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我去储藏间拿绳子。
储藏间的架子上,绳子就挂在最外面。
新的,一圈一圈,盘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盘绳子,看了一会儿。
又是这样。
缺什么,就有什么。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那盘绳子。
「有些门,本来就是给人走的。」
他说。
「不是所有备好的东西,都是坑。」
「但今天这根绳子,」我说,「我们得留个心眼。」
「怎么留?」
「绳子,我来系。结,我来打。」
「行。」
他说。
「结打不好,就是替它省事。」
「我下去。」老周说。
「探路的活,我熟。」
「下去先看什么?」我问。
「先看底,再看壁,最后看顶。」
他说。
「顶上掉东西,是来不及躲的。」
「所以看顶,是给自己留条命。」
小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临出门,她忽然拉住我。
「我问个事。」
她说。
「如果绳子断了呢?」
「不会断。」
我说。
「我说如果。」
她盯着我。
「那就跑。」
我说。
「别回头。」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进后院的时候,老陈坐在大堂里。
他睁着眼,看着我们。
他没动。
也没有问我们去哪。
就像他早就知道,我们每天要干什么。
后院的天,还是黑的。
井盖,是正的。
昨天我们挪开的那条缝,一丝都没有了。
「谁盖的?」小满小声问。
「不知道。」
我说。
「所以今天,速战速决。」
老周和我一起,把木盖抬开。
很沉。
比昨天更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
木盖挪开,那股纸的味道,又涌上来。
比昨天浓。
老周把绳子在井栏上绕了三圈。
结,是他看着我打的。
双套结。
拉紧,不会再动。
他拽了两下,冲我点头。
结纹丝没动。
这一关,我过了。
他把手电筒别在腰上。
「上面听我哨。」
他说。
「三声,拉。」
「两声,放。」
「一声,停。」
「记住了。」
我说。
老周抓着绳子,翻进井口。
他的手,一撑井沿,人就下去了。
他整个人,被井口吃了进去。
井口上,只剩一根绷紧的绳子。
绳子一点一点往下走。
我和小满,一人抓一段绳子。
绳子从我们手心里过。
一下,一下。
粗糙,磨手。
我把手心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再抓。
井里很静。
只有绳子磨着石头发出的声音。
沙,沙,沙。
小满在我对面,脸绷得紧紧的。
「他下到多深了?」
她问。
「不知道。」
我说。
「数绳子上的结。」
我教她。
「一个结,一米。」
「我在数。」
她说。
「数到多少了?」
「二十七。」
又过了一会儿。
「三十一。」
她说。
「底下有风。」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有风,从井口上来。」
她说。
「很细的风。」
井里有风。
可这口井,是封着的。
风,是从哪里来的?
我把「风」这个字,记在了心里。
沙,沙,沙。
绳子还在往下走。
然后,咔哒声来了。
从我们身后。
从大堂的方向。
很轻,一下,一下。
小满的手,抖了一下。
「它又开始了。」
她说。
「别松手。」
我说。
「四十一。」
她报了一个数。
「四十五。」
声音在抖。
可数没停。
绳子往下走。
一圈。
又一圈。
忽然,底下没声音了。
绳子还在轻轻地晃。
可老周的手,像是停了。
一下都没动。
很久。
久到我心里发毛。
久到我想喊他的名字。
「老周?」小满先喊了。
声音不大。
井里没回话。
又过了几秒。
两声哨。
放。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我们把绳子放下去一点。
然后,老周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闷闷的,像隔着水。
「井是干的!」
「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没有尸骨!」
他顿了顿。
「但井壁上有东西!」
「有手印!」
我的手,抓紧了绳子。
「什么样的手印?!」
我朝井口喊。
「往上爬的!」
老周的声音上来。
「一排,从底下,往上!」
「两只手!一个人的!」
「手印很深!」
「指甲的位置,把石头都抠出了痕!」
「像女人的手!」
他忽然又顿住了。
「等等!」
「手印只到一半!」
「再往上,石头是光的!」
「从一半的高度往上,什么都没有!」
我抓着绳子,脑子转不过来。
一半。
爬井的人,爬了一半。
剩下一半,她是怎么上去的?
「那她是怎么出去的?」
小满问。
「不知道。」
我说。
「但我记住这个了。」
像女人的手。
我站在井口,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和井里的咔哒声,撞在一起。
一个人。
从一口干井里,往上爬。
她的手,抠着石头。
她的指甲,在石头上留了痕。
她爬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爬到一半,又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姐姐的手。
可是我想不起来。
三年了。
我记得她的字,记得她的笔记,记得她翻书的动作。
就是想不起她的手。
「还有——」
老周的声音又上来。
「还有个盒子!」
「铁的!圆的!」
「像是装片子的盒子!」
「拉我上去!」
我们拉。
这一次,是真的沉。
绳子勒进手心,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收。
老周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他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圆形的,扁扁的。
锈得发黑。
像一只从井底长出来的铁蘑菇。
他把盒子放在石板地上。
他坐在井边,喘了很久。
他掏出烟,又塞了回去。
「副本里的烟,不敢抽。」
他说。
「回去抽。」我说。
「回去。」
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怕说大声了,就回不去。
「底下有风吗?」我问他。
「风?」
他想了想。
「底下闷得很。」
「一点风都没有。」
我抬头看井口。
风是从底下上来的。
可底下,没有风。
我们把盖子,盖了回去。
这一次,是我亲手盖的。
盖完,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谁盖的?
现在是我。
我们三个人,围着盒子。
谁都没有先伸手。
小满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能摸吗?」
「等一下。」
我说。
「等什么?」
「等我把手套上。」
我从包里翻出手套。
做考据的,碰老东西,先戴手套。
这是我今天的第一个规矩。
然后,咔哒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整个后院,安静得反常。
三秒。
小满的嘴唇动了动。
「它又停了。」
她说。
「和门后面,一样的停法。」
「嗯。」
我说。
「我记住了。」
「它为什么停?」小满问。
「不知道。」
我说。
「但两次停的地方,我们都干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三秒之后,咔哒声,回来了。
我们带着盒子,回到大堂。
小满小声问我:「要不要叫他们一起来看?」
「不叫。」
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还没看清。」
我说。
「没看清的东西,一叫人来,就不是我的了。」
老陈还坐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那个盒子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意识到失态。
他把目光收了回去。
重新闭上了眼。
但我看见了。
他认识这个盒子。
或者,认识做盒子的人。
小满又小声问:「他认识这个盒子?」
「我不知道。」
我说。
「这个副本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多少。」
老周把盒子放在前台上。
「先别急着开。」
他说。
「让她看。」
我蹲下来,看那个盒子。
盒子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
纸已经烂了大半。
我把盒子转过来。
标签上,有手写的字。
褪色褪得厉害。
我伸出袖子,一点一点,擦掉浮锈。
擦开一小块。
两个字,露了出来。
放映。
我停住了手。
井壁上的手印。
门后面的咔哒声。
盒子上的两个字。
我的手指,停在盒盖上。
「里面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回头。
厨房的门口,站着许照。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