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名单摊在前台上。
七个人围着它。
谁都没有说话。
我数过了。
四十七个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画着横线。
有的,写着一个日期。
「横线是什么?」阿杰先问。
「散场走的。」
老周说。
「日期呢?」
「没走出去的。」
阿杰不问了。
他的脸,白了一层。
我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横线的名字,十一个。
剩下的,都是日期。
四十七个名字。
走出去的,十一个。
「这么多名字。」
郑姐的声音发干。
「都是以前的……」
她没把话说完。
「都是以前的客人。」
老周替她说完了。
「这盘片子,放过不止一次。」
「重映。」
我说。
「排片屏上写着,重映。」
「我们不是第一批。」
「我们是,下一批。」
大堂里,没有人接话。
「四十七个。」阿杰掰着手指。
「一批八个的话……」
「别数了。」
老周说。
「数出来,又能怎么样。」
「数出来,能知道我们是第几批死的。」
阿杰说。
「第八批,还是第九批?」
「闭嘴。」郑姐说。
阿杰闭嘴了。
可那个数字,已经落进每个人心里了。
许照蹲下来,把名单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走出去的十一个人,」他说,「用的是同一个办法吗?」
「名单上没写。」
我说。
「名单只记名字,不记办法。」
「那记办法的地方,在哪儿?」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我把名单又拿近了一点。
这一次,我看的不是名字。
是字。
名单上的字,不止一个人的手笔。
前一半,笔锋是圆的。
后一半,起笔带钩。
中间有几行,字很小,很挤。
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写名单的人,换过。
一个接一个地换。
写的人,把名字写上去。
然后,写的人自己,也上了名单。
「这名单,」我说,「是一笔一笔记上去的。」
「写字的人,后来也死了。」
「你怎么知道?」许照问。
「因为字。」
我说。
「越写到后面,字越挤。」
「挤,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写不完。」
大堂里,又安静了。
我又看了一遍日期。
看最上面那个。
褪得最厉害,勉强能认出来。
二十年前。
「最上面这个日期,」我说,「是二十年前。」
「光明电影院,就是二十年前停业的。」
「这盘片子,从那时候起,就在放了。」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又看了一遍横线的那十一个名字。
「十一个走出去的,」我说,「最后一个,是三年前。」
「三年前,姐姐失踪。」
我的声音,很平。
可这句话落下去,我自己先凉了半截。
三年前,有人从这里走出去过。
也是三年前,姐姐不见了。
是姐姐走出去了?
还是,走出去的人,见过姐姐?
我查过三年的失踪案。
我见过成百上千张脸。
没有一张脸,是从这栋房子里,走出去的。
如果三年前走出去的那个人,见过姐姐——
他就是我,唯一的活口。
我把这两个问题,咽了回去。
上午,老陈走了过来。
他站在名单前,看了一眼。
很快的一眼。
快得像在找什么。
然后他回去了,坐回他的角落。
小满凑到我耳边。
「老陈刚才……」
「我看见了。」
我说。
「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
我说。
「但他在找的东西,他不想让我们看见。」
中午,电视自己亮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雪花屏。
雪花中间,打出三行字。
「检测到异常玩家。」
「本场放映,规则调整。」
「调整内容:不公开。」
三行字,停了十秒。
然后,屏幕暗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异常玩家?」
阿杰第一个跳起来。
「谁是异常玩家?!」
「这屋里,有外人?!」
他挨个看过去。
看老周,看郑姐,看许照,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然后,他看向了角落。
「他!」
阿杰指着老陈。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
「谁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他可疑!」
老陈睁着眼,看着阿杰。
他什么也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
看得阿杰自己把手缩了回去。
「坐下。」
许照说。
「它说,没说是谁。」
「没说,才可怕。」
郑姐说。
「它在等我们自己乱。」
「别乱。」
许照说。
「它调规则,我们就跟着调。」
「管它是冲谁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平时长。
他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本旧场刊。
一个姓沈的姑娘。
名单最后一行,一个姓沈的名字。
他没说。
他在攒着。
异常玩家。
我知道那是我。
从我拿着姐姐的票,自己找上门那天起。
过了一会儿,小满凑过来。
她声音很小。
「异常玩家,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
「会。」
我说。
「谁?」
我没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没再问。
下午,我把老周和小满叫到了角落。
「有件事,我得说。」
我说。
「异常玩家,大概率是我。」
小满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
老周没动。
「怎么说?」
「我不是被选中的。」
我说。
「别人是被票找上门的。」
「我不是。」
「我姐姐失踪三年了。」
「三个月前,我在她的旧书里,找到一张票。」
「票上印着日期,是找到那天。」
「地址是家停业的影院。」
「我自己走进去的。」
「没人请我。」
「我自己来的。」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票还在吗?」
「在。」
「收好。」
他说。
「那是你的入场券。」
「说不定,也是你的出场券。」
「还有一件事。」我说。
「白幕看见那张票的时候,说很多年没见过了。」
「很多年没见过。」
「那就是说,这样的票,不止一张。」
老周看着我。
「你姐姐的票,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说。
「那张票,跟着她一起,不见了。」
「所以,」老周说,「你拿的这张票,是谁的?」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这张票,在姐姐的书里,等了三年。
它在等她。
或者,在等我。
「所以它说的异常,」老周又说,「是你进来的路子,不对。」
「嗯。」
「那它调难度,是冲你。」
「嗯。」
「行。」
他说。
就一个字。
「行什么?」小满急了。
「知道冲着谁,就好办。」
老周说。
「怕的是不知道。」
「从今天起,所有的新规矩,都先当冲我们来的。」
「我们三个,一条绳。」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小满也握上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握得很紧。
「你姐姐的票,」小满忽然问,「要是你那天没找到呢?」
「那我就不会在这儿。」
我说。
「会好好上我的班。」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我说。
「姐姐在的地方,我得来。」
「那你找到她之后呢?」
「带她回家。」
「要是……带不回去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留下陪她。」
「别说这种话。」
老周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重。
「进这扇门的人,只有一个目标。」
「活着出去。」
「带着人,活着出去。」
「其他的话,都不许说。」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
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们按老周说的,都在大堂睡。
不许落单。
后半夜,我起来巡了一圈。
带子在前台,好好的。
储藏间,好好的。
我绕到厨房。
推了推后门。
推不动。
后门,锁上了。
昨天它还开着。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一扇门开了。
一扇门锁了。
这栋房子,在重新布置。
我又看了一眼灶台。
灶台擦得很干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
有人在这里,数完了他的七。
我走回走廊。
走廊的灯,暗着。
我走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
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三扇门,开着。
昨天它还是锁的。
我把手电筒打过去。
门里,是黑的。
黑的中间,飘出来一点味道。
纸的味道。
和井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有人吗?」
我问了一声。
没有人答。
我没有进去。
老周说过,不许落单。
我守规矩。
我退回大堂,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等人都醒了,我翻开登记簿看了一眼。
阿武的名字,全淡了。
只剩一点印子。
旁边,没有新名字。
阿杰没上过这本簿子。
可他死了。
死法不一样。
去处,是不是也不一样?
天亮之前,没有人再睡。
那扇门,就那么开着。
像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