嘴边,迟了半秒才续上,“公司是在我们兄弟手里做垮的,良率没爬上去,资金链断了。你们买下厂子,难道还放心让我们继续待在里面?”

“生意做垮了,是资金周转和市场定位的问题,不代表两位的专业技术一文不值。”

苏清妍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看着达莫达尔布满血丝的眼睛,把话说得很透:

“我们调查过AS联盟过去四年的全部技术底档。你们之所以陷入泥潭,是因为选错了赛道,拿着有限的风险投资,去跟东芝、日立那帮背后有国家财团输血的日本巨头硬拼通用DRAM的价格战。但在一点零到一点五微米的CMOS逻辑控制与高速电路设计上,两位的功底在全硅谷都排得上号,不然富士通也不会盯上你们。”

听到这句话,一直绷着脸的C·N·雷迪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松,眼底泛起一丝被认可的开心与雀跃。

苏清妍顿了顿,记起出门前徐子游交代的那句“尽量尊重个人意愿”,语气放缓了几分:

“当然,强扭的瓜不甜。两位如果累了,想拿着那三十万去德州或者佛罗里达换个行业清静度日,科创绝不勉强;但如果两位对半导体行业还心有不甘,科创的大门随时敞开,我们有信心带你们杀回来。你们有什么顾虑,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卡座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邻桌刀叉碰撞瓷盘的细碎声响。

达莫达尔低着头,指腹反复蹭着粗陶杯壁上的颗粒,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鼻息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防备彻底卸了干净,只剩下满眼的疲惫与坦诚:

“苏小姐,不瞒你说,昨天把钥匙交给你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我是个画电路图出身的工程师,这四年当这个该死的CEO,每天一睁眼就是银行催贷、投资人逼宫、供货商堵门,我已经有整整一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达莫达尔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想再管人,不想再看任何一张财务报表,更不想去参加什么狗屁商务酒会。如果你们要找一个厂长或者总经理,我干不了,哪怕给再多钱我也干不了。我只想回到绘图桌前,安安静静做我的电路架构和逻辑仿真。”

“完全没问题。”

苏清妍甚至没有半秒钟的迟疑,直接翻开左边那份合同,指着职位栏:

“我们在拟合同的时候,就已经替你想到了这一点。给达莫达尔先生准备的职位,是科创北美高级技术顾问。你不隶属于晶圆厂的日常行政序列,直接向香港总部汇报。不用管考评,不用看账本,你唯一的任务与职责,就是配合我们的设计部门,将芯片底层逻辑架构做出来。”

达莫达尔愣住了,视线死死钉在合同的条款上。基本年薪八万五千美元,外加新芯片流片成功后的专项技术奖金,所有行政杂务剥离得干干净净。

这年薪属于高于市场平均、但还没到离谱的程度,配得上他达莫达尔这种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达莫达尔完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这简直是他过去三年里做梦都想回到的神仙日子。

苏清妍没有催他签字,转头将目光投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弟弟C·N·雷迪:“你的想法呢?”

C·N·雷迪性子比兄长要烈得多。他双手交握抵在桌面上,抬头直视着苏清妍,眼神里没有退缩,反而带着一股技术痴特有的轴劲:

“我跟达莫达尔不一样。那条六英寸线,从无尘室打地基,到四台GCA光刻机进场调水平,再到十四座扩散炉每一根石英管的温区校准,全是我带着人一手一脚攒起来的。它就像我的孩子,我舍不得它。”

他吸了一口气,把丑话直接摆在了台面上:“让我回去管产线、抓良率,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如果科创答应不了,我现在就走,绝不留下背黑锅。”

“请讲。”苏清妍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厂里现在留守的那十二个工程师,全是从仙童和赛普拉斯跟着我过来的老兄弟,破产前欠了他们两个月薪水。哪怕他们最后决定去达拉斯,这笔欠薪你们也得替我结清,我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第二,就算这十二个人全留下,人手还是不够。之前为了省钱,设备维护和工艺研发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结果就是参数稍有漂移就没人盯得住。如果要重新开炉跑量产,你必须给我批预算,让我在湾区再招至少十来个熟练的工艺和设备工程师,而且车间的排班和工艺标准,外行不准插手!”

这帮留守的工程师既因半导体寒冬下硅谷大厂裁员收缩、无处可去,更因这份香火情谊才自愿留下,不先安置好他们,他C·N·雷迪自己却另谋出路,实在过不去心里这关。

苏清妍听完,唇角浅浅扬起半分,打开右边那份文件夹,推到C·N·雷迪跟前:

“雷迪先生,第一条,今天结束前,原留守十二名工程师被拖欠的全部薪资与福利补贴,不管去留,一律由科创北美分部全额发放现金支票,绝不克扣一分。”

“至于第二条,”苏清妍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附加页的编制栏上画了个圈,“你的新职位是圣何塞晶圆厂生产制造部主管兼首席工艺师。我们不仅不派外行干涉你的工艺参数,还会从红木城抽调硬件老兵过来给你打下手。另外,我给你批上限二十五的资深工程师增补名额,薪资标准按硅谷一线大厂中位数上浮百分之十,人选由你亲自面试拍板。”

C·N·雷迪呼吸猛地一滞,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争辩全堵在了胸口。

他低头看着合同上白纸黑字的条款,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达莫达尔眼底的阴霾早已散去大半,正握着那支派克钢笔,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C·N·雷迪没再多言,伸手拔掉钢笔帽,翻到合约末页,在乙方签名栏里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道林纸,发出干脆的沙沙声。

苏清妍等两人都落了笔,才伸手将两份文件收回一半,留下一份副本推回他们手边:“把咖啡和点的快餐都吃了吧。我们回厂区差不多是两点钟,不垫点肚子下午可没力气帮忙完成你们入职的第一个任务。”

AS联盟厂区。

等待安保公司和红木城人马赶过来的空档,徐子游没有在门卫室干坐着。

他从老保安手里接过主厂房的钥匙,带着大b穿过空旷的前院,顺着水泥台阶走上主楼侧面的回廊。

两道厚重的防火铁门虚掩着,门轴上还留着新鲜的黄油印子。

推门进去,空气里明显能闻到异丙醇清洗剂与淡淡的机油味。

因为外接高压电早就断了,走廊顶上的主照明灯管全黑着,只有墙壁高处每隔十米亮着一盏绿幽幽的应急灯。

脚底下隐隐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低频震动,那是厂房后侧的应急柴油发电机还在坚持运转。

为了防止百级洁净室停风后滤芯彻底报废,也为了维持超纯水管道的最低限度内循环、免得管壁滋生菌膜,这台备用电机已经在低负载下断断续续烧了近两个月的零号柴油。

刚才在正门口众人闹出的动静不小,主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员工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门后,隐约能听见几声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那是厂里仅剩的十二名留守工程师。

这帮人显然已经知道了今天就是法院一锤定音的日子,这会儿没人出来走动,全聚在茶水间里抽烟等信儿。

徐子游踩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走,刚走到休息室门前两步远,门缝后头那点细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几道带着浓重戒备的视线顺着半透明的玻璃透了出来。

徐子游停下脚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然后顺势推开门。

二十来平米的茶水间里烟雾缭绕。

十来个工程师或坐或站,手里大多捏着印有公司标志的马克杯,墙角的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十几件蓝白两色的防静电无尘服。

见一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面孔带着个铁塔似的壮汉走进来,靠门坐着的两个白人青年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场面一时有些发僵。

坐在长桌最里头的一名四十来岁、蓄着浓密络腮胡的白人中年汉子放下手里的咖啡壶。

他眉心微拢,视线在徐子游身上的羊绒大衣和大b手里的密码箱上慢扫了一遍,用带着点缅因州口音的英语开口:

“先生,法院那边的听证会,已经有结果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宣判的。”

徐子游没有往里逼,只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折叠椅旁站定,手掌虚虚搭在椅背上,语调平缓:

“我是买家科创的全资股东徐子游。从今天起,这座厂子归科创北美所有。外头那些准备进场拆设备的清算卡车,刚才已经被我的律师轰走了,各位不用担心有人来砸场子。”

听到“清算卡车被轰走”这半句,茶水间里好几个年轻工程师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松。

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气,把手里捏扁了半截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络腮胡中年人眼神定了一瞬,紧绷的颌线稍稍放平。

他站起身,用裤腿蹭了蹭手掌上的水渍,走上前自我介绍:

“保罗·米勒,光刻工艺组长。雷迪兄弟早上出门去法院前交代过,不管今天换了哪家东家,只要是正规交接的,让我们都热情点招待,可徐先生,您也瞧见了这里寒酸的情况,连提神用的咖啡,罐子都快见底了,请恕我们招待不周。”

徐子游目光落在保罗那双布满细小老茧和化学药水斑点的手上,微微颔首:

“米勒先生客气了,厂里断粮停薪一个多月,诸位没散伙,还轮班守在这里把机台护得这么周全,这已经是对新东家最好的招待了。这份职业操守,科创记在账上。趁着我的技术团队还在路上,方不方便先带我进去转一圈?

“当然,请随我来。”

保罗见这位新老板没有半点外行人的指手画脚,原本那点排外的情绪淡去了大半,转身从墙上取下几副蓝色的一次性塑料防尘鞋套递过来。

罗志远正好打完电话从前院赶过来,他接过鞋套,一边弯腰往皮鞋上套,一边低声向徐子游汇报:

“徐总,找了个当地信誉最好的安保公司,调了十来号人,从圣何塞市区过来大概得半个钟头;红木城那边我也通知了,米卡尔说他马上召集人手把实验室的设备资料装车,不过从红木城顺着101高速开过来,哪怕路上不耽搁,最快也得小一个钟头。”

徐子游点点头,弯腰将鞋套利落地套在皮鞋外。

旁边的大b把沉甸甸的密码箱夹在两条小腿中间,单手扶着门框,正低头跟手里那只均码的塑料鞋套较劲。

他脚上穿的是四十六码的加厚牛皮短靴,鞋套拉到后脚跟怎么也拽不过去,粗壮的手指稍微一使劲,“啪”的一声脆响,紧绷的橡皮筋直接把薄塑料扯裂了一大口子。

大b动作僵了半秒,捏着破鞋套抬头看了眼保罗,古铜色的宽脸上难得透出点局促。

保罗看得忍俊不禁,转身拉开墙角底层的铁皮柜,从里头翻出一双特大号的白色帆布洁净室长筒套靴递过去:“穿这个吧大高个,这是以前给仓库设备搬运工备的加宽尺码,拉链一拉就行。”

大b接过来三两下套好,跺了跺脚,重新拎起密码箱,落后半步守在徐子游身侧。一行四人随着保罗推开缓冲区的气密门,走进主厂房的参观长廊。

这是一条环绕着核心生产区的双层钢化玻璃通道。

走廊里常年维持着二十摄氏度的恒温,头顶通风口传来超高效过滤器低沉而平稳的风机嗡鸣。为了防止自然光和普通照明里的短波紫外线引起光刻胶提前感光,玻璃窗里头的车间照明,用的全是特制的琥珀色黄光灯管。

大b刚迈进长廊,被这满眼黄澄澄的古怪光线晃了一下,下意识眯了眯眼,粗壮的脖颈微转,隔着厚实的双层玻璃往里头打量。

昏黄柔和的光晕下,十几台涂着米白色烤漆的大型机台安静地排列在防静电架空打孔地板上,连一粒浮尘都瞧不见。

“这一侧是黄光区,”保罗放慢脚步,抬起手,隔着玻璃虚点着内侧那四台方方正正、带着复杂光学镜筒与铸铁底座的设备,“四台GCA 8000型步进曝光机。雷迪兄弟两年前花了大价钱从东海岸拉回来的,上面的双频激光干涉定位系统,上个月我们才刚做过手动校准。虽然现在硅谷到处都在吹日本尼康的新机器,但只要掩模版对准精度控制得好,这套机器跑一点二到一点五微米的CMOS逻辑线,良率稳得很。”

徐子游目光顺着曝光机精密的承片台滑过,金属导轨上泛着一层保养得当的淡淡油光,没有半点停产锈蚀的迹象。

四人接着往前走了十几米,大b厚重的靴底踩在橡胶地坪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穿过一道厚实的防火隔断门,玻璃内侧的黄光变成了明亮的冷白光,机台也换成了成排的不锈钢立柜和粗大的石英炉管。

“那边是两台瓦里安的中电流离子注入机,还有十四座卧式扩散炉。”

保罗说到这儿,脚步顿了顿。

“机器本身没啥毛病,就是特种气体管路的安全年检过了期。前阵子被县里的职业安全局贴了黄牌,剧毒的砷烷和硅烷全锁在后院气库里不敢动,现在管子里只能通高纯氮气做低压保压,免得空气倒灌进去氧化了内壁。”

他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车间最里侧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全套白色连体防尘服的亚裔年轻人正半跪在架空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力矩扳手,一下一下地复核着气路分流箱上的法兰螺栓。

“特气的事我清楚,等我的技术团队到场,我会尽快安排重新年检。”

徐子游贴着玻璃窗,仔细端详着里头的晶圆传输轨道,心里头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苏清妍拿回来的尽调报告写得再详实,也不如亲眼看到真家伙来得实在。

顺着二百多米长的回字形玻璃走廊转完一圈,时间才刚过去一刻钟。

距离红木城的人马赶过来,还有好一阵子。

脚底下的水磨石地面依旧在隐隐发颤,后院那台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隔着两层砖墙传进来,听着像老牛拉破车一样费劲。

“去后头的动力间看看吧。”徐子游收回目光,对保罗说道。

“这边请。”

保罗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铁皮防火门,带着几人下到半地下室的动力保障区。

一进门,一股滚烫的热浪混着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大b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徐子游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密如蛛网的悬空管道。

两台一人多高的卡特彼勒应急柴油发电机正满负荷运转着,排烟管烫得发红。

不远处,十几根白色的粗塑料管道连接着三座高大的不锈钢树脂交换罐,压力表上的指针微微抖动。

保罗不得不拔高了嗓门,指着那排白色管道喊道:

“这就是全厂的命根子,超纯水内循环系统和空气正压风机!”

徐子游伸手碰了碰冰凉的超纯水回水管壁,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水流在管内高速奔涌的震动。

从闷热的地下动力间出来,几人顺着后门台阶走到露天后院,去查看了那座被铁丝网单独圈起来的黄色特气储罐棚。

圣克拉拉县职业安全局贴的橘黄色封条还粘在总阀门的法兰盘上,被风吹得翘起了边角。

刚绕着气棚看了一圈,前院大门口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响。

紧接着,那名老保安气喘吁吁地顺着水泥通道小跑过来,远远地冲罗志远招手:“先生!您叫的安保公司到了!证件我都核对过了!”

徐子游抬腕看了一眼表,已经一点多了。

“大b,你跟罗律师过去交接一下,把正门、后门和动力间的岗哨排好。”

徐子游顿了顿,想起方才路过茶水间时,瞧见好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就着自来水啃干巴巴的苏打饼干,便顺口吩咐道:

“另外,这都过饭点了,不能让大家还都饿着肚子干活。罗律师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快餐店或者披萨店,让人送二十份热乎的午餐和两箱热咖啡过来。嗯……再多加十几份午餐吧,把看门的保安、新来的安保,还有米卡尔他们那帮在路上的人也算进去。”

“还是徐总想得周到!前头路口就有家达美乐,外送半个钟头就到,我过去了顺手用门卫室电话订好!”罗志远笑着应下,同大b快步往正门走去。

前院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十来名身穿深蓝色防弹背心、腰挎雷明顿霰弹枪和左轮手枪的持枪安保人员正式接管了门岗。

那名完成了使命的老保安千恩万谢地拎着自己的保温壶下了班,等科创解除戒严后会再通知他来换岗。

不到二十分钟,几十盒热气腾腾的美式腊肠披萨和两大桶热咖啡就被送进了茶水间。

连续啃了半个月冷三明治的留守工程师们也没客气,纷纷围拢过来。

徐子游毫无架子地站在桌边,随手拿起一角披萨,一边吃,一边听保罗和另外两个老仙童出身的工艺师聊着厂里那十四座扩散炉的脾气。

几块热饼下肚,原本横亘在新东家与旧员工之间的那层生分,不知不觉散去了七八分。

正吃着,前院的铁栅栏门外再次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首先拐进院子的,是苏清妍租来的那辆黑色雪佛兰卡普里斯。

车子刚在台阶前停稳,后头紧跟着又冲进来两辆挂着圣马特奥县牌照的福特厢式旅行车,车顶的行李架上还绑着几个防震铝箱。

两拨人马,一拨从圣何塞市中心过来,一拨从红木城狂飙南下,竟恰好在厂门口撞了个正着。

雪佛兰的后车门推开,达莫达尔和C·N·雷迪兄弟俩迈步下车。

茶水间里正端着纸杯喝咖啡的几个工程师透过窗户瞧见两人,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哗啦声。

好几个人顾不上擦嘴,直接推门迎到了廊檐下。

“嘿!C·N,我还以为霍华德那个老棺材瓤子今天要把你留在法院洗盘子呢!”一个留着寸头的设备工程师走上前,用力在C·N·雷迪厚实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C·N·雷迪眼圈本有些发涩,被这一拳捶得笑骂出声,反手拍开对方的胳膊:

“滚蛋!老子要是不回来盯着,你小子指定又偷懒不记数据!保罗,里头情况怎么样?”

“柴油机还剩小半箱油,正压和纯水都稳着呢。”保罗笑着指了指屋里,“新老板刚请大家伙吃了顿热乎的。”

达莫达尔站在弟弟身旁,看着这群熬得满眼血丝却依旧精神抖擞的老部下,脸上那层盘桓了几个月的灰败气悄然褪去,冲着几个朝他点头的仙童老兵温和地招了招手。

另一边,米卡尔和尼德尔也已经带着四名红木城的核心硬件工程师从旅行车上跳了下来。

“徐总!我们没来晚吧?!”

米卡尔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拎着两只沉甸甸的测试仪箱子跑到近前,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迫不及待地往主厂房的大门里头瞄。

尼德尔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抱着的图纸筒往腋下一夹,伸手扶了扶眼镜,鼻翼微动,吸了一口厂区里特有的电子化学品气味,一脸享受的表情。

苏清妍锁好车门,踩着低跟皮鞋走到徐子游身侧,极轻地点了下头,低声道:“谈妥了。达莫达尔做高级技术顾问,C·N·雷迪留任抓生产和工艺。”

徐子游看了看聚在廊下的众人,拍了拍手掌:

“既然人都到齐了,米卡尔,让你带过来的四个老手先跟保罗去车间核对机台底单;其余人,咱们去二楼会议室,把后面的章程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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