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同意议和了吗?”孙权上前一步,满脸希冀的看着那传令兵。
传令兵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周瑜。
孙权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头染黑的胡须和头发,脸上还画了点妆,这个士兵或许并不认识自己!
顿时有些尴尬的站在了那里!
说道:“我是孙权!”
“嗯!”
传令兵嗯了一声,依旧看向周瑜。
孙权忽然感觉到了当年文皇帝被周亚夫拦在细柳营之外的场景了。
当年文皇帝也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可细柳营的士卒根本不搭理皇帝。
好在文皇帝大度,不但没有怪罪周亚夫,临死之前还嘱咐景皇帝可以重用周亚夫。
无奈这位孝景皇帝却没有他父亲的胸襟,将周亚夫冤死在了狱中。
孙权用文皇帝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劝自己要大度,治军严格这是好事啊!
可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
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文皇帝的胸襟。
周瑜等了一会儿,才对那传令兵说道:“说吧!结果如何!”
那传令兵颔首,说道:“禀大都督,我也不知道,诸葛先生只是按照我们的联络方式,绕了几圈,上官已经确定没人跟踪了,才派我才来汇报!”
“好,出去吧,带他过来!”周瑜摆摆手说道。
士兵走后,周瑜才对孙权拱手道:“莫怪,特殊时期,军中只能有一个主帅,不能岭出多门。”
“公瑾治军严格,吾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怪罪?”
孙权及时表达了自己的大度。
仿佛对于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一般。
没一会儿,
传令兵就把诸葛瑾带来。
诸葛瑾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让周瑜心中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向心头!
果然,就见诸葛瑾先是对着孙权轻轻的一拱手,随后从衣袖之中拿出了一个绢帛,大喜道:“至尊,大都督!他们答应议和了!
这是议和条件!
比原本咱们预定的赔偿少了六成!”
“是么?拿来我看!”
孙权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噌的一声,一步并做两步,猛的走到了诸葛瑾的身边,拿到了那一张绢帛!
轻轻扫了一眼过后,转身一把抱住了周瑜,大喜道:“公瑾,他们答应议和了!他们答应议和了啊!”
随后,孙权放开周瑜,一把抱住了自己诸葛瑾:“子瑜果然吾之陈丞相也!”
孙权毫不吝啬的拿诸葛瑾和陈平做对比。
没有注意到的是,周瑜此时脸色阴沉的能够滴下水来,哪里有半点欣喜的样子?
周瑜的手也不知道何时握在了剑柄之上!
随着诸葛瑾一起进帐的几个亲兵,注意力一直都在周瑜的身上。
看到了周瑜的动作,脸上的欣喜一闪而过!
亲兵们一个个也是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悄悄的对准了还在欣喜庆祝的诸葛瑾的和孙权二人!
眼睛耳朵的注意力,则是全部在周瑜的身上!
他们是周瑜的亲兵!
是周瑜最亲近的人!
周瑜的同乡,故旧,佃户,以及街坊。
他们都是和周瑜在一条利益链上的。
之前周瑜每次去楼外楼听曲,都是他们在护卫。
他们都跟着周瑜一起到了马府门口!
他们都知道周瑜和马力有夺妻之恨!
他们都知道周瑜遭受了怎样的羞辱。
他们只听周瑜的命令!
只要周瑜一声令下,不论是帐中是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们剁成肉酱!
哪怕那人是天子。
遑论什么至尊不至尊?
小小的帐中,孙权和诸葛瑾的庆祝还在继续!
却没人听他们在说什么!
每个人,除了能听到火盆里面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就只能听到自己的砰砰的心跳。
一个个的目光锁定在周瑜身上。
周瑜此时,内心之中也是天人交战!
若是可以,他真想一刀将孙权剁成肉酱!
一点忙帮不上,还来扯他的后腿。
只是,他不能。
一来是孙策对于他的信任!
二来,有违背他的忠义。
三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杀了孙权,以张昭为首的人必然反对,一旦对孙权动手,他还要将整个江东杀一个血流成河,江东必然元气大伤。
江东,是他和孙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不想这么做!
若是真的杀了孙权,还要杀了江东反对的文武官员!
这样即使在军事上暂时取得了胜利,在政治上也是极其失败的。
一旦弑主的名声在士族中传来,无异于政治上的自杀。
没有任何的世家大族会心甘情愿的投靠一个弑主的小人,哪怕是那个主公是个天下唾弃的奸贼,比如董卓。
吕布就是前车之鉴。
亲兵们有他们的忠义,周瑜也有自己的忠义。
或者说忠义下面的利益!
这也是为什么孙权敢孤身一人来他帐中的底气。
这个世界,刀枪很重要,大义更重要。
终究,周瑜的手在剑上放开。
轻轻咳嗽了一声。
吸引了孙权的注意力之后,周瑜开口了!
“我不同意投降!谁赞成?谁反对?”
正在庆祝的孙权一愣,随后不解的说道:“公瑾,不是投降,吾等是议和啊!”
“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谁赞成?谁反对?”
周瑜的话音刚落,几个亲兵一个个举起了兵器,对准了孙权和诸葛瑾二人!
孙权惊呆了,满脸的不敢置信愣在原地。
诸葛瑾同样惊呆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周瑜!
“公瑾!你疯了?”
周瑜也没有斥退亲兵的意思。
他看着孙权,继续说道:“谁赞成?谁反对?”
诸葛瑾首先反应过来,挡在了孙权面前!
如同老鹰护送小鸡一般,将孙权护在了身后。
“公瑾!你欲谋反耶?”
周瑜摇摇头道:“我不欲反!”
诸葛瑾脸上表情放松了一些,继续说道:“那就和谈!”
周瑜再次摇摇头:“我也不欲谈!”
诸葛瑾:“奸贼!”
周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足足笑了小半刻钟,才停下,
随后一把扯掉了身上的上衣,露出了层层的伤疤!
向着诸葛瑾走去,边走边说道:“诸葛瑾!你说我周瑜是奸贼?当初伯符从袁术那里出逃,兵不过一千,骑不过数十,若不是我周瑜支援,哪里来的如今的江东?
渡江破刘瑶谁是先锋?
西征刘勋、黄祖谁是主力?
平定江东六郡,谁是主帅?
你诸葛瑾,当时在何处?”
周瑜每进一步,诸葛瑾就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
诸葛瑾一把抽出了手中的剑,鼓起勇气道:“你你你,你若不反,为何不听至尊号令?你!你!你!”
“呵呵!哈切!”
一个喷嚏,让周瑜原本极高的气势,顿时打了折扣。
周瑜一挥手,制止了要上来的亲兵,缓缓的穿上了上衣,再次走到诸葛瑾面前,伸出了一只手,捏住了来剑身,轻轻的一抽,就把那柄剑顺利的从诸葛瑾手里的剑拿在了手里。
周瑜握住剑柄,在剑身上弹了一下,一阵轰鸣一声在小帐篷里回荡。
周瑜嗤笑一声,看向诸葛瑾:“敢在我面前拔剑?杀过人么?”
“不曾!”诸葛瑾下意识的答道。
“哈哈哈!不错,勇气可嘉!他日可领兵试试。”
周瑜说完,没等诸葛瑾回答,把剑扔回了诸葛瑾怀里。
“我绝不会做淮阴侯!”周瑜摆手制止了要说话的诸葛瑾,对着孙权说道:
“昔日齐宣王问卿与孟子。
孟子于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孟子于外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近日,汝数次乱我军心!
吾反复谏之而弗听我言!
我非孙姓之人,废之,无礼也!
事已至此,你我君臣缘分已尽!
此战过后,我当依圣人所言,去之!
我会带着我的本部,去拿下荆南四郡,然后直取西川。
曹贼一日不灭,他日你我还是盟友!如何?”
刚刚那一刻,孙权真的以为周瑜要杀了他自立!
那时候,孙权才想到自己完全在对方的营帐之内。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生死只在周瑜的一念之间!
甚至,孙权还在想,周瑜会不会给他的家人留一条活路。
甚至,孙权还庆幸母亲已经去到了荆州。
虽然杀了自己,对周瑜有百害而无一利,可万一杀红眼的周瑜不顾一切呢?
直到这一刻,孙权此时刚刚惊魂未定中醒悟过来!
知道周瑜应该不会动他了!
既然周瑜撕破脸的同时,给了他体面。
他自然不能不体面!
孙权拿起锦帛,一把将刚刚还视之为珍宝的议和书,扔到了火堆之中。
仿佛就是一个肮脏的厕筹一般。
孙权也没有说什么假客气的话。
他知道周瑜既然这话说出来,就已经是深思熟虑,绝对不会再留在江东了。
这也解决了他的一个心病。
周瑜他杀又杀不掉,周瑜若是在江东威望又比他要高,这让孙权十分不舒服。
如今,如同便秘多年的人,忽然通畅了一般。
孙权拱手道:“自然,公瑾若去自谋生路,粮草兵马军械,我江东一力担之!
自今时起,吾不再插手此间军事,江东兵马粮秣任由兄长调动,吾绝不插手。
吾想去建业等兄得胜之消息,不知兄长是否应允?”
孙权说文,拿出了自己刚刚刻了没多久的车骑将军印交给了周瑜。
周瑜犹豫了一下,把大印揣在了怀里,拱手道:“仲谋自去便是,等马贼伏诛之后,此隐定当完璧归赵。”
……
孙权带着五六个护卫和诸葛瑾一路走出了南徐西城,才找到了一匹马。
走出了十几里后,确定没有人跟踪,孙权一勒马匹,向着东南方向就要折返而去。
却被诸葛瑾追上喊道:
“至尊,莫要慌不择路,建业在西面啊!”
孙权一愣,想到之前诸葛瑾拼命将自己护在身后,对着诸葛瑾拱手道:“子瑜啊!那个,我在东南海上发现一大岛,面积之大,堪比一郡!
子恒早在三日前已经带着我的家人,以及数百家丁护卫在海上等着了。”
诸葛瑾:“至尊是不信公瑾的人品?”
“吾是不信公瑾的能力啊!”孙权焦急道:“吾不知哪里得罪了那马力,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你见过杀人比杀鸡都简单的吗?
我亲眼所见!
这就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我苦劝公瑾三天,甚至愿意把江东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拿出来换和平,可他就是不听啊!
既然议和不成,那某只能弃了基业,出此下策了!
以君之大才,未来无论是江东是马力主政还是公瑾主政,必有君发挥才干之地!
祝君前程似锦,莫要以我为念。
若是……若是他日母亲从荆州来寻吾,还望子瑜看在君臣一场份上,告知母亲我之去处!或者派一小船来夷洲报信与我。”
孙权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绢帛,拔出腰间宝剑,在手指上轻轻一划。
然后在绢帛上画了几个线条以及一个大岛。
“这是简易海图。”
塞到了诸葛瑾手中之后,孙权再也不多说,骑上马带着五个护卫,向着东南方向飞奔而去。
……
南徐。
虎豹骑营地。
鬼哭狼嚎。
士兵们一个个眼神哀怨的围在了曹纯身边。
“侯爷!我们走吧!您不就是被打了一顿么?下邳侯二代比您爵位高,您挨打不是应该的吗?要不您打我一顿出出气?”
“要下雨了!这样的天气,只要一场雨下来,我肯定会死的!”
“侯爷,我不想做一个异乡鬼啊!呜呜呜!”
“将军!您只是私仇啊!我们连抚恤都不一定混的上!我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婴儿,若是为国尽忠也就罢了、我们这算什么?”
“将军,那周瑜忒的不是东西,把我们的马匹运走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曹纯!我操你妈!你说话啊!你就是把老子杀了,我也要回许昌去!”
“曹纯!我要到丞相那里告你以公谋私!”
“曹贼!说话!”
有骂的,有哀求的,还有动之以情的。
他们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撤兵。
赶紧撤回北方去。
王祥身为一个底层伍长,他的四个手下如今也只剩下了一人,此时躲在人群之中瑟瑟发抖,满眼希冀的看着圈子中间的曹纯。
希望他下达一个撤兵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