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什么?」
许照从门口走过来。
他蹲下来,看那个盒子。
老周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挡在了我和盒子中间。
「还没开。」
我说。
「那就开。」
许照说。
「开之前,」我说,「先看盒子上有什么。」
「等什么?」
「等我把外面看明白。」
我说。
「里面的东西跑不了。」
「外面的字,擦一次,少一次。」
「一个盒子,你能看出什么花来?」
「能看出它是谁的。」
我说。
「知道它是谁的,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在拖。」
许照说。
「我在验。」
我说。
「你怕我们抢,就先说清楚,你到底藏着什么。」
「我藏着的,都在台面上。」
我说。
「你要看,一起看。」
许照盯着我看了几秒。
「中午。」
他说。
「中午,当着所有人开。」
「你说的,当着所有人。」
「行。」
我说。
「当着所有人。」
「开之前,谁都别碰。」
他站起来,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这人,像收债的。」
「他急。」
我说。
「急的人,会出错。」
上午,我把盒子搬到了前台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打了盆水,找了块软布。
一点一点,擦。
标签的纸,烂得厉害。
修纸的规矩,是先不动字,先动灰。
灰走一寸,字活一寸。
我擦得很慢。
慢得像在修一件文物。
小满在旁边给我递布。
「你手真稳。」
她说。
「练的。」
我说。
「做考据的,手不稳,东西就毁在自己手里。」
阿杰也凑过来看。
他看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
「一堆锈,有什么好看的。」
他嘴上这么说。
人却没走。
他甚至伸长了脖子。
我没赶他。
想看的,都可以看。
看得越多的人,越不容易说谎。
字,一个一个露出来。
放映员。
后面,空了两个字的位置。
再后面,是三个字。
第一个字,像一横一撇。
第二个字,有一个月字旁。
第三个字,上面是一个小。
我的手,停住了。
我把水碗放下。
「中间那两个字,被锈吃了。」
我说。
「我在心里猜了猜。」
「猜不出来。」
「我见过这个名字。」
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没人当我在拖时间了。
许照抬起了眼皮。
「你见过?」
「我不确定。」
我说。
「我得对一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了姐姐的场刊。
「你一直带着这个?」
小满愣住了。
「嗯。」
我说。
我把场刊翻到最后。
封三,内侧。
有一行小字。
淡淡的,灰灰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书店盖的章。
旧书过手,盖个章,太正常了。
我看了它一百次。
一百次里,我一次都没多想。
我从来没想过,那不是章。
那是姐姐的字。
她写「方」字,那一横,起笔就带钩。
圈住这个名字的,是她的笔。
方有光。
盒子上的三个字,和场刊上的三个字。
一模一样。
「这个场刊,是谁的?」
许照忽然问。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家里的旧书。」
我说。
这是我这几天,说的第二个谎。
说完,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方有光是谁?」
他又问。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姐姐在找他。」
「找他做什么?」
「不知道。」
我说。
「现在,」郑姐开口了,「我就问一句。」
「这个盒子,和我们的七天,有没有关系?」
「有。」
我说。
「井,在带子里。」
「盒子,在井里。」
「带子被人改过。」
「改带子的人,叫放映员。」
「这个名字,姐姐圈过。」
「三样,是一条线。」
大堂的角落里,老陈忽然开口了。
「放映员。」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像在尝一个味道。
然后,他闭上了嘴。
不管谁看过去,他都不再说了。
「那就中午开。」许照说。
「开了,就知道线的那头,是什么。」
中午,钟走到十二点。
所有人都围到了前台前。
盒子放在正中间。
老陈也来了。
他站在最外圈,睁着眼。
我把盒盖上的搭扣,扳开。
搭扣锈得厉害。
扳了三下,才动。
盒盖很紧。
我用了力。
「咔」的一声。
盖子,开了一条缝。
一股纸味,涌出来。
陈年的,发潮的纸味。
我把盖子,整个掀开。
里面,不是录像带。
是一卷胶片。
扁扁的一卷。
压着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
我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不大,折了两折。
我把它摊开在前台上。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我能听见身后的呼吸声。
七个人,七种呼吸。
有的快,有的慢。
纸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很小,很密。
下面,是一列名字。
一个一个,往下排。
有的名字后面,画着横线。
有的,写着一个日期。
这个格式,我见过。
在大厅的名录墙上。
「已散场」那一栏。
一模一样的格式。
「这么多名字?」
阿杰小声说。
「都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
我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走。
一行。
又一行。
我一边看,一边怕。
走到最后。
最后一行。
一个名字。
沈见昭。
我的手指,凉了。
我听见自己说。
「是名单。」
声音很平。
平得像别人的。
许照的目光,在名单上扫。
一行,一行。
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名单上的人,」他说,「都是谁?」
「不知道。」
我说。
「但我们的名字,」我顿了顿,「最好别上去。」
「等等。」
郑姐忽然开口了。
她指着名单的最后一行。
「最后这个。」
「她后面,怎么没写日期?」
所有人都看过去。
前面的名字,后面都有字。
横线,或者日期。
只有最后一行。
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
我说。
这是我这几天,说的第三个谎。
人群里,小满看了看名单。
又看了看我。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在我和那个名字之间,来回了一次。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大堂的角落里。
盒子放在我手边。
名单,压在我膝盖上的笔记本里。
谁要看,随时。
这是我当众说的。
小满坐过来,陪着我。
我们坐了很久。
「你今天,不对劲。」
她小声说。
「从看见那个名字开始。」
我没说话。
「那个。」
小满说。
「你每次说到她,声音都不一样。」
「我有个姐姐。」
我终于说了出来。
「她失踪三年了。」
「我进来,是找她的。」
小满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那她,来过这里?」
她问。
「来过。」
我说。
「还活着。」
「那她一定很厉害。」
小满说。
「你是她妹妹。」
「你也厉害。」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进来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
「她是什么样的人?」小满问。
「她很爱笑。」
我说。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进来那天,」小满说,「就想着,要是有人能带我出去就好了。」
「现在我想的,是要是能带别人出去就好了。」
她说。
「跟你学的。」
「那等你找到她,」小满说,「我能见见她吗?」
「能。」
我说。
「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她说。
「好。」
我说。
我们都没提「出去」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它没有变轻。
「我爸妈,不知道我来这儿。」
小满又说。
「我出门那天,说的是去图书馆。」
「我妈还说,早点回来。」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说重了,就回不去了。
我没说话。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一个妹妹。
我把名单上那个名字,用手指盖住了。
盖住,它也在。
我拿开手指,它还在。
我把那个盒子,抱在怀里。
盒子很凉。
凉得像一口井。
我抱着盒子,想起小满说的图书馆。
我妈妈上次给我发的消息,还停在「明天降温」。
我没有回。
我出不去。
就算出得去,我也得把姐姐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