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谁都没睡。
第三扇门开着。
那点纸味,顺着走廊,飘到大堂。
天一亮,我们三个站在门口。
许照也来了。
他站在我们旁边,看着那扇门。
「一起进。」
他说。
「好。」
我说。
老周打头。
我第二。
小满拉着我的衣角。
许照最后。
房间里很干净。
干净得反常。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椅子上没有灰。
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
老式的,巴掌大的屏幕。
电视关着。
屏幕上蒙着一层灰。
灰上,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巴掌大。
像有人天天擦。
或者,天天看。
床铺得很平。
平得像没人睡过。
可枕头中间,有一个浅坑。
有人睡。
只是人不在。
椅子底下,有一双拖鞋。
旧的。
鞋底磨得起了毛。
鞋尖朝着椅子。
摆得很正。
「有人穿着它,走了很多路。」
我说。
「然后呢?」
小满问。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
「看那台电视。」
我说。
「看什么?」
「不知道。」
「这鞋,」小满盯着拖鞋,「是男式的还是女式的?」
「男式的。」
我说。
小满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把房间画进了笔记本。
画得很糙。
但椅子的位置,电视的角度,拖鞋的方向。
我都标了。
「住客呢?」
小满又问。
房间就这么大。
床底下空的。
柜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没有人。
只有那股纸味,浓得化不开。
「老板说,住客在房间里。」
郑姐在门口说。
「哪个房间?」
没有人回答她。
我们退出来。
老周试了试门。
锁不上了。
锁舌是坏的。
「门坏了。」他说。
「还是它不想让我们锁?」许照说。
没有人接话。
那天白天,我们做了一件事。
抄规则。
「把告示屏上的字,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我说。
「为什么?」阿杰问。
「因为规则会变。」
我说。
「会变的东西,得有个底子。」
「不然变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抄这个有用吗?」阿杰不服气。
「有没有用,」老周说,「先抄了再说。」
「我过十一场,靠的就是这个。」
「先记,后动。」
「没记过的人,都死了。」
阿杰不说话了。
抄到一半,老周把我和小满叫过去。
「你们记住三条。」
他说。
「一,进门先找出口。」
「二,别人递的东西,不吃。」
「三,落单,等于死。」
「就三条?」
「就三条。」
他说。
「我十一场,全靠这三条。」
「你加第四条也行。」
「但别加太多。」
「记不住的规矩,等于没有。」
过了一会儿,阿杰忽然凑过来。
「喂,考据的。」
他说。
「你说,这片子最后,是谁赢了?」
「不知道。」
我说。
「我觉得是那盘带子。」
他说。
「你看它,谁碰谁死。」
「它一个,能杀我们八个。」
「我们八个,拿它没办法。」
「这叫赢。」
他说完,自己乐了。
乐得很勉强。
我没接他的话。
那天下午,每个人都在抄。
七个人,七份。
我抄得最慢。
抄完,我教小满对字。
一行一行对。
多一撇,少一捺,都要标出来。
「有这么夸张吗?」她说。
「有。」
我说。
「字变了,意思就变了。」
「意思变了,命就变了。」
小满学得认真。
学完,她去教郑姐。
两个人头挨着头,趴在纸上。
像两个学生。
抄完,各自收好。
天快黑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话。
「今晚都睡大堂。」
「不许落单。」
「不许单独去任何一间房。」
「电视要是亮了,」他又说,「闭眼,背过去。」
「谁都不许看。」
那天晚上,钟走到十一点五十。
没有人睡着。
十一点五十八。
十一点五十九。
然后——
电视自己亮了。
前台的电视。
没有插电的电视。
亮了。
雪花屏。
雪花闪了两下。
画面出来了。
「闭眼!」
老周吼。
「全部闭眼!背过去!」
我闭上了眼。
我背对着电视,蹲在墙根。
大厅里,所有人都闭着眼。
没有人敢看。
然后,声音来了。
电视机里,有风声。
很细的风。
和井里,一模一样的风。
风声过去,是别的声音。
水声。
不是水。
是别的东西,一滴,一滴。
滴在很硬的东西上。
滴了很久。
然后是梳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慢。
梳子划过头发。
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梳头。
近得就像在我身后。
然后,有第三个声音。
有人在数数。
「一。」
「二。」
「三。」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经。
数到七,停一下。
然后从头来。
一。
二。
三。
数到七,再从头。
一遍。
又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睁眼。
我想知道,是谁在数数。
我想知道,数到第七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我没睁。
我数着姐姐教我的数。
我数我自己的。
一。
二。
三。
我蹲在墙根,闭着眼。
我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的耳朵,全听得见。
耳朵比眼睛,诚实得多。
眼睛可以闭。
耳朵,闭不上。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的咔哒。
从我自己的手腕上。
格子里的那个声音。
它也在响。
和电视里的数数,合上了拍子。
一。
二。
三。
数到七。
停一下。
从头来。
原来倒计时,也是一盘带子。
原来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装着一盘,在放的带子。
小满在哭。
没有出声,就是抽气。
「数东西。」
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数呼吸。」
她开始数。
一。
二。
三。
我听见了她的数。
我跟着她一起数。
数到六十的时候,声音停了。
停了。
我数到八十。
一百。
一百二十。
没有声音了。
「别睁。」
老周说。
「再等三分钟。」
我们等。
等够了,老周才说:「睁。」
电视黑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点了人。
「一,二,三,四,五,六。」
他的声音,停了。
「阿杰呢?」
大堂里,少了一个人。
「阿杰!」
郑姐喊。
没人应。
老周第一个往走廊走。
我跟上去。
走廊的灯,暗着。
我们一间一间看。
第一扇门,锁着。
第二扇门,锁着。
第三扇门,开着。
第四扇门——
阿杰躺在第四扇门前。
离大堂,只有五步。
五步。
他睁着眼。
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上没有伤。
脸上很平静。
平静得,像睡着了。
老周蹲下去,按了他的脖子。
按了很久。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盖在了阿杰脸上。
「别看。」他说。
郑姐冲过来。
她掀开外套,看了一眼。
她把外套,又轻轻盖了回去。
她没哭。
她捂着嘴,退到墙边,滑坐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许照。
「你带的队!」
她喊。
「你说让他试!」
「你说没人拦你!」
「阿武是这么死的,阿杰也是这么死的!」
「你带的路,死的是别人!」
许照站着。
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抖。
我看得很清楚。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
像在数什么。
数到七,停一下。
然后从头来。
他也在数。
那个声音,进了他的耳朵,就没出去。
「他为什么出去?」
老周问郑姐。
「他说他渴。」
郑姐的声音,碎成了一片。
「他说,他就去厨房拿杯水。」
「两分钟。」
「就两分钟。」
两分钟。
五步路。
昨天的规矩里,没有一条,是不许出去拿水的。
「今天有了。」
许照忽然开口。
「什么?」
「它调了规矩。」
许照说。
「调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放映的时候,不能离开大堂。」
「谁告诉你的?」郑姐问。
「没人告诉我。」
许照说。
「阿杰告诉我的。」
布帘动了。
老板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我们。
他走到阿杰旁边,弯下腰。
他抱起阿杰。
动作很轻。
轻得像抱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抱着阿杰,回了帘子后面。
帘子落下。
大堂里,冷了下来。
那一夜,没有人再合眼。
第二天下午,许照走到了我面前。
他站了一会儿。
「谈谈。」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