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倒计时是 1。
最后一天。
天亮的时候,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前台。
小满的胳膊,还抬不太起来。
郑姐找了块布,给她搭在脖子上。
像打了半个绷带。
我把那盘带子,放在台面上。
「这箱空白带,」我说,「一盘都不是空白。」
「每一盘,都录着东西。」
「每一盘,都写着日期。」
「一共四十七盘。」
「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盘带子。」
「最近的一盘,是三年前的十月。」
「姐姐,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二号失踪的。」
我把带子转过来。
侧面的标签,对着所有人。
「这盘带子里,」我说,「可能有我姐姐。」
大堂里,安静了。
「你要看?」
许照问。
「我要看。」
我说。
「所有人都看。」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会漏东西。」
我说。
「六双眼睛,比一双准。」
「而且,」我顿了顿,「该摊开的,都得摊开。」
「我姐姐的事,你们早晚要知道。」
「今天,我自己摊。」
「看它,会不会又中招?」郑姐问。
「这盘不是那盘。」
我说。
「那盘,是诅咒。」
「这盘,是记录。」
「记录,不咬人。」
「谁说的?」
「我说的。」
我说。
「错了,我担。」
我们把带子,送进了前台的录像机。
所有人退到五步开外。
屏幕亮了。
雪花。
雪花散了。
画面出来了。
是一家旅店。
是我们这家旅店。
时间,是三年前。
画面里,八个人,站在大堂里。
八个。
和当年进来的我们,一模一样。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站在最右边的那个。
头发扎起来,穿一件深色的外套。
她习惯性地,把手插在口袋里。
那是她的习惯。
冷的时候,她就把手插口袋里。
那件外套,我认得。
深色的,旧旧的。
是我上大学那年,她用第一笔工资买的。
她总说,深色耐脏。
她瘦了。
比走的时候瘦。
可她的站姿,没变。
站着的时候,她总把重心,放在右脚上。
画面很糊。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谁?」
郑姐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姐姐。」
我说。
我的声音,很稳。
稳得我自己都意外。
「沈见昭。」
小满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她跟你,」她小声说,「长得像。」
「像吗?」
「眼睛像。」
老周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按完,他收回去了。
画面里的八个人,在吵。
没有声音。
录像带是哑的。
可他们在吵。
一个人指手画脚。
一个人在拦。
姐姐站在边上。
她没参与吵。
她在看。
她看的方向,是走廊。
她一直在看走廊。
「他们在吵什么?」小满问。
「在吵要不要传带子。」
许照说。
「看手势。」
「指来指去的那个,在分东西。」
「分的是带子。」
「我姐姐没参与。」
我说。
「她在看走廊。」
「她知道,那条路不对。」
「她为什么不拦?」
「拦了,没用。」
我说。
「吵得最响的人,听不见别人说话。」
「喊得最响的那个。」
老周忽然开口。
他说了一半,停了。
我知道他想起什么了。
他第一场说过。
抢在最前面的,喊得最响的,他一个都没见着。
见着的,都是他们的鞋。
画面里,喊得最响的那个人,还在喊。
他不知道。
他的鞋,已经在路上了。
我看着画面里的八张脸。
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个人,我认识。
姐姐的旧同事。
姓韩。
姐姐失踪以后,我找过他。
我跑了三趟。
第三趟,他隔着门缝看了我一眼。
然后,把门关上了。
一声没吭。
原来,他来过这里。
原来,他活着回去了。
他散场了。
他走出去了。
他回了家,关上门,谁都不见。
他不是不想说。
他是不能说。
「怎么了?」小满问。
「没什么。」
我说。
「看清了一个人。」
画面跳了一段。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夜里。
八个人,少了一个。
又跳了一段。
六个人。
姐姐还在。
她瘦了。
眼睛底下,是青的。
她在做什么?
她在数。
她数得很认真。
先数人。
一个一个,点过去。
再数门。
一扇一扇,点过去。
「她数什么?」小满问。
「数人。」
我说。
「每天醒来,先数人。」
「数东西。」
「这是我们家的习惯。」
第五段画面。
他们围着一口锅,在烧什么。
烧的东西,冒白烟。
「他们在烧带子。」老周说。
「试过了。」
「没用。」
我说。
「带子烧不掉。」
「我们试过。」
画面又跳。
第六段。
四个人。
姐姐,和另外三个人。
一个人,捧着一盘带子,走向布帘。
布帘后面,是老板。
那个人,把带子递了出去。
递给了布帘后面。
「他传出去了。」
许照说。
「传给老板了。」
画面里的那个人,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件东西。
然后,画面跳。
第七段。
那个人,躺在地上。
离他递出带子的地方,不到三步。
姐姐蹲在他旁边。
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
她没碰他。
她只是蹲着,看了很久。
她说了什么。
没有声音。
她的口型,很短。
就两个字。
「他说的,是。」我说。
「传完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比阿武还快。」
「传递,是要还的。」
「这条,坐实了。」
姐姐说完那两个字,就一直蹲着。
她没有哭。
姐姐很少哭。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前台。
她拿起了什么。
是一根钉子。
她从哪弄来的钉子,我不知道。
她拿着钉子,低头,在做什么。
「她在刻字。」我说。
「刻什么?」
「别信七日。」
「她把字,刻在了带子上。」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盘带子,三年没换过。」
「我们进场那天,摸到的那四个字。」
「是她刻的。」
「是三年前的她,刻给后来的人的。」
她刻了很久。
她做考据的手,刻字也稳。
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刻给看的人。
她刻的四个字,是给谁看的?
给后来的人。
给,摸到那盘带子的人。
给我。
画面跳到了最后。
第七天。
画面里,剩下三个人。
姐姐还在。
他们站在大堂里。
站得笔直。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散场。
第七天,他们以为,天一亮,就能散场。
时钟,一格一格地走。
走过了十二点。
走过了正午。
走过了黄昏。
其中一个人,在吃干粮。
吃得很慢。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在吃饭。
姐姐看着他,没有拦。
能吃,就是还想活。
什么都没有来。
没有光。
没有门。
没有散场。
散场,没有来。
画面里,姐姐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可我认得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四个字。
别信七日。
然后,画面黑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许照开口了。
「第七天,」他说,「没有散场。」
「他们在等的东西,根本没有。」
「那等到最后,来的是什么?」
郑姐问。
没有人回答。
可我看见了。
在画面黑下去之前的最后一格。
布帘动了。
老板,从布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向那三个人。
他走得很慢。
他手里,拿着什么。
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了桌上。
一把。
两把。
三把。
三把钥匙。
然后,他退回了布帘后面。
留下三把钥匙,和三个站着的人。
「我知道来的是什么。」
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起手腕。
格子里的数字,是 1。
「来的是留场。」
「第七天,等不来散场。」
「等来的,是留场。」
「而今天——」
我看着大堂里的每一个人。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今天,就是第七天。」
「我们这一批,还有六个人。」
「姐姐那一批,最后剩了三个。」
「我不想,等到晚上。」
「再看一遍同样的结局。」