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常被缚在台基石柱上,真元耗尽,半垂着头。
他没有硬挣,只把那口气一点点往回养。长春诀在被缚的禁制底下,走得极慢,一缕一缕,把丹田里枯竭的真气重新聚拢。
山门外,杀声没有停。
唐灵秋的剑阵斩过第四回之后,攻势非但没歇,反倒又紧了一分。侧翼传来新的喊杀,藤盾相撞的声音比先前密,是黑石坞后续的部曲赶到了。护堂大阵的光罩在接连猛攻下,光纹一明一暗,外院护堂被一拨拨调往缺口,连台基附近守着的两名护堂,也被覃姑召走了。
主引台四周,一时空了下来。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个空当。他却没有动,他在等阿苓。
排水槽方向,极轻的一声水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自台侧阴影里摸回来,背着药篓,正是本该随沟外车马撤走的阿苓。这孩子把最后一批孩子送出沟后,到底又折返了回来。
“林先生。”阿苓扑到柱后,压低嗓子,“小的算着护堂调走,就回来了。您的禁制……”
“我自己冲开一半,你替我解余下的。”陈飞常低声。
阿苓应了,伸手摸到柱后禁制的节点。陈飞常长春诀配合着,一缕真气往上迎,阿苓指尖顺着节点一拨,那道缚着他的禁制松动开来。他反手一撑石柱,人已落地,脚下虽虚,却能行动。
“你不该回来。”陈飞常看他。
“小的若走了,没人给先生领路。”阿苓抬头,眼里有光,“锁婴窟的路,小的走了十几年,倒药渣、抬污水,每一条道都认得。先生要救里头的孩子,少不了小的。”
陈飞常没再多说,拍了拍他肩。“走。”
两人不往外院去,借着主坛阴气翻涌、外线喊杀的遮掩,阿苓在前领路,顺着台基后侧一条窄道,往后山方向摸。
那窄道藏在一排收煞陶罐后头,极隐蔽,是护堂清运秽物、走水时用的。阿苓背着药篓走在前头,拐了两道弯,又下了一段石阶,越往里走,阴气越重,壁上渗出水来。
“前头就是锁婴窟的外石屋。”阿苓压着声,“小的平日只到外石屋倒药,里头不许进。可哪间屋关几个、什么时候抬人,小的都记着。”
陈飞常点头,贴着一道石缝往外看,呼吸沉了下去。
石缝后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窟室,比外院那座主引台还要深。窟室沿壁凿出一排排石屋,石门半掩,门上刻着编号,一道引气纹路自地底贯穿所有石屋,阴气顺着纹路,在各屋之间缓缓流动。
每一间石屋里,都关着孩子。
陈飞常一眼扫过去,外排十几间石屋,里头或三五个、或七八个,都是天阴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或躺或坐,面色青白,腕上系着引气锁,丝丝阴气自他们身上被引气纹路抽出来,汇向窟室更深处。
陈飞常细看那引气纹路,看出善堂的分类。外排石屋关的,是成色寻常、年岁偏小的孩子,引气纹路抽得也轻,只取一丝,是养着备用;越往窟室深处,纹路越密,石屋里孩子的天阴也越重,抽得越急。里排石屋门上贴着黑符,那是成色上佳、要留给开坛的。
他甚至辨出,引气纹路抽取的节律,与外院主引台上七脉的涌动同拍。锁婴窟里这数十孩子被抽出的阴气,最终都顺着主纹路,汇向主坛、汇向那道缝。这座葆婴堂,根本就是一座以孩子为柴、养门的炉子。
“数十个。”陈飞常心里一沉,又一紧。
这还只是外排。窟室深处,还有更多石屋隐在阴气里,望不到头。葆婴堂百年搜罗的天阴孩子,大半都关在这座锁婴窟里。他想起阿石画过的图,想起阿萝说过,还有好多同她一道被关的人,此刻亲眼见着,那点早有准备的沉重,仍压得他胸口发闷。
“不能等了。”陈飞常低声,“先开外排,孩子分批往排水槽送,沟外还有焦七的人。”
“哎。”
两人自窄道掠出,扑到最近一排石屋前。陈飞常两指捏针,针气探入门上引气锁的机括,顺着一挑,石锁“嗒”地开了。阿苓推开石门,进去扶孩子。
外排第一间,关着五个孩子,昏睡的昏睡,发呆的发呆。阿苓熟门熟路,拍醒一个稍大的,低声叮嘱,让他领着小的,顺着墙根往排水槽方向挪。陈飞常已开了第二间、第三间,针起锁落,一间接一间。
孩子被拍醒后,大多不哭不闹,这些被关久了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他们跟着阿苓,一个牵一个,借着阴气的遮掩,往窄道、排水槽送,沟外焦七的人接应着,转上车马。
阿苓还留了一手。他领着孩子,不全走排水槽,外排孩子分作两股,一股走沟,另一股顺着他抬污水时记下的一条暗渠,绕到窟室另一侧。那暗渠尽头,外线两名剑修扮作护堂,守在那里接应,接一个,便领一个往山外的车马送。
有一回,一队护堂巡逻擦着暗渠口走过,渠里的孩子吓得屏住气。带队的外线剑修沉着,迎上去递了句换岗的暗号,那队护堂不疑有他,转身走了。陈飞常远远看着,心里稍定。外线、暗网、阿苓,把这几条送孩子的路,接得稳稳当当。
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被抱起时醒了,睁着一双无神的眼,不哭,只拿手去抓阿苓的衣襟。阿苓把她抱紧,低声哄了两句,那丫头便把脸埋进他怀里。陈飞常看着,手上开锁的动作又快了一分。
陈飞常一边开锁,一边把石屋的编号、人数在心里记。外排十六间,他开得飞快,真元随着一次次催针,又往下掉,他含了一枚回气丹,继续。
“林先生,”阿苓扶着一批孩子往外送,回头压声,“最里那排石屋,小的从没进去过。父亲……父亲当年被留内堂,小的疑心,他最后的下落,就在里头。”
陈飞常手上一顿。“走,去看看。”
两人把外排孩子交托给赶来接应的外线一名剑修,转身往窟室最深处摸。
里排石屋比外排阴冷,石门上贴着黑符,引气纹路也密。阿苓一间间看过去,指尖抚过门上编号,走到最末一间,他脚步停了。
那间石屋的门上,编号被人刮去了,门缝里没有孩子的气息,反倒堆着些旧物。
阿苓手抖着,推开石门。
屋里没有关人。墙角一张破旧的石榻,榻上叠着一件褪色的男修旧衣,衣上沾着早已发黑的药渍。榻边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针谱,最末几行刻得极深,是用指甲、或是一枚针,一笔笔硬划出来的。
阿苓扑到墙边,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身子开始发抖。
陈飞常跟进去,目光落在墙上。
那是一部没刻完的针谱,起首刻着四个字,“春山针要”。针谱旁,还刻着一行行小字,记的是葆婴堂锁婴窟的布防、引气纹路的走向、主坛与那道缝的方位。最末,刻着半张图,图上是主引台、黑龛、七脉与那道缝,几处要害都用针刻了记号。
“是父亲。”阿苓声音哽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件旧衣上,“他被留在内堂,没出去……他在这屋里,把这些都刻下来了。”
陈飞常看着那半张图,心里一震。
他顺着墙上刻痕计了计,榻边一行行短线是记日的,贺春山在这间石屋里,被关了不下三年。他一个游医,被留内堂后没立刻遭毒手,是因为善堂要他替孩子治病、好把天阴养到开坛。他便借着侍医,一间间石屋走,把锁婴窟、主坛、缝的底细,一笔笔刻在墙上,又用针谱遮掩。
针谱最末,刻着一行留给阿苓的话,“吾儿若见此谱,针法不可断,医者存心,针下有人。”那字迹到最后抖得厉害,是刻的人已到了油尽灯枯。
贺春山当年被留内堂,没能逃出去,却在这间石屋里,凭着一身医术,把锁婴窟、主坛、缝的底细,一笔笔刻了下来。这半张主坛图,比阿石的草图、比秦茯的笔录,都要详尽。图上七脉汇于黑龛,黑龛下压着主眼,主眼连着排水槽,连每一处阵纹生灭的时辰,都标得清楚。
“他刻完了针谱,等着有人来取。”陈飞常低声,“阿苓,你父亲没白熬。”
阿苓咬着唇,把那件旧衣、墙上的针谱与半张图,一一记下。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泪咽回去,眼里那点软弱散尽,只剩笃定。
“小的替父亲,把这些交到先生手里。”他抬头,“毁门救人,小的跟着。”
便在此时,窟室外头,脚步声起。
一道冷硬的灵压自外而内,压得窟室引气纹路一亮。一个灰袍老女修领着十余名护堂,堵在了里排石屋口,面容刻板,筑基初期的灵压毫不收敛。
“我当是哪个煎药的小崽子,敢开石屋的锁。”那老女修声音冷,“老身扈嬷嬷,奉老封君命守锁婴窟。你们两个,今日一个都走不脱。”
陈飞常把阿苓护在身后,指间银针扣起,目光扫过扈嬷嬷身后的护堂,又扫过墙上那半张主坛图。
“阿苓,图记牢了?”他低声。
“记牢了。”
“等会儿我布阵缠住他们,你带能走的孩子,顺暗渠先撤。”陈飞常道,“外线会接应你。”
“先生呢?”
“我断后。”
扈嬷嬷不再废话,袖袍一振,十余护堂齐齐扑上,黑索抖直,阴气扑面。
陈飞常流云步炸开,七枚银针离指,针气在里排石屋之间铺开一面针阵,不奔伤人,专取扑来护堂周身气口,针光与阴气撞作一团。
最前扑来的三名护堂被针阵扫中膝弯、后颈,脚下一滞,慢了半步。陈飞常不与他们缠斗,借着石屋的石柱腾挪,把人往暗渠相反的方向引,要给阿苓和孩子争出撤走的空当。
扈嬷嬷脸色一沉,没料到这个真元不济的医修,也能在锁婴窟里布出这样一面针阵。她亲自欺上,袖袍卷起一道阴风,直取陈飞常面门。
陈飞常侧身避过要害,肩头仍被阴风扫中,半边身子一麻。他借势翻到一根石柱后,指间银针再扣。
扈嬷嬷不给他喘息,欺近石柱,袖中阴风化作数道,分卷他四肢,要把他从柱后逼出来。陈飞常流云步贴着柱转,七枚银针在身前织成一小片针网,针气不奔扈嬷嬷,只封她阴风与手腕相连的气口。阴风撞上针网,顿了一顿,他借这一顿,又往暗渠相反的方向退出几步,把人引得更远离孩子。
他肋下、肩头的伤被这一番急转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真元也只余下三四成。便在此时,他听见暗渠方向,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是阿苓带着最后一批孩子,顺渠撤了出去。
陈飞常心里一松。孩子走了,他不必再缠。
他指间银针扣紧,寻着扈嬷嬷下一袖阴风扑来的空当,流云步不往前来,反贴着石柱往后一荡,人已掠到窄道口。
扈嬷嬷冷哼,阴风卷着追来。窄道口外,外线那名接应的剑修早守着,一剑横出,替他挡了半息,低声道:“林郎中快走,沟外车马列好了。”
陈飞常不恋战,与那剑修交替着退出窄道,顺着排水槽方向,翻出锁婴窟。身后扈嬷嬷追到窄道口,被外头接连响起的剑阵攻势牵住,一时不敢深追,只阴沉着脸,令护堂封住窟门。
翻出沟口,天已近午。阿苓扑上来,扶住他。“先生,孩子都清点过了,外排、暗渠两股,一个不少,车马先送了三辆往避风沙村。”
阿苓扶着他,望了眼山门方向,小声问:“先生,锁婴窟的孩子救出来了,主坛那边……”
陈飞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后山深处那座阴气最盛的主坛。“孩子被抽出的阴气,都汇在七脉、养着那道门。”他声音压低,“要救台上的阿卯、要门闭上,下一步,去断七脉。”
他在心里据图排序:七脉汇于黑龛,他要借外线剑阵再攻、护堂分神,由外向内,一条条封脉;阿苓随他,以药废阵、以针封气口;待七脉断其大半,主坛供给一乱,那道缝便要回缩。
他扶着阿苓肩,站稳,眼里没有半分退意。
锁婴窟深处,针阵、阴风、孩子压抑的脚步,搅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